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
屋里热浪扑面。
“阿喜师叔?”
“您怎么得空过来了?今天不是轮到您在传功堂考校新弟子吗?”
阿喜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合上,问道
“近来炉火起得挺顺啊,这炉炼的是什么?”
圆脸弟子笑道。
“还能是什么,最寻常的聚气丹呗,一炉能出上百颗。”
阿喜点了点头,看了看另外两个埋头控火的弟子。
“我且问你们,你在这丹房里,可曾见过什么……圆溜溜的物件?”
小顺子眨了眨眼。
“丹药出炉不都是圆溜溜的么?”
“不是丹药。”
阿喜摆了摆手,眉头皱起。
“不是吃的东西,是……”
“你见过那种……拿在手里,能变颜色的石头没有?”
“变颜色?”
“红一阵,绿一阵,或者亮一阵,暗一阵的。”
几个弟子听得面面相觑。
阿喜不死心,在火口周围转了两圈。
“我有个问题啊。”
“咱们红枫谷这处丹房,是和以前一样的吗?”
大家脸上一片茫然。
“这屋子,算下来起码两三百年没动过土木。至于再早些时候……那就真不知道了,得去翻宗门典籍,或者问问掌门身边的宿老。”
阿喜站在原地,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两只手在袖子里捏紧又松开。
阿喜摆手,步子有些发飘。
“你们炼你们的丹。”
他推开木门走出去,山风吹在脸上。
陈根生立在云端。
岁月再次拨动。
春去秋来,草木枯萎又发芽。
第七十个年头。
天地的更次转到了那个特定的时刻。
大梦降临,万籁俱寂,四海八荒的生灵齐齐倒下。
到了正午时分,日头挂在正中天,山林里的蝉鸣歇了又起。
阿喜猛地惊醒。
他满头大汗。
“怪了。”
“怪了……真是怪了……”
“梦里的珠子,就在那里啊……怎么可能没有?”
他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
“这回梦见还在,也就是依旧没被人拿走……”
阿喜找得很累。
换作寻常凡人,四个月不睡早已熬干了气血,可他是元婴。
陈根生塞进他体内的修为深不见底。
任凭他如何糟践,四肢百骸依旧灵气滚滚。
身体垮不掉,心神却憔悴。
今日有大事。
丹房里。
掌门陈怀礼早已坐在上首的紫檀大椅上。
案头摆着红枫谷全宗的地势沙盘,插满了各色代表工期的小旗。
“都到齐了?”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全是红枫谷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
陈怀礼笑道。
“既然都到了,那便议一议正事。”
“宗门承平多年,可这门面有些旧了。”
他在沙盘上点了几处。
“宗门要大改。”
“外门院落尽数推倒,换作青岗岩起楼。”
“传功殿向后挪出半里地,拓宽演武场。”
竹竿最后落在了外门的丹房。
“最紧要的,是这间外面的老丹房。”
屋里几个管事的执事纷纷点头附和。
“高瞻远瞩啊。”
“确实,早该动动这老丹房了。”
“雨天渗水,晴天落灰,确实该拆。”
坐在角落里的阿喜站了起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落在他身上。
阿喜忙说道。
“不能拆。”
“无故将祖宗传下的根基刨掘一空,哪里说得过去?”
数名偏峰长老听罢,皆皱起眉来。
陈怀礼呵呵开口。
“谈不上。我祖先陈文全年少便执掌红枫谷门户,他离开前留下训言,准许后世陈氏族人大刀阔斧革新。只要宗门灵石尚有富余,便能改制,若是利于门下弟子,便可施行。”
陈氏后人,自有革新的资格。
那陈文全起于无尽海红枫屿,在那开宗立派,后来也曾重返红枫谷,留下这道遗训。
“先祖如今不知去往何处,但诸位尽可放心,此番改制,不会触怒老人家的。”
阿喜又说。
“掌门,先祖遗训固然要守,可老丹房一改,外面弟子的丹药供给断了……”
几位长老互相看看,低头交头接耳。
阿喜平日里几乎不过问俗务。
今日为了区区一间老破丹房,竟然话如此之多,有些反常。
陈怀礼思考片刻,神情和缓。
“前后不过一个月,借用另外的几处丹房,耽误不了外门的。”
几位主事的长老坐直身子,权当瞧个热闹。
“是啊,外门,停不了弟子的用度。”
“至于宗门祖训,陈掌门既然姓陈,就不会干欺师灭祖的事,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单论丹药供给,我等几人储物袋中所存,便足以支撑外门一众弟子,起码十年了。”
阿喜叹气。
任凭旁人如何劝慰,脑海里那股子盘旋了几十年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每一次大梦醒来,那枚泛着各色光晕的珠子,清清楚楚就在丹房。
阿喜随口又说道。
“咱们这处老丹房,打立派起到现在,一共是第几次拆建了?”
“我不建议拆啊。”
屋里几个端茶的执事愣了一下。
一间破瓦房,塌了便修,漏了便补,谁吃饱了撑的去数它建了几回?
陈怀礼也有些意外。
仰起脑袋思量了片刻。
“几回么……”
“宗门典籍里倒是不曾写,起屋盖瓦的杂事,记不进堂的长卷里。”
“算上眼下这次,应当是第四回了。”
“不过,这是我娘当年哄我睡觉,在床头同我讲的古了。”
屋里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老也来了兴致,跟着捋起胡须。
“掌门这么一说,老朽隐约也有些印象。”
“早年间,这外门的丹房似乎不在半坡上,要再往山坳里靠一些。”
陈怀礼点头应道。
“几位叔伯记性果真不错。”
“我娘亲说过的,初次大兴土木的时间,能远溯上古了。陈青云祖师对阵那虫修江归仙,神通席卷,旧宇被毁,故而重建。”
“第二次是什么金丹道仙游之际,宗门再度受了牵累。”
“第三次……”
陈怀礼讪讪笑了两声。
“第三次我倒是给忘了,记不大清,眼下算起来是第四次了。”
屋里众人哑然失笑。
上了岁数的老修往往如此,记远不记近。
一万年前的事情背得滚瓜烂熟,几千年前自家侄孙娶亲倒能忘个干净。
几个执事跟着打圆场。
“掌门事务繁多,记漏一两桩修缮小事再寻常不过。”
陈怀礼收敛了笑意,抬眼看着阿喜。
“阿喜客卿,你今日当真有些古怪,难不成底下一砖一瓦,还牵扯着你的身家?”
阿喜莫名问道。
“前两次拆建,是塌了原地重起,还是换了山头重立?”
“我方才听几位宿老讲,早年间丹房要往山坳里靠一些。既然挪过,那如今这处,到底算不算最初的丹房?”
屋里几位老者面面相觑。
“偏移过几次,这是什么问题?”
阿喜追问,半点不让。
几个老修被问得有些发恼。
“忍你他妈很久了,你只是客卿明白吗,何须多管宗门内事。我等大多本就姓陈,掌门更是陈氏直系血脉,你这般不停追问,难道不知不妥?”
陈怀礼止住了争执,温和道。
“阿喜,你今日若有难处,大可直言。若是因为旧人旧物有些念想,待拆建之时,几根老梁木留与你便是。”
阿喜最终仍是叹气。
若是吐出半个字,不仅整座红枫谷要翻天……
“我……只是觉着老物有灵,拆了可惜。”
陈怀礼摇了摇头。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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