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推演。
四周越发不清。
起先还能瞧见些模糊的屋檐,再往前几百年,天地便开始散架。
眼中看见的人,身躯由无数个黑白大小的斑点拼凑而成。
那些斑点各自晃动,勉强撑出个直立的人形。
两旁的光亮忽明忽暗。
有时候是成片的小点堆成了山峰,有时候是赤红的小点连成了火海。
那些点跳跃不停。
不知跨过了多久。
脚底落到了硬实处。
陈根生止住了岁月的倒流。
眼前雾蒙蒙的。
没有天,也没有地,放眼望去,周遭所有东西全由灰白相间的小碎点。
头顶三尺是一大团悬着的灰点,看轮廓像是房梁,又像是一根树枝。
这是到了哪一年?
陈根生左右环顾。
看不出半点痕迹啊。
“这是多久……”
回溯得太深了。
“回去罢。”
他自语一句。
耳廓里忽然钻进一丝声音。
“刘兄,你且往东边看,那浪头翻得有几千丈高了罢?”
“看个屁,海水都快把红枫淹没了。”
“城墙也是心黑,平日里登城都不用钱,今天地动山摇的,居然收费了。”
“做买卖的,哪有不见缝插针的道理……”
陈根生站在灰斑里,侧过耳朵听。
这是在永安城?
他摸索着往前挪了两步。
前方立着两团由深灰色小点组成的人影,能辨认出是修士。
两个寻常的散修。
陈根生就站在他们身后半步远。
远处的天际,正传来闷雷般的连环炸响。
轰!
轰隆隆!
那两个散修被震得险些跌倒,手忙脚乱地扶住城垛,嘴里骂娘。
“快瞧!水里那头站起来了!”
“我的老天爷……通体全是水聚的,那脑门子都顶进云窟窿里了!”
“旁边陆地上那个也不差啊,整座黑风山都被拔起来当骨架,胳膊比咱们永安的内城墙还粗!”
“打起来了!对拳了!”
陈根生怔立在原地。
万丈水煞。
负石神煞人。
脑海深处翻涌,被岁月埋得极深的一幕,硬生生浮上水面。
那天。
他站在云端,狂笑声震得满天白玉京考官不敢抬头。
他当着玄穹的面,把阿菱按向汪洋,又嫌杀得不够痛快,随手抓起沧海化作巨灵,拔起万丈山峦塑成石傀,将那女子砸成了肉糜。
后来阿菱死了。
两头不知疲倦的绝世凶煞失去目标,就这般隔着海陆,凶残地厮杀互殴。
原来……是这一天。
陈根生忽然笑了出来。
“回到了这里啊。”
真有意思。
撞上了自己当年最不可一世的时刻。
“打得好!”
“你小声些!找死呢?那可是魔头随手捏出来的恶物!”
“怕什么,那陈根生哪有闲心听咱们两个蝼蚁放屁?”
陈根生脸一黑。
其中一个修士压低了嗓门。
“啧啧啧,真是世道变了。据说以前是个蜚蠊精,如今翻了身,连天上的神仙都敢当杀。”
另一个修士叹了口气。
“要我说,狠是够狠了,可长久不了。”
“历来凡人骤得暴富,头一件事便是买田纳妾,显摆威风;修士乍登绝顶,头一件事也是杀人立威,清算旧仇。这人心气浮着。”
“白玉京屹立了多少万年?底蕴深不见底。”
“今日他杀得爽快,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满天神仙全成了仇家,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活人都没有。”
“到头来呢?孤家寡人一个。”
“刘兄见识高远。”
“那是自然,咱们什么过江猛龙没见过?”
“你且看着罢,这疯子注定不得好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全天下的仙人都杀光了,他又能落下什么?”
“落得亲朋死绝,落得天天蹲在荒坟堆前抹眼泪罢了。”
风声呜咽。
陈根生站在冷风里,忽聚忽散。
岁月那头的陈仙尊,正意气风发地碾碎神明。
岁月这头的陈叫花,正躲在阴暗的角落无声发笑。
“走了走了,起风了,怪冷的。”
两人说说笑笑,抬脚往下走。
脚步穿过了陈根生的虚影。
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浮尘。
陈根生正准备抽身返回。
就在那两个散修跨下台阶的当口,城楼拐角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铁环碰撞声。
叮啷叮啷……
在漫天的轰鸣声里,这声音却极清晰地钻进了陈根生的耳底。
一个背着药篓的灰衣身影,低着头,慢吞吞地从台阶另一头走上来。
手里拄着一根挂着铜环的木杖。
那人身上的光斑比旁人更散,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腰间挂着的那只破烂葫芦,泛着微弱的黄光。
“二位道友。”
灰衣人停住脚步,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敢问……红枫谷今日拆下来的丹房横梁,可是运到这处城头来了?”
两个散修本就走得匆忙,冷不防被拦在拐角,脸上挂不住。
“我怎么知道呢?”
“你没长眼么?天上神仙都要把四海打翻了,大家忙着逃命,谁管那几根破木头运去哪里!”
两个散修听得连连摇头。
“随他去吧,咱们赶快回窝棚收拾细软。”
脚步声杂乱,两人踩着青石台阶快步跑远,转眼没入阴暗里。
灰衣人往天上瞅。
翻江倒海的巨响顺着云层滚下来,海水化成的巨灵正抡圆了胳膊,把负石神煞人捶得碎石飞溅。
天穹最高处,隐约还能看见一人踩着五条狰狞的涡虫,不可一世地俯瞰着四海。
“本尊此刻尚在九天之上,与陈根生对峙。”
“数万年的寻觅,方才至这一步……”
“算了,去找丹房横梁……”
陈根生失笑。
灰衣人猛地僵在石阶中央,木杖上的铜环静止,没有任何风吹过,但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谁?”
他转身,空荡荡的过道,什么也没。
“谁!!”
四下里,只有远处沧海倒灌的闷雷声依旧铺天盖地。
分明是被一尊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的感觉。
一如凡人夜行于荒山,后颈倏然贴近一缕温热的生人气息……
他喃喃低语。
“这绝无可能啊……”
他抬起头,透过云层望向九天之上。
天上。
另一个他,正与那位不可一世的新仙尊言语交锋。
本尊在天上。
他在地上。
“过去的光阴是一条死路。”
“一个确凿的年月里,天地规矩容不下两个同样的人。”
“我投胎成阿喜,顺着光阴回此方节点,已是占尽了法理漏洞。”
“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落在这方寸之间……”
他在安慰自己。
陈根生就站在他身前三尺的位置,静静看着他。
彼此的距离不过伸手可及。
“出来!”
灰衣人忽然开口,语气阴沉下来。
没人搭理他。
“怪哉……”
灰衣人汗流浃背。
“是谁?”
他发病一般的转圈,最后,停在了自己正前方。
正是陈根生所站立的位置。
可视野里,面前空无一物,只有灰蒙蒙的空气和远处翻腾的黑浪。
可他就是盯着这里。
“陈根生?”
灰衣人试探着吐出三个字。
天穹上的雷鸣轰然炸响,水煞巨灵一道水炮砸碎了负石神煞人的胸膛!
九天之上,陈根生仰天狂笑。
“反我的,今天都要死。”
“纵然归顺于我,今日也须赴死。”
“白玉京的附庸,两面逢迎,留你们辱没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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