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逆转,风雪与严冬倒退成残影。
又是第四十年的盛夏。
屋门帘子被撩开又落下,脚步声拐出院落,阿莲提着竹篮去集市割肉了。
屋内。
阿喜光着膀子坐在桌旁。
“方才那人……”
陈根生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喜捏起一道法诀,手整个人贴向土墙。
“你……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别动手,你那点火诀伤不着我。”
阿喜手里的火苗晃了晃,终于还是熄了下去,咽了口唾沫,整个人慢慢蹲坐在墙角,两只手搭在膝头。
陈根生看着对方,淡淡道。
“不说珠子了。”
“十年后,你会死在阿莲手里,她亲手给你端了一碗药,你被她毒死了。你要小心了。”
屋内落针可闻。
阿喜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的意思。
过了好半晌,怪异笑道。
“你胡吣什么呀?”
陈根生言语平淡。
“十年后的大梦,你依旧醒得最迟,天下唯独你睡到正午。阿莲早就在疑心你,她爹也一样。”
“你每次醒来,阿莲看你的目光,真如寻常夫妻那般宽厚?”
而后,他转头看着窗棂外头被日头晒得打卷的葡萄藤。
“当年在狮子山脚下,同我讲你要去青州,心悦阿莲,不想修仙。我说你要什么修为我可以给你?”
“我现在就给。”
陈根生迈上半步,指尖落在了阿喜的眉心正中。
天地之间的大道规矩,在陈根生掌下温顺得像是一捧清泉。
筑基。
结丹。
而后叩问道则,便是问仙尊陈根生,但是陈根生懒得问。
再然后。
元婴破壳而出,稳坐灵台深处。
阿喜不可置信。
陈根生收回手,拍了拍他肩膀。
“十年后,她怎么都毒不死你了。”
“我们十年后再见。”
岁月,在推演的浪潮里轰然前行。
第五十年的盛夏。
大梦初醒,天下的生灵从沉眠中逐渐苏醒,四野升腾起茫然与贪婪。
陈根生站在了这处青州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院内静悄悄的。
屋门大敞着。
屋里的景象落入眼中。
正堂的八仙桌旁,阿莲瘫在地上,身下全是浓血。
她喉管被捏碎,死盯着屋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无法置信。
桌角边,阿喜傻傻呆着。
“阿喜。”
阿喜身子一颤,抬起脑袋,大喊道。
“果然是这样!”
他走到阿莲的尸体旁,蹲下身,手掌悬在半空,想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平日里装的吗?”
他自言自语。
“五十年啊……”
“去年冬天我腿寒,她把脚揣进怀里替我捂了大半夜,嘴里念叨着阿喜哥你受苦了……”
阿喜转头,盯着陈根生大吼起来,声嘶力竭。
“全都是装的吗?!”
“为了一颗破珠子,那些嘘寒问暖,那些同床共枕,全是假的吗?!”
地上已经死透的女人,自然无法再给他任何回应。
陈根生点头。
屋檐滴着水。
阿喜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指甲缝里塞满了肉泥。
那是阿莲脖子上的碎肉啊。
他低着头,大口喘气。
陈根生说道
“你现在是元婴修士,有了大把的寿元,往后多的是机会去琢磨人心,多的是岁月把这桩事看明白。”
阿喜嘴唇动了动。
“我没空和你说了。”
“今天初八,红枫谷三年一次的内门试炼,辰时三刻就要开山门。我是传功客卿,得回去主持。”
陈根生挡在门槛前。
“不急。”
阿喜摇头。
“辰时就要点卯,迟了要扣俸禄。”
陈根生看着他。
“你方才讲,你要回红枫谷?”
“我记得你小时候在狮子山,同我讲的不是红枫谷。”
阿喜整个人顿住。
“记岔了吧,大叔。”
“没记岔。”
陈根生语气缓慢。
“那天落着雪,你揣着野菜疙瘩汤,抱怨你姐在越溪谷扫地,越溪谷不招男修,有个道人说要把你带走,带去青州,你可没说去的红枫谷。”
阿喜嘴皮抽动了两下。
“哦,那带我走的老道,就是红枫谷派去青州收弟子的外门执事啊。”
陈根生摇头。
“我方才细细想了想。”
“没给你修为的时候,你是在红枫谷。”
“我把修为灌给你,你还是去了红枫谷。”
陈根生直视阿喜的脸面。
“红枫谷有谁啊,让你这么惦记?”
阿喜的面色霎时间褪得干净。
陈根生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全明白了。
是有非去不可的缘由。
“大叔,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没想问什么。”
陈根生笑了笑。
“红枫谷是我的老家。”
阿喜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陈根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逗你玩的,别当真。”
阿喜愣了愣。
陈根生语气轻松。
“行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阿喜站在屋里,盯着陈根生的背影,虚脱般靠在门框上。
岁月再次向前奔涌。
到了第六十个年头。
天地的更次转到大梦将醒的时刻,天下苍生都在这一刻揉着脑门翻身坐起。
依旧是响午过后。
阿喜猛坐起身。
“怪了。”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胸膛起伏。
“怪了,真是怪了……”
阿喜快步拉开房门,奔出门槛。
天色灰蒙蒙,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整个谷内静悄悄一片。
阿喜看似随意地张望了一圈。
没人。
院外小路上偶尔走过两个外门弟子,低头扫着落叶。
他退回门内,拎起靠在墙根下的水桶,又取了葫芦瓢。
院子中央有一口青石井。
他走过去,把辘轳摇得吱呀作响,打了满满一桶井水。
接着,他端着水瓢,一瓢一瓢浇灌院子东南角那几丛干枯的黄精草。
这几丛草早就枯死了大半年,阿喜却浇得极认真。
浇完了水,他又从柴房里抱出一捆干柴,抽出柴刀,蹲在院角里劈柴。
阿喜一边砍,一边嘴里哼着狮子山那边的采茶小调。
劈了小半个时辰,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又拿起笤帚,把院子里的碎木屑扫拢成一堆,装进竹篓,倒在后墙根。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晨雾被晒散了,山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干燥的气息。
阿喜在石凳上坐下,两只眼珠子悄悄转动,将四周的屋檐、树梢、院墙缝隙全扫了一遍。
依旧是空空荡荡。
阿喜长长舒出一口气。
真没来了。
他快步走出小院。
红枫谷的外门,地脉下头连着几条地火暗渠,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药气。
几座暗红色的石殿依山而建,殿顶冒着青白色的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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