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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8章 一枕大梦覆云梧


稍待片刻。

大雪之中,李蝉抽身离去,向远方遁走。

陈根生口鼻间哈出一口白气,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不少。

雪越来越大。

角楼间里的炭盆烧得旺,可站在外头的茶客和看客们就遭殃。

大伙睫毛上眨眼挂了白霜。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往墙底下一蹲。

后头的人也全跟着蹲下。

躲雪是件快活事。

不用下地,不用推车,买卖暂时做不成,爹妈唠叨也听不着。

陈根生思绪莫名松快开来,也挨着青砖蹲了下去。

身侧正是方才挨了李蝉两记响亮耳光的伙计。

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陈根生,从怀里摸出包炒黄豆。

“大雪封城,掌柜的过不来,挨两巴掌换半天清闲,仔细算算,也不算太亏。”

城墙渐渐挤满了人。

没人言语。

躲雪的人只是安静立着,偶尔哈出一口白气,看那白气在眼前打个转,又被卷走。

片刻偷闲,成了这风雪天里最便宜也最安稳的快活。

大约半个时辰。

风势在不知不觉中弱了下去。

天上厚重的灰色云朵,被日光晒得薄了些,透出一圈惨白的光轮。

城墙顶上的积雪不再打转,啪嗒一声,檐角融化的雪水砸落在陈根生头发上。

躲雪的人群开始有了响动。

“雪停了回家咯。”

拥挤嘈杂的城头,转眼间走得干净。

陈根生走到边缘,看着整座永安城。

“凭我如今的境况,倾力推演万道珠下落,百年之内,能否寻到此物?”

一念生,岁月缓缓铺陈开来。

陈根生闭目,万道珠的轮廓在心底浮现。

永安一城的时光反向奔涌,无数光景于识海飞速闪过。

他心念稍沉,奔涌的光阴应声止住。

这是第七年的深秋。

陈根生立在这片静止的岁月里。

如今的推演,心头只要闪过某个画面,岁月便听从调遣,任由他走入其中。

想在哪一年停歇,哪一年便止步。

他在这条街上兜转了半个时辰。

没找到东西,思绪便往后拨动。

一轮轮春秋在眨眼间淌了过去。

直到推演到第五十年。

陈根生在青州的一处乡下宅院里停下。

原本只是路过顺势扫了一眼,却在这方宅院里闻到了一股熟悉气味。

屋门敞开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修士仰面躺在凉席上,已是死去了。

陈根生辨认了许久,才从那张满是褶子的面孔上,找出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阿喜?”

正是当年在狮子山脚下,给他送过野菜疙瘩汤的那个话痨男孩。

陈根生抬手拂过,光阴往前回调了半日。

屋内的光线倒转回黄昏。

阿喜靠在床头,嘴里咳血。

床边坐着个妇人,生得桃腮杏眼,虽过了韶华之年,韵致却还在。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拿汤匙轻轻搅动着黑稠的药汁。

阿喜喘息粗重。

“阿莲……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啊?”

阿莲轻轻一笑。

“鹤顶红掺了断肠散,又加了二钱的化灵草。”

“你吃了五十年的红枫谷的丹药,体魄强于常人,寻常凡药要不了你的命。我爹嘱咐过,这一碗下去管你是什么炼气修士,五脏六腑都得烂成泥。”

阿喜仰靠在破凉席上,眼神绝望。

“为什么啊……”

“外头的人都在传言,你握有万道珠的踪迹。”

“万道珠的梦,如今是十年来一回,但是梦里的种种,我早就记不清了……”

阿莲停下搅动的调羹,把碗置于床头矮凳。

“阿喜,你的梦,是不是能看见更多东西?我记得你幼时每次入梦,醒得都格外迟。”

“十年前我们一同歇息,那场珠子之梦,我清晨便醒,你却待到正午才睁眼。我那时便疑惑,你是不是见到了旁人看不到的景象?”

陈根生震惊。

赶紧将光阴倒退。

第四十九年,第四十五年,第四十年的盛夏。

收住神识,他依旧落在青州这处偏僻的瓦房前。

院子里支着葡萄架,绿叶遮了半边日头,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

日头正好挂在中天,正是正午。

屋里传来一阵喘息。

“阿喜!你可算醒了!”

屋门帘子掀开,年轻十岁的阿莲端着一盆凉水快步走进去,拧了帕子往阿喜脸上擦。

“全村天不亮就醒了,偏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推都推不醒,吓死我了。”

“怎么样!阿喜,梦里看到珠子了吗!”

阿喜坐在床沿上,满头大汗,大口吸着气。

阿莲把湿帕子递过去,挨着床沿坐下,身子往前倾,连声催促。

“问你话呢。?”

阿喜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一把,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摇了摇头。

“没。”

“怎么可能没有?”

阿莲皱眉。

“你比旁人多睡了整整四五个时辰,能什么都没碰上?”

阿喜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溅出几点水花。

“真没有。”

“上个十年那场大梦,我醒得就比别人晚,这次还是一样,红枫谷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嗜睡罢了,你们非得疑神疑鬼。”

阿莲站在床边,打量着阿喜的后背。

“你少蒙我。”

阿喜身子僵了一下,苦笑。

“阿莲,我不会骗你的。”

阿莲抿着嘴。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妇人们尖细的议论声,乱糟糟隔着泥墙钻进屋里。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叹了口气。

“罢了,你没瞧见也好,外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早就疯了大半,若是教别人觉得你藏了线索,咱家这小门小院,怕是连明天早上的日头都瞧不见。”

她端起水盆,去院里倒水。

哗啦一声水响。

阿莲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说是去集市割二斤猪肉,便掩上柴扉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内只剩下知了吵闹的鸣叫。

阿喜站在桌旁,整个人慢慢瘫软下来。

“阿喜,还记得我吗?”

“谁!!谁在说话??”

陈根生走出来。

阿喜吓得倒退三步

“你……你哪位??”

陈根生站定脚步,隔着半丈远的距离看着他。

“狮子山脚下。”

“是你?!”

阿喜失声。

以为是刚睡醒生了幻觉。

陈根生问道。

“珠子的梦,如今是十年一回了吗?”

阿喜见对方没有动手的迹象,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泛了些。

“全天下都知晓的事,何必跑来问我。”

“什么时候开始变作十年一回的?”

阿喜咽了口唾沫。

“那场大雪过后啊。”

“就是当年我同你在狮子山讲过多宝道人自绝的那一年。冬天落了一场能冻死老牛的雪,凡俗城池冻死不知多少人。也就是那个雪夜过后,全天下的人都睡了过去,做了同一场大梦。”

陈根生点了下头。

流光飞速逆流。

站在永安城的城墙边,脚底落满了残雪。

现实里的天地,安静得让人发慌。

既然第四十年会有那个十年一至的怪梦,现实里自然也会准时降临。

他索性倚着墙垛,闭目养神。

待到夜幕深沉。

四海八荒,整座云梧大陆的生灵,在同一时间歪倒下去。

陈根生居然没能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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