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立在石阶之上，静静伫立许久，直至亲眼看着陈根生被天尊拽入层层叠叠的过往光阴。
“倒是我糊涂了。”
他不再理会空荡荡的过道，手握拐杖，步履急促，拾阶而下。
两人的鞋底踏在同一处薄霜上。
一个踩得碎雪飞溅，一个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走下城楼，城门洞子里早挤满了逃难的凡人与低阶修士。
车马拥挤，哭喊声乱成一片。
灰衣人却迎着人流往东边挪。
出了东城门，往前走过两道排水沟，便是一大片堆放石料木料的荒场。
牙行的管事趁火打劫，大清早便雇了十几艘铁皮大船，去红枫山脚下捡那些倒下来的千年老木。
荒场里堆满了刚运过来的大木头。
每一根都有合抱粗细，表面裹着潮湿的黄泥，散出浓郁的药味。
灰衣人手掌按在挂于腰间的旧葫芦上，长长吸了一口气。
药味很重。
草乌、雄黄、地龙骨、百年老朱砂……
这些凡俗与低阶修士炼丹常用的边角料，经年累月被地火熏蒸，早把整间屋子的横梁透透彻彻腌透了。
哪怕木头断成了三截，那股焦糊夹杂着甘甜的气味，依然盖不住。
“老丈，离远些！”
“木头沉得很，滚下来压断你的腿！”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三枚碎银子，随手扔在脚夫脚边的烂泥里。
“歇歇力气。”
脚夫低头瞧见那白花花的亮色，当即把长锯往地上一撂，眉开眼笑地捡起来。
“您老随便瞧，挑中哪根，待会儿小的帮您雇车拉走！”
灰衣人慢慢走上木头堆。
开始看。
不是这根。
也不是这根。
“是这个？”
灰衣人大喜。
看到了一根黑漆漆的横木，粗细不过两尺，两头断口参差不齐，被火烧焦了一半。
灰衣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木屑漫天飞舞。
里面只有两只早已死透干瘪的蠹虫。
没有珠子。
空的。
“怎么会没有？”
他疯癫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我梦了七回啊！”
“难不成是在更早的时候？陈青云打杀江归仙的那一年？”
旁边的脚夫甚至有些可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劝了一句。
“老丈，命里无时莫强求。”
灰衣人没有理睬。
就在周遭一片嘈杂、脚夫弯腰去捡长锯的刹那。
灰衣人原本佝偻的身躯突然站直，阴恻恻笑道！
“就是现在！”
袖管里毫无征兆地滑出一截毫无光泽的短刀。
刀身看起来寻常破烂，可刀尖划开空气的刹那，整片木料场的光斑全被扯成细线。
这一刀快得出奇，不是奔着什么烂木头去的。
刀锋斜斜往上一挑，正正斩向他身后三尺开外的虚空！
自城头起，那缕若隐若现的窥探感就没断过。
他一路装疯卖傻，假借翻找木料露出大片空门，把所有的注意力全引到这堆破梁木上，等的便是暗中之人戒心散尽的瞬间。
刀刃掠过虚空。
然而。
那柄蕴含着斩断因果重威的断刀，就这么轻飘飘地穿过了那片空气。
没有陈根生。
灰衣人保持着挥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当场。
继而转过身，疯狂劈砍四周的虚空。
脚夫吓得屁滚尿流，嘴里高喊着疯子杀人，转眼跑得没了影。
整座荒场，只剩下灰衣人的喘息。
他劈砍了数十刀，最终脱力般垂下手臂，短刀垂落，刀尖抵在泥地上。
“当真没人？”
“难不成是我心瘴太深，自己吓自己？”
陈根生唇角微扬，复又失笑。
一时心起戏耍之念，拾枯木一枝，于泥上徐徐写字。
“我是天尊，此刻我并未审问陈根生，只在红枫谷安置了一枚万道珠。我要你作答两千个问题，方能解锁万道珠的下一段秘讯。写字或是口述都可。待全数答完，明日我便令你执掌白玉京。”
“请回答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灰衣人冷笑。
“天尊是这般口吻？”
“哪来的野狗，学了点穿梭光阴的皮毛，在此处装神弄鬼糊弄老子！”
灰衣人掌中断刀反转，刀尖攮进了自己咽喉！
整个人栽倒死去。
陈根生良久无言。
可惜了。
其实万道珠不在此处。
按着当下的光景推算，九天之上的自己才被天尊扯进虚无，外界已然开始流转。
这方天地里的岁月，正在往前走。
狮子山下的越溪谷。
思敏还在那。
此时此刻的她，该是什么模样？
去见她？
上前喊她一声师妹？
陈根生任凭冷风穿过衣袍。
哪怕远远看一眼，哪怕只瞧瞧那个背影，也是好的。
不过两三个吐纳的工夫，熟悉的山峦便撞入眼帘。
狮子山依旧青翠。
陈根生直接落在了后山洞府。
门扉虚掩着。
里头空荡荡的。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经年未住人一般。
没人。
“思敏，我是师兄。”
他低低唤了一声。
陈根生冲出屋外，神识瞬间铺开，笼罩了整座狮子山。
没有李思敏。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
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后山的芭蕉叶被吹得翻卷拍打，噼啪作响。
忽然。
穿林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声响。
断断续续。
“师兄……”
“师兄……”
声音支离破碎。
后山的芭蕉林早已不是方才见到的葱郁模样。
时光在不知不觉里，又挪了不知几千个日夜。
泥径尽头，双穴的坟堆旁。
一个身形消瘦的妇人正半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泥里的杂草，用力拔。
她的头发白了半，用一根木簪草草别在脑后，身上套着一件旧袍。
陈根生不敢再往前走半寸。
思敏老了啊……
他莫名热泪盈眶，半合着眼，抿着嘴，体会着暖意。
此刻如同日光笼罩自身。
好似这一日的太阳，不照世间的旁人，单单眷顾他一人，只为予他温暖一般。
心中万般满足。
不对。
泪水淌过脸颊。
低头一看。
思敏居然抱住了他。
“每次都等很久……”
断续的话音七零八落。
陈根生瞳孔，越来越大，浑身震颤。
片刻之后。
他才看清李思敏仍立于坟前，絮絮叨叨，依旧听不清楚一点。
方才一幕。
竟是他的凭空臆想。
漫天鹅毛大雪翩然落下，陈根生立在此处，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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