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待片刻。
大雪之中,李蝉抽身离去,向远方遁走。
陈根生口鼻间哈出一口白气,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不少。
雪越来越大。
角楼间里的炭盆烧得旺,可站在外头的茶客和看客们就遭殃。
大伙睫毛上眨眼挂了白霜。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往墙底下一蹲。
后头的人也全跟着蹲下。
躲雪是件快活事。
不用下地,不用推车,买卖暂时做不成,爹妈唠叨也听不着。
陈根生思绪莫名松快开来,也挨着青砖蹲了下去。
身侧正是方才挨了李蝉两记响亮耳光的伙计。
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陈根生,从怀里摸出包炒黄豆。
“大雪封城,掌柜的过不来,挨两巴掌换半天清闲,仔细算算,也不算太亏。”
城墙渐渐挤满了人。
没人言语。
躲雪的人只是安静立着,偶尔哈出一口白气,看那白气在眼前打个转,又被卷走。
片刻偷闲,成了这风雪天里最便宜也最安稳的快活。
大约半个时辰。
风势在不知不觉中弱了下去。
天上厚重的灰色云朵,被日光晒得薄了些,透出一圈惨白的光轮。
城墙顶上的积雪不再打转,啪嗒一声,檐角融化的雪水砸落在陈根生头发上。
躲雪的人群开始有了响动。
“雪停了回家咯。”
拥挤嘈杂的城头,转眼间走得干净。
陈根生走到边缘,看着整座永安城。
“凭我如今的境况,倾力推演万道珠下落,百年之内,能否寻到此物?”
一念生,岁月缓缓铺陈开来。
陈根生闭目,万道珠的轮廓在心底浮现。
永安一城的时光反向奔涌,无数光景于识海飞速闪过。
他心念稍沉,奔涌的光阴应声止住。
这是第七年的深秋。
陈根生立在这片静止的岁月里。
如今的推演,心头只要闪过某个画面,岁月便听从调遣,任由他走入其中。
想在哪一年停歇,哪一年便止步。
他在这条街上兜转了半个时辰。
没找到东西,思绪便往后拨动。
一轮轮春秋在眨眼间淌了过去。
直到推演到第五十年。
陈根生在青州的一处乡下宅院里停下。
原本只是路过顺势扫了一眼,却在这方宅院里闻到了一股熟悉气味。
屋门敞开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修士仰面躺在凉席上,已是死去了。
陈根生辨认了许久,才从那张满是褶子的面孔上,找出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阿喜?”
正是当年在狮子山脚下,给他送过野菜疙瘩汤的那个话痨男孩。
陈根生抬手拂过,光阴往前回调了半日。
屋内的光线倒转回黄昏。
阿喜靠在床头,嘴里咳血。
床边坐着个妇人,生得桃腮杏眼,虽过了韶华之年,韵致却还在。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拿汤匙轻轻搅动着黑稠的药汁。
阿喜喘息粗重。
“阿莲……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啊?”
阿莲轻轻一笑。
“鹤顶红掺了断肠散,又加了二钱的化灵草。”
“你吃了五十年的红枫谷的丹药,体魄强于常人,寻常凡药要不了你的命。我爹嘱咐过,这一碗下去管你是什么炼气修士,五脏六腑都得烂成泥。”
阿喜仰靠在破凉席上,眼神绝望。
“为什么啊……”
“外头的人都在传言,你握有万道珠的踪迹。”
“万道珠的梦,如今是十年来一回,但是梦里的种种,我早就记不清了……”
阿莲停下搅动的调羹,把碗置于床头矮凳。
“阿喜,你的梦,是不是能看见更多东西?我记得你幼时每次入梦,醒得都格外迟。”
“十年前我们一同歇息,那场珠子之梦,我清晨便醒,你却待到正午才睁眼。我那时便疑惑,你是不是见到了旁人看不到的景象?”
陈根生震惊。
赶紧将光阴倒退。
第四十九年,第四十五年,第四十年的盛夏。
收住神识,他依旧落在青州这处偏僻的瓦房前。
院子里支着葡萄架,绿叶遮了半边日头,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
日头正好挂在中天,正是正午。
屋里传来一阵喘息。
“阿喜!你可算醒了!”
屋门帘子掀开,年轻十岁的阿莲端着一盆凉水快步走进去,拧了帕子往阿喜脸上擦。
“全村天不亮就醒了,偏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推都推不醒,吓死我了。”
“怎么样!阿喜,梦里看到珠子了吗!”
阿喜坐在床沿上,满头大汗,大口吸着气。
阿莲把湿帕子递过去,挨着床沿坐下,身子往前倾,连声催促。
“问你话呢。?”
阿喜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摇了摇头。
“没。”
“怎么可能没有?”
阿莲皱眉。
“你比旁人多睡了整整四五个时辰,能什么都没碰上?”
阿喜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溅出几点水花。
“真没有。”
“上个十年那场大梦,我醒得就比别人晚,这次还是一样,红枫谷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嗜睡罢了,你们非得疑神疑鬼。”
阿莲站在床边,打量着阿喜的后背。
“你少蒙我。”
阿喜身子僵了一下,苦笑。
“阿莲,我不会骗你的。”
阿莲抿着嘴。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妇人们尖细的议论声,乱糟糟隔着泥墙钻进屋里。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叹了口气。
“罢了,你没瞧见也好,外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早就疯了大半,若是教别人觉得你藏了线索,咱家这小门小院,怕是连明天早上的日头都瞧不见。”
她端起水盆,去院里倒水。
哗啦一声水响。
阿莲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说是去集市割二斤猪肉,便掩上柴扉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只剩下知了吵闹的鸣叫。
阿喜站在桌旁,整个人慢慢瘫软下来。
“阿喜,还记得我吗?”
“谁!!谁在说话??”
陈根生走出来。
阿喜吓得倒退三步
“你……你哪位??”
陈根生站定脚步,隔着半丈远的距离看着他。
“狮子山脚下。”
“是你?!”
阿喜失声。
以为是刚睡醒生了幻觉。
陈根生问道。
“珠子的梦,如今是十年一回了吗?”
阿喜见对方没有动手的迹象,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泛了些。
“全天下都知晓的事,何必跑来问我。”
“什么时候开始变作十年一回的?”
阿喜咽了口唾沫。
“那场大雪过后啊。”
“就是当年我同你在狮子山讲过多宝道人自绝的那一年。冬天落了一场能冻死老牛的雪,凡俗城池冻死不知多少人。也就是那个雪夜过后,全天下的人都睡了过去,做了同一场大梦。”
陈根生点了下头。
流光飞速逆流。
站在永安城的城墙边,脚底落满了残雪。
现实里的天地,安静得让人发慌。
既然第四十年会有那个十年一至的怪梦,现实里自然也会准时降临。
他索性倚着墙垛,闭目养神。
待到夜幕深沉。
四海八荒,整座云梧大陆的生灵,在同一时间歪倒下去。
陈根生居然没能入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