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礼,称得上是良善之辈。
待人接物的行事风范,竟与陈文全颇有几分相近,似是有意效仿。
可能是陈文全那份温厚谦和,待人处事,皆足以为后世取法。
后山最高处有座石台,唤作听风台,漫山遍野的枫树正落着红叶,陈怀礼看着远景,感慨万千。
掌管这么大一个宗门,不容易。
老物件确实带着香火气,拆了可惜。
可宗门要往前走,弟子们要炼出成色更好的聚气丹,房子不推倒,底下那些沉积了几百年的药渣火毒怎么清理?
“唉。”
“叹什么气。”
身侧冷不防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陈怀礼浑身汗毛倒竖。
怎么会有人无声无息站在自己身旁?
石栏杆边,站着个青袍年轻人。
陈怀礼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那张脸……
正是红枫一脉在无尽海开枝散叶,名震四海的中兴之祖。
陈文全。
眼前这年轻人的面容,竟与祠堂画像上的文全老祖分毫不差!
“文……文全先祖?!”
陈根生面露难色。
“是我。”
听到这话,陈怀礼居然是当场晕死了过去,呼吸微弱。
陈根生长叹一声。
山风猎猎,掀动衣袍,他双足悬于半空,低头遥看红枫全景。
阿喜窥见的,到底是哪一座丹房?
万道珠汇聚三十六种道则,生死枯荣,虚实阴阳,尽数囊括。
它既然不在现世之内,是寄身于空间,还是封存于过往的光阴?
它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于当下这方天地,而是卡在某一段被遗忘的岁月里?
躺在地上的陈怀礼呻吟片刻,翻过身,整个人趴在地上颤声喊道。
“不孝子孙陈怀礼,拜见文全先祖!”
陈根生侧过头看着他。
“起来说话。”
陈怀礼身子抖得更厉害。
“昔年先祖留训,后世子孙若不能光大红枫,便无颜面见祖宗。弟子接掌门户数百年,宗门地盘未拓半寸,门下弟子青黄不接,弟子有罪!”
陈根生神色平淡。
“没怪你,先坐起来。”
陈怀礼这才小心翼翼撑起身子,两只膝盖依旧死死贴着地,不敢直视陈根生的脸面。
“先祖今日显圣,可是红枫一脉将有泼天大难?”
陈根生摇头
“红枫谷没有大难。”
陈怀礼伏在地上不敢挪窝,不敢动。
“那先祖跨界回山,是为哪般?”
陈根生看着满山翻涌的红枫,徐徐出言。
“你梦里所见,可知道珠子位于红枫谷的何处?”
陈怀礼身子一滞,好半天没说话。
“弟子……做过这个梦。”
“不瞒先祖,自打第一场大梦降下,弟子连着三十年,夜里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弟子忝居掌门之位,嘴上劝着门人清心寡欲,自个儿心里却跟长了野草一样。”
陈怀礼指了指山脚下那片连绵的殿宇。
“大梦醒来,弟子便借着巡山的名头,把后山摸了个遍。”
“连历代坐化长老的棺木缝隙,弟子都拿神识扫了整整七个来回。”
“什么都没有。”
陈根生静静听着。
“那丹房呢?”
陈怀礼叹了口气。
“丹房也是一样。”
陈根生又问道。
“阿喜这人的心思,你没瞧出来?”
陈怀礼身子顿了下,干咳。
“弟子自然是知道的。”
陈怀礼轻声道。
“他背后立着我等招惹不起的大能。弟子暗中查探过,此人无端修成元婴,想来与白玉京脱不了干系……”
“倘若我在明处说他寻获珠子,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根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丹房的第三次重建,为何没人知道,不是才几百年?”
陈怀礼尴尬道。
“实在不知,可能是几百年,可能是万年也不一定。”
关于红枫谷老丹房的第三次拆建,宗门长卷与历代宿老的口耳相传里,确是一片空白。
前两次重建,宗门典籍记载得详实周全。第一次是陈青云祖师血战虫修江归仙,事后宗门依照旧图重新起架。
第二次则是金丹道则崩散,青州大乱,后世子孙再造房舍。
第三次没有只言片语。
那是一段被整个宗门刻意遗忘的过往。
那时候的陈根生耳朵里灌满天尊悠长缓慢的字句。
他满心只有李思敏的寿元,怕师妹撑不住大限,根本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推演的七十年岁月在这一刻碎成无数光斑。
陈根生漠然收回神念,散去推演。
阿喜梦里见到的丹房,并非如今世间所有。
继续追索,也只是再度目睹阿喜耗竭心神的一幕。
这珠子,想来是留在了过去。
索然无味。
神识脱离虚境,向下沉降,安稳落定。
陈根生不敢回溯光阴。
一来他尚不能抵达极久远的往昔,窥见的景象会模糊不清。
二来还有一件事,他无从回避。
若是溯流而上,很有可能会撞见李思敏。
哪怕只瞧上一眼模糊的身影,也没这个胆量。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上前同她说上一言半语?
万万不敢。
纵然开口,又能更改何事?
不过令那段本就苦涩的岁月,再多添几分惶然。
可若是不说话,光是站在暗处看着她,一日日看着她乌黑的头发泛出白霜……
不去便好了。
陈根生呵出白气,在寒风里转瞬消散。
总有一些门槛无力跨越,也不愿去触碰。
绕道避开,低眉行路,只当前路土路尚算平整,日子大约便能这般一日日混过。
雪落得慢了。
阶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一截红裙边落在他面前。
还是那个圆脸姑娘。
怀里依旧抱着那件大红呢子披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
“你没走啊。”
圆脸姑娘蹲下来,两只手把披风往前递。
“快披上。”
“我不冷。”
姑娘索性把披风直接盖在他肩头上。
陈根生叹气摇头。
“姑娘,你方才说家里招赘婿的事,算了吧。”
圆脸姑娘歪头瞧他。
“嫌我生得不够好看?”
陈根生抬起眼,端详了她片刻。
“我心有所系。”
圆脸姑娘眨了眨眼睛,两只手插进袖筒里取暖,尴尬道。
“哪家的姑娘啊?”
“我师妹。”
姑娘踢了踢脚下的积雪。
“那她人呢?”
“在一处极远的地方。”
“远到什么程度?”
“远到无从言说。”
“那她为何不归来见你?”
“她回不来。”
“那你为何不动身去找她?”
“你吵到我了。”
姑娘哈哈大笑。
“我爹常说二人若是相隔千里,总得有一人主动迈步。你不动,她亦不动,再好的缘分,也会被风吹散。”
陈根生一时怔住。
“我不敢前去。”
圆脸姑娘两只手揣在暖袖里,呼出的热气散了聚,聚了散。
“连迈腿的胆量都拿不出来,活该你当乞丐。”
姑娘又开口说道。
“瞧你这副消沉模样,以前是不是意气风发的大人物?”
“可是家底败落了,大祸不全是你的过失,你这般郁气是错的。”
“你先前是什么人现下就该做什么人。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往后一辈子全趴在泥里。”
圆脸姑娘说话带着热气。
“我瞧人准得很。”
“我娘当年也是这么瞧上我爹的。”
“可我娘说,看汉子不能看他兜里有几文钱,得看他的骨头。”
“骨头要是硬的,早晚能把运道挣回来。”
姑娘抬起下巴,颇有些得意。
“几年时间,我爹就是人中龙凤了。我娘这辈子,就赌赢了这一回,在宗族里风光了四十年。”
姑娘最后轻声笑道。
“你现在就迈开步子去找她。”
“去当面同她把话讲清楚。若是还能在一处,你就陪着她,要是真的太远了,沧海桑田,没办法成事……”
姑娘转过身,背着双手笑盈盈地倒退着走了两步。
“那你就回永安来找我?”
“不了。”
在姑娘的视线之下,他忽然凭空隐没。
沉入过往。
陈根生往推演之上,不停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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