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天地,和从前截然不同。
视野局促,望不见上空,门窗轮廓无踪,唯有脚下的地面清晰可见。
他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身前悬浮一颗浑圆的珠子,外观和普通聚气丹,筑基丹相差无几。
不对,是梦啊。
这莫非是自己初开灵智之时?
既是梦,肉身便不能自主了。
这是何用意?
难道眼前这枚看似筑基丹的物事,便是万道珠?
按着最初的轨迹,他该爬过去,去啃底下洒落的那层灰末。
吸进肚,开了窍,再借陈青云的姓,取名陈根生。
这是他万载修行的起点啊!
诡道十一当中的梦道则悄然逆转,梦境晃荡了一下。
既然入了梦,梦里便由他做主。
像是挣断了枷锁。
原本动弹不得的六只虫爪,终于有了知觉。
能动了。
陈根生转过身子,打算爬出这间潮气扑鼻的破屋。
爪尖刚迈出半寸,前头是一只人脚。
当年在红枫谷丹房偷食,四下里分明空无一人。
守炉的外门弟子早早打盹睡去,赵管事忙着私吞火候未足的废丹,整间后堂除了药草发霉的气味,连只野鼠都没有。
怎会有人的脚?
头顶高处,忽然飘下来一声叹气。
“推演到此处了,倒是感慨。”
陈根生心神翻腾。
他快些爬到一处高处。
发现这人的面门上,没有任何五官。
整张脸由密密麻麻的小灰点拼凑成。
那些灰白的碎斑晃荡跳跃,前一瞬聚成下巴,后一瞬又散成无序的飞灰。
正是他在岁月长河深处推演时,所见到的那种斑点。
那张由无数灰白碎斑聚成的面孔,缓缓低垂下来。
“我啊。”
他轻声唤了一句。
“你在听吗?我是历经无数次推演之后的你……”
人影伸出一只由构成的手指,点向丹炉底下。
“红枫谷的这个筑基丹,并不是万道珠。”
“从一开始便算差了一筹。”
“万道珠在……”
残音在耳里回旋。
灰白斑点拼成的人形碎开,丹炉药灰,门丹房那扇漏风的木窗,一并化作了飞旋的涡流。
陈根生自梦中抽离。
掠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过往年月,自光阴的裂缝里退了出来。
推演戛然而止。
漫天飞雪扑面砸落。
他依旧站在现实当中。
城墙垛口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方才躲雪的脚夫和茶客早已散尽,整座永安城银装素裹,远处隐约传来两声更夫的梆子。
三更了吗。
陈根生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喃喃道。
“早知道多看两眼思敏了……”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空里泛起三圈波纹。
三个金戒显现而出,互相对了对脸色,齐齐躬身作揖到底。
“小的几个,拜见陈仙尊。”
陈根生懒得说话。
站在左侧的高瘦金戒咽了口唾沫,苦笑着开口。
“仙尊大人,小的几个冒死前来打扰,实是有要事禀告……玄穹仙尊托我们给您带句话。”
“请仙尊您莫要再往光阴长河里深处推演了。”
陈根生摇头。
“我乐意。”
中间的长须老者言语间满是为难。
“仙尊有所不知,光阴本是定数。您溯流而上,会有不好的影响。”
右侧戴金戒的矮胖修士亦壮着胆子拱手进言。
“倘若继续推演,过去与当下彼此纠缠,现世之中,便有可能同时浮现来自往昔与未来之人。”
陈根生心里泛起厌恶。
“把嘴闭上。”
城头忽地安静下来。
陈根生看着面前这三个战战兢兢的白玉京高足。
“你们是刚降神下来的吧?”
三人对视一眼,均是点头。
陈根生笑了笑。
“莫要惹我不开心。”
三人面面相觑,正准备转身离去。
陈根生一声长叹。
那姑娘方才所说的,又在耳畔流转回响。
从前是什么人,如今,你便该做什么人。
跌过一跤,断不能一辈子蜷在烂泥之中,佯作僵死。
他从前,是这般模样吗?
自然不是。
昔年立身九天之上,玄穹又算得何物,漫天仙神,谁敢高声吐纳半分?
陈根生抬起头。
“站住。”
高瘦修士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着转过身。
“仙尊……有什么法旨要交代给玄穹大人?”
陈根生想了片刻, 突然说道。
“你们吵到我休息了。”
高瘦修士神色发懵。
“仙尊明鉴,小的几个方才说话声音极轻,绝无冒犯之意……”
陈根生打断了他。
“你们三人,自行选出一人留下,在这永安城头自杀。”
“我给你们商议的时间。”
“尽快决断,我无暇在此久候,尚有要事。”
城头落着碎雪。
“仙尊,您……您这是拿小的几个消遣了。”
“玄穹大人遣我们下界,不过是传两句劝诫的话,并无半点忤逆冒犯的意思啊。”
“您二位都是尊位,何苦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
陈根生呵呵一笑。
“我已是许久不曾作恶。”
“也罢,予你们二十息。”
“二十息之内,议定由谁赴死。”
“若是迟迟不决,便由我来替你们决断。”
三个白玉京的金戒修士面面相觑,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长须老者嘴唇动了动,神识瞬间扯成一条细线,落入身旁两人耳中。
“两位老弟,这魔头失心疯了,真要在此处杀人!”
矮胖修士两颊的肥肉乱颤,传音回道。
“刘兄,你资历最深,身上还带着玄穹老狗的保命玉符,且拿个主意!”
高瘦修士脸色煞白。
“要不……抓阄?”
陈根生倚着城砖,静静看着他们三人神识乱撞。
“好了吗,我要开始计时了,一。”
“二。”
陈根生抬手,思索片刻。
“二百息到了,多送了你们不少时间。”
只一手向前拂去。
无形的力量横推而过。
三人瞬间被抹去。
陈根生长长舒一口气。
郁结于心的那股闷滞之气,随这随手一挥,消散得一干二净。
实在是通体舒坦。
他禁不住,莫名低低笑了两声。
难以想象,自前些年跌落尘埃之后,自己竟熬了这般岁月。
蹲在狮子山脚下看蚂蚁,由着凡间的小娃子在耳朵边上聒噪,挨了拳头还得赔着笑脸装傻充愣。
到了这永安城头,还要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圆脸丫头教训怎么做汉子。
何苦来哉?
扮什么落难乞丐装什么看破红尘。
还是做自己最省心。
不知是何缘故,方才狮子山后山遇见李思敏的景象,纵然只是心神生出的臆想,此刻回味,心头却平复许多。
“思敏若是活着……”
陈根生喃喃自语。
“她定然不会任由我受委屈的。”
“倘若她在我身侧,看我装疯避世当个乞丐,缩着颈项向人赔笑,定会难过不已。”
“对的,对的……”
天幕上方一阵白光。
玄穹,落在了永安城头。
“真当天规戒律管不得你?”
陈根生摇头。
“我要去推演了,有缘再见。”
他身影变得通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实之中。
外头风雪与玄穹的呼啸尽数隔绝在外。
陈根生盘膝坐着。
推演岁月本是随心所欲的事,偏偏教他弄得如同老农耕田,步步谨小慎微。
兜兜转转,耗费心神,半点用处也无。
邪魔自有邪魔的脚力。
成了尊,也必须是邪的。
一路闯到现在,凭的从不是体恤旁人。
性情变了,走的路自然两样。
一念既通,那股蒙蔽许久的昏聩散去大半。
“早点见思敏,果然对自己好,以后没事便回去见一见。”
光阴向前。
过去的事早成了定局,看来看去,无非是拿昨天的棒槌敲今天的脑袋。
陈根生想看一看更久远的以后。
光阴往前淌。
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直到岁月停在第一百年。
青州北面。
临着覆仙洋的一座荒岛上。
炊烟缓缓袅袅升腾。
灶台边蹲坐一名老者,身形朦朦胧胧,周身漫着人道九则的道韵。此刻的他,正要推演回溯,去往红枫丹房。
阿喜阖上双目。
海风拂过荒岛,带起几蓬细沙。
“红枫丹房拆了建,建了拆,老梁换新梁……”
他越念叨,呼吸越粗重。
正要把神识往光阴长河里扎,耳边冷不防落下一阵脚步声。
阿喜猛地收回神识,睁开双眼。
陈根生淡淡道。
“意外之喜,涡蚺,吃了他。”
五条裂界太虚涡蚺应声从身体钻出。
“玄穹,你如今这具分身含着些人道本源,肯定通晓不少正统法理。”
那蹲着的老者猛然仰起面皮,属于阿喜的皮囊之下,透出一层明黄色的法相,赫然是玄穹的面孔。
“陈根生,你当真阴魂不散啊。”
“你推演百年岁月,就是为了堵本座?”
陈根生语气格外平淡,微微一笑。
“谈不上,只是随便逛逛。”
“吃了他。”
轰!
涡虫大嘴当头罩下。
不过三个起落,便将这具蕴含着人道气运的躯壳吞入腹中。
紧接着,庞大的精气顺着神魂牵连倒灌进陈根生的身躯。
陈根生身形微晃。
一股纯正炽烈的道意在肺腑中炸开,君臣父子、农耕织造、生老病死种种人间规矩,缠绕在他灵台四周。
“倒也不错。”
但他眉心微拧。
“不对。”
“这分身里的人道本源太淡了。”
“玄穹狡兔三窟,在这条岁月长河里,不知撒了多少个分身?”
在那些光阴片段里。
在那些未来的岁月缝隙中。
隐约还有成百上千个阿喜在同时呼喊。
“先杀未来!”
“再斩岁月!”
陈根生暴喝。
一声便贯通推演。
五条涡蚺遮天蔽日,仰天咆哮,陈根生顺势挥出抹杀线。
与往日不同,此线展开,竟裂出了万千的岁月涡流。
他一步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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