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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昔年善念酿悲欢


光阴逆转,风雪与严冬倒退成残影。

又是第四十年的盛夏。

屋门帘子被撩开又落下,脚步声拐出院落,阿莲提着竹篮去集市割肉了。

屋内。

阿喜光着膀子坐在桌旁。

“方才那人……”

陈根生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喜捏起一道法诀,手整个人贴向土墙。

“你……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别动手,你那点火诀伤不着我。”

阿喜手里的火苗晃了晃,终于还是熄了下去,咽了口唾沫,整个人慢慢蹲坐在墙角,两只手搭在膝头。

陈根生看着对方,淡淡道。

“不说珠子了。”

“十年后,你会死在阿莲手里,她亲手给你端了一碗药,你被她毒死了。你要小心了。”

屋内落针可闻。

阿喜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的意思。

过了好半晌,怪异笑道。

“你胡吣什么呀?”

陈根生言语平淡。

“十年后的大梦,你依旧醒得最迟,天下唯独你睡到正午。阿莲早就在疑心你,她爹也一样。”

“你每次醒来,阿莲看你的目光,真如寻常夫妻那般宽厚?”

而后,他转头看着窗棂外头被日头晒得打卷的葡萄藤。

“当年在狮子山脚下,同我讲你要去青州,心悦阿莲,不想修仙。我说你要什么修为我可以给你?”

“我现在就给。”

陈根生迈上半步,指尖落在了阿喜的眉心正中。

天地之间的大道规矩,在陈根生掌下温顺得像是一捧清泉。

筑基。

结丹。

而后叩问道则,便是问仙尊陈根生,但是陈根生懒得问。

再然后。

元婴破壳而出,稳坐灵台深处。

阿喜不可置信。

陈根生收回手,拍了拍他肩膀。

“十年后,她怎么都毒不死你了。”

“我们十年后再见。”

岁月,在推演的浪潮里轰然前行。

第五十年的盛夏。

大梦初醒,天下的生灵从沉眠中逐渐苏醒,四野升腾起茫然与贪婪。

陈根生站在了这处青州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院内静悄悄的。

屋门大敞着。

屋里的景象落入眼中。

正堂的八仙桌旁,阿莲瘫在地上,身下全是浓血。

她喉管被捏碎,死盯着屋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无法置信。

桌角边,阿喜傻傻呆着。

“阿喜。”

阿喜身子一颤,抬起脑袋,大喊道。

“果然是这样!”

他走到阿莲的尸体旁,蹲下身,手掌悬在半空,想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平日里装的吗?”

他自言自语。

“五十年啊……”

“去年冬天我腿寒,她把脚揣进怀里替我捂了大半夜,嘴里念叨着阿喜哥你受苦了……”

阿喜转头,盯着陈根生大吼起来,声嘶力竭。

“全都是装的吗?!”

“为了一颗破珠子,那些嘘寒问暖,那些同床共枕,全是假的吗?!”

地上已经死透的女人,自然无法再给他任何回应。

陈根生点头。

屋檐滴着水。

阿喜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指甲缝里塞满了肉泥。

那是阿莲脖子上的碎肉啊。

他低着头,大口喘气。

陈根生说道

“你现在是元婴修士,有了大把的寿元,往后多的是机会去琢磨人心,多的是岁月把这桩事看明白。”

阿喜嘴唇动了动。

“我没空和你说了。”

“今天初八,红枫谷三年一次的内门试炼,辰时三刻就要开山门。我是传功客卿,得回去主持。”

陈根生挡在门槛前。

“不急。”

阿喜摇头。

“辰时就要点卯,迟了要扣俸禄。”

陈根生看着他。

“你方才讲,你要回红枫谷?”

“我记得你小时候在狮子山,同我讲的不是红枫谷。”

阿喜整个人顿住。

“记岔了吧,大叔。”

“没记岔。”

陈根生语气缓慢。

“那天落着雪,你揣着野菜疙瘩汤,抱怨你姐在越溪谷扫地,越溪谷不招男修,有个道人说要把你带走,带去青州,你可没说去的红枫谷。”

阿喜嘴皮抽动了两下。

“哦,那带我走的老道,就是红枫谷派去青州收弟子的外门执事啊。”

陈根生摇头。

“我方才细细想了想。”

“没给你修为的时候,你是在红枫谷。”

“我把修为灌给你,你还是去了红枫谷。”

陈根生直视阿喜的脸面。

“红枫谷有谁啊,让你这么惦记?”

阿喜的面色霎时间褪得干净。

陈根生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全明白了。

是有非去不可的缘由。

“大叔,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没想问什么。”

陈根生笑了笑。

“红枫谷是我的老家。”

阿喜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陈根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逗你玩的,别当真。”

阿喜愣了愣。

陈根生语气轻松。

“行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阿喜站在屋里,盯着陈根生的背影,虚脱般靠在门框上。

岁月再次向前奔涌。

到了第六十个年头。

天地的更次转到大梦将醒的时刻,天下苍生都在这一刻揉着脑门翻身坐起。

依旧是响午过后。

阿喜猛坐起身。

“怪了。”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胸膛起伏。

“怪了,真是怪了……”

阿喜快步拉开房门,奔出门槛。

天色灰蒙蒙,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整个谷内静悄悄一片。

阿喜看似随意地张望了一圈。

没人。

院外小路上偶尔走过两个外门弟子,低头扫着落叶。

他退回门内,拎起靠在墙根下的水桶,又取了葫芦瓢。

院子中央有一口青石井。

他走过去,把辘轳摇得吱呀作响,打了满满一桶井水。

接着,他端着水瓢,一瓢一瓢浇灌院子东南角那几丛干枯的黄精草。

这几丛草早就枯死了大半年,阿喜却浇得极认真。

浇完了水,他又从柴房里抱出一捆干柴,抽出柴刀,蹲在院角里劈柴。

阿喜一边砍,一边嘴里哼着狮子山那边的采茶小调。

劈了小半个时辰,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又拿起笤帚,把院子里的碎木屑扫拢成一堆,装进竹篓,倒在后墙根。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晨雾被晒散了,山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干燥的气息。

阿喜在石凳上坐下,两只眼珠子悄悄转动,将四周的屋檐、树梢、院墙缝隙全扫了一遍。

依旧是空空荡荡。

阿喜长长舒出一口气。

真没来了。

他快步走出小院。

红枫谷的外门,地脉下头连着几条地火暗渠,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药气。

几座暗红色的石殿依山而建,殿顶冒着青白色的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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