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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劫起光阴斩未来


梦中的天地,和从前截然不同。

视野局促,望不见上空,门窗轮廓无踪,唯有脚下的地面清晰可见。

他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身前悬浮一颗浑圆的珠子,外观和普通聚气丹,筑基丹相差无几。

不对,是梦啊。

这莫非是自己初开灵智之时?

既是梦,肉身便不能自主了。

这是何用意?

难道眼前这枚看似筑基丹的物事,便是万道珠?

按着最初的轨迹,他该爬过去,去啃底下洒落的那层灰末。

吸进肚,开了窍,再借陈青云的姓,取名陈根生。

这是他万载修行的起点啊!

诡道十一当中的梦道则悄然逆转,梦境晃荡了一下。

既然入了梦,梦里便由他做主。

像是挣断了枷锁。

原本动弹不得的六只虫爪,终于有了知觉。

能动了。

陈根生转过身子,打算爬出这间潮气扑鼻的破屋。

爪尖刚迈出半寸,前头是一只人脚。

当年在红枫谷丹房偷食,四下里分明空无一人。

守炉的外门弟子早早打盹睡去,赵管事忙着私吞火候未足的废丹,整间后堂除了药草发霉的气味,连只野鼠都没有。

怎会有人的脚?

头顶高处,忽然飘下来一声叹气。

“推演到此处了,倒是感慨。”

陈根生心神翻腾。

他快些爬到一处高处。

发现这人的面门上,没有任何五官。

整张脸由密密麻麻的小灰点拼凑成。

那些灰白的碎斑晃荡跳跃,前一瞬聚成下巴,后一瞬又散成无序的飞灰。

正是他在岁月长河深处推演时,所见到的那种斑点。

那张由无数灰白碎斑聚成的面孔,缓缓低垂下来。

“我啊。”

他轻声唤了一句。

“你在听吗?我是历经无数次推演之后的你……”

人影伸出一只由构成的手指,点向丹炉底下。

“红枫谷的这个筑基丹,并不是万道珠。”

“从一开始便算差了一筹。”

“万道珠在……”

残音在耳里回旋。

灰白斑点拼成的人形碎开,丹炉药灰,门丹房那扇漏风的木窗,一并化作了飞旋的涡流。

陈根生自梦中抽离。

掠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过往年月,自光阴的裂缝里退了出来。

推演戛然而止。

漫天飞雪扑面砸落。

他依旧站在现实当中。

城墙垛口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方才躲雪的脚夫和茶客早已散尽,整座永安城银装素裹,远处隐约传来两声更夫的梆子。

三更了吗。

陈根生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喃喃道。

“早知道多看两眼思敏了……”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空里泛起三圈波纹。

三个金戒显现而出,互相对了对脸色,齐齐躬身作揖到底。

“小的几个,拜见陈仙尊。”

陈根生懒得说话。

站在左侧的高瘦金戒咽了口唾沫,苦笑着开口。

“仙尊大人,小的几个冒死前来打扰,实是有要事禀告……玄穹仙尊托我们给您带句话。”

“请仙尊您莫要再往光阴长河里深处推演了。”

陈根生摇头。

“我乐意。”

中间的长须老者言语间满是为难。

“仙尊有所不知,光阴本是定数。您溯流而上,会有不好的影响。”

右侧戴金戒的矮胖修士亦壮着胆子拱手进言。

“倘若继续推演,过去与当下彼此纠缠,现世之中,便有可能同时浮现来自往昔与未来之人。”

陈根生心里泛起厌恶。

“把嘴闭上。”

城头忽地安静下来。

陈根生看着面前这三个战战兢兢的白玉京高足。

“你们是刚降神下来的吧?”

三人对视一眼,均是点头。

陈根生笑了笑。

“莫要惹我不开心。”

三人面面相觑,正准备转身离去。

陈根生一声长叹。

那姑娘方才所说的,又在耳畔流转回响。

从前是什么人,如今,你便该做什么人。

跌过一跤,断不能一辈子蜷在烂泥之中,佯作僵死。

他从前,是这般模样吗?

自然不是。

昔年立身九天之上,玄穹又算得何物,漫天仙神,谁敢高声吐纳半分?

陈根生抬起头。

“站住。”

高瘦修士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着转过身。

“仙尊……有什么法旨要交代给玄穹大人?”

陈根生想了片刻, 突然说道。

“你们吵到我休息了。”

高瘦修士神色发懵。

“仙尊明鉴,小的几个方才说话声音极轻,绝无冒犯之意……”

陈根生打断了他。

“你们三人,自行选出一人留下,在这永安城头自杀。”

“我给你们商议的时间。”

“尽快决断,我无暇在此久候,尚有要事。”

城头落着碎雪。

“仙尊,您……您这是拿小的几个消遣了。”

“玄穹大人遣我们下界,不过是传两句劝诫的话,并无半点忤逆冒犯的意思啊。”

“您二位都是尊位,何苦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

陈根生呵呵一笑。

“我已是许久不曾作恶。”

“也罢,予你们二十息。”

“二十息之内,议定由谁赴死。”

“若是迟迟不决,便由我来替你们决断。”

三个白玉京的金戒修士面面相觑,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长须老者嘴唇动了动,神识瞬间扯成一条细线,落入身旁两人耳中。

“两位老弟,这魔头失心疯了,真要在此处杀人!”

矮胖修士两颊的肥肉乱颤,传音回道。

“刘兄,你资历最深,身上还带着玄穹老狗的保命玉符,且拿个主意!”

高瘦修士脸色煞白。

“要不……抓阄?”

陈根生倚着城砖,静静看着他们三人神识乱撞。

“好了吗,我要开始计时了,一。”

“二。”

陈根生抬手,思索片刻。

“二百息到了,多送了你们不少时间。”

只一手向前拂去。

无形的力量横推而过。

三人瞬间被抹去。

陈根生长长舒一口气。

郁结于心的那股闷滞之气,随这随手一挥,消散得一干二净。

实在是通体舒坦。

他禁不住,莫名低低笑了两声。

难以想象,自前些年跌落尘埃之后,自己竟熬了这般岁月。

蹲在狮子山脚下看蚂蚁,由着凡间的小娃子在耳朵边上聒噪,挨了拳头还得赔着笑脸装傻充愣。

到了这永安城头,还要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圆脸丫头教训怎么做汉子。

何苦来哉?

扮什么落难乞丐装什么看破红尘。

还是做自己最省心。

不知是何缘故,方才狮子山后山遇见李思敏的景象,纵然只是心神生出的臆想,此刻回味,心头却平复许多。

“思敏若是活着……”

陈根生喃喃自语。

“她定然不会任由我受委屈的。”

“倘若她在我身侧,看我装疯避世当个乞丐,缩着颈项向人赔笑,定会难过不已。”

“对的,对的……”

天幕上方一阵白光。

玄穹,落在了永安城头。

“真当天规戒律管不得你?”

陈根生摇头。

“我要去推演了,有缘再见。”

他身影变得通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实之中。

外头风雪与玄穹的呼啸尽数隔绝在外。

陈根生盘膝坐着。

推演岁月本是随心所欲的事,偏偏教他弄得如同老农耕田,步步谨小慎微。

兜兜转转,耗费心神,半点用处也无。

邪魔自有邪魔的脚力。

成了尊,也必须是邪的。

一路闯到现在,凭的从不是体恤旁人。

性情变了,走的路自然两样。

一念既通,那股蒙蔽许久的昏聩散去大半。

“早点见思敏,果然对自己好,以后没事便回去见一见。”

光阴向前。

过去的事早成了定局,看来看去,无非是拿昨天的棒槌敲今天的脑袋。

陈根生想看一看更久远的以后。

光阴往前淌。

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直到岁月停在第一百年。

青州北面。

临着覆仙洋的一座荒岛上。

炊烟缓缓袅袅升腾。

灶台边蹲坐一名老者,身形朦朦胧胧,周身漫着人道九则的道韵。此刻的他,正要推演回溯,去往红枫丹房。

阿喜阖上双目。

海风拂过荒岛,带起几蓬细沙。

“红枫丹房拆了建,建了拆,老梁换新梁……”

他越念叨,呼吸越粗重。

正要把神识往光阴长河里扎,耳边冷不防落下一阵脚步声。

阿喜猛地收回神识,睁开双眼。

陈根生淡淡道。

“意外之喜,涡蚺,吃了他。”

五条裂界太虚涡蚺应声从身体钻出。

“玄穹,你如今这具分身含着些人道本源,肯定通晓不少正统法理。”

那蹲着的老者猛然仰起面皮,属于阿喜的皮囊之下,透出一层明黄色的法相,赫然是玄穹的面孔。

“陈根生,你当真阴魂不散啊。”

“你推演百年岁月,就是为了堵本座?”

陈根生语气格外平淡,微微一笑。

“谈不上,只是随便逛逛。”

“吃了他。”

轰!

涡虫大嘴当头罩下。

不过三个起落,便将这具蕴含着人道气运的躯壳吞入腹中。

紧接着,庞大的精气顺着神魂牵连倒灌进陈根生的身躯。

陈根生身形微晃。

一股纯正炽烈的道意在肺腑中炸开,君臣父子、农耕织造、生老病死种种人间规矩,缠绕在他灵台四周。

“倒也不错。”

但他眉心微拧。

“不对。”

“这分身里的人道本源太淡了。”

“玄穹狡兔三窟,在这条岁月长河里,不知撒了多少个分身?”

在那些光阴片段里。

在那些未来的岁月缝隙中。

隐约还有成百上千个阿喜在同时呼喊。

“先杀未来!”

“再斩岁月!”

陈根生暴喝。

一声便贯通推演。

五条涡蚺遮天蔽日,仰天咆哮,陈根生顺势挥出抹杀线。

与往日不同,此线展开,竟裂出了万千的岁月涡流。

他一步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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