甄宓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棉花……”
“一种作物的果实。”
林渊把被角掖平。
“花谢之后会结出棉桃,成熟裂开,里面就是这种白色的絮。能纺线,能织布,能御寒。”
甄宓的手指还停留在被面上。
柔软。
蓬松。
轻盈。
“你所处的时代,”林渊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御寒靠皮裘、丝绵和麻布。有钱人还好说,穷人就只能往衣服里塞芦花、柳絮,甚至干草。”
初平年间的流民她见过。
那些蜷缩成一团的身体,衣不蔽体。
“确是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
林渊拍了拍那床被子。
“棉花产量高,保暖性好,还很舒适,做薄衣能穿三季,做冬衣棉被能扛严寒。大规模种下去,百姓能少冻死很多人。”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天幕外无数帝王的呼吸同时一滞。
甄宓看着林渊。
“如此利民之物,为何我从未听闻?”
“是你所在之后很久才从外地传入。”
“到了宋元才慢慢多起来。在明代朝廷用法令强制推广种植,才彻底铺开,让百姓开始有棉衣穿。”
话音落下。
天幕之外,万界震动。
未央宫。
“桑弘羊!”
刘彻厉声开口。
桑弘羊快步上前,拱手低头:“臣在。”
“我大汉有没有此物?”
桑弘羊额间渗出细汗,脑中飞速检索着大汉所有已知的纺织原料,最终咬牙摇头。
“陛下,臣掌盐铁财赋多年,从未闻有此种作物。民间御寒织物,唯丝、麻、葛、褐,皆成本高而产量低。若天幕所言为真……”
他抬起头,眼里是少见的急切。
“此物之价值,不在盐铁之下!”
刘彻闭了闭眼。
......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盯着天幕中那床棉被,眉头越锁越紧。
忽然他转过头,目光如刀。
“玄龄。”
房玄龄躬身:“臣在。”
“朕记得,高昌国进贡过一种东西。”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白色,花如茧。叫什么来着?”
房玄龄心头一跳,张口答道:“白叠子。”
“对白叠子。”
李世民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吓人。
“当年高昌进贡的质地极好的布匹,原料是否就是白叠子?这白叠子,会不会就是天幕所说的棉花?”
房玄龄额头开始冒汗。
“回陛下……当年进贡之后,因不知其用途,只当作西域奇花……种在了御苑,供人赏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
那声闷响让殿内所有人齐一颤。
房玄龄跪了下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传旨。遣使高昌,搜集他们做布匹原料。司农寺即刻清查白叠子有无存株。再从工部、少府调善纺织者,弄清楚这东西能不能织布。”
“能做出来,朕重赏。”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笑了。
“标儿!”
朱元璋指着天幕,“你听到了没?明代!他说的是咱大明!”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听到了。”
“通过法令强制推广种植。”
朱元璋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那帮文官当年怎么说的?说咱管得太宽,说种什么庄稼是百姓自己的事,朝廷不该插手。”
他收起笑,目光变得锐利。
“这事,咱做对了。很多事需要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要轻易听信大臣。”
朱标沉吟道:“父皇英明。只是……既然后世认可此策,儿臣以为不妨再加督察之力,确保各省落到实处。”
朱元璋点头,大手一挥。
“传令各省布政使,棉花种植之令,再查一遍。谁要是阳奉阴违,杀。”
甄宓还在想棉花的事。
林渊已经从袋子里拿出了新的毛巾和一套洗漱用具。
“这些是洗漱用品,跟我来,我教你用这些东西。”
两人到洗手间。
“这个叫毛巾,擦脸的。”
他拿起那块柔软的方巾。
“这个,牙刷。这个,牙膏。”
他又指了指另外两样东西。
甄宓的目光落在那支小小的刷子上,又看了看那个扁长的管子。
林渊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响起。
他拿起牙刷,挤了一小段白色的膏体在上面,然后放进嘴里,开始示范。
动作不快,很清晰。
甄宓静静地看着。
很快,他嘴边就起了白色的泡沫。
漱口,吐掉,再用毛巾擦了擦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你来试试。”
林渊把一套新的递给她。
甄宓接过。
她学着林渊的样子,挤了一点牙膏在牙刷上。
清凉的泡沫在口中弥漫开,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草木清香。
比之用青盐揩齿,或是嚼柳枝,实在……舒服太多。
甄宓仔细地刷着,第一次觉得净齿也是一种享受。
洗漱过程中,林渊拧开了左边热水。
温热的水流过指尖。
甄宓的手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金属龙头。
为何还能是温的?
她在甄府时,冬日洗漱都需要丫鬟提前烧好热水端来,而这里,只需轻轻一拧?
林渊指着卫生间悬挂在墙上的热水器,热水是通过这个加热保存的,也是用电。
甄宓惊叹后世造物精巧方便。
林渊带她回到客房门口。
“晚上睡觉,把门关上。”
他伸手握住门把,缓缓向右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入锁孔。
“听到这个声音就锁好了,外面打不开。只能从里面打开。”
他示范了下,又抬起手指向门框上方一个黄铜色的小搭扣,“这个也扣上,双重保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甄宓能感受到那份认真。
他在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她最大的安全感。
林渊看着她。
“你锁好门,安心些。”
甄宓的心轻轻一颤。
她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林渊“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甄宓站在门口,握着微凉的门把手,看着他走廊的背影消失。
她关上门。
“咔哒。”
她转动了门把上的旋钮。
又伸手,将那个小小的黄铜搭扣,轻轻扣上。
两道锁,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再无声息,心中稍安。
“多谢……”
她对着门板,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天幕之外。
冀州,袁府。
袁熙的马车正在疯狂疾驰,车轮卷起一路尘土。
而他的眼前,天幕上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那个叫林渊的男人,站在一个光亮得过分的房间里,教甄宓用一种奇怪的器具净齿。
泡沫,清水,还有甄宓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新奇与舒适。
袁熙的手,在车厢内紧紧握成了拳。
他死死盯着天幕,看着那扇门在甄宓眼前缓缓关上,听见那两声轻微的落锁声。
那声音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
“点起火把,连夜赶路,不准停!”
他对着接亲队伍吼道。
他必须赶到甄府!
必须当面问清楚!
天幕上的那个女子……真的是他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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