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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虚言消解旧前约


梦境起始之处。

坟前摆着几个海碗。

一大钵炖得稀烂的猪头肉,皮红肉白,滚热的油汤里浮着几茎野葱。

旁边是一砂钵咕嘟冒泡的酸菜豆腐,酸香扑鼻。

两只陶碗盛着冒尖的糙米饭,混了半撮碎麦仁,蒸得干松喷香。

陈根生抓起竹筷,大嚼。

真香。

多年不曾沾染凡火,腹内空空荡荡,这几口热食下肚,四肢百骸十分妥帖。

搁下竹筷,用手背抹去嘴边的油渍。

腹中沉甸甸的,让人只想倒头睡个昏天黑地。

吃饱便睡,最是畅快。

陈根生往后一仰,后背挨着青泥地,翘起一条腿,任由暖风拂在身上。

转过脸。

那座坟边,正坐着个趴在草坪上的女子,两手撑在身侧,晃荡着两只布鞋,笑眯眯瞧着他。

“过去了的事,便是过去了。”

陈根生尴尬道。

“我知晓。”

“可是……若不求珠子,往后天地这么宽,只剩师兄一人活着,也不太好。”

他仰面大笑起来。

“放宽心,师兄我心里有数。”

“不说这个,换个旁的聊聊。”

她不说话了。

山风细细吹拂,带起几缕浮丝。

她静静伏在那处,双唇微抿,脸颊清瘦,只是这般瞧着他。

陈根生急忙道

“怎不言语了?”

李思敏细声细气,轻声道。

“师兄,莫再贪求了。”

说完,她便是消失无踪。

陈根生僵在草地上。

“我贪求什么?”

李思敏早已散去。

梦醒了。

开心多过失落。

毕竟借着梦见了一面。

四野白茫茫一片。

陈根生挺身而立,双目怔怔,神思恍若失神。

默然呆住。

他一时竟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云端之上的陈根生瞥了一眼下面的自己。

“我不贪求,化一具分身暂且陪一陪思敏。”

这说话的陈根生,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惹。

他垂下头,看了一眼山坳里那个衣衫褴褛的自己,恶声恶气自语。

“叫花子皮囊,爱去哪烂着便去哪烂着。”

恍惚之间,他又责怪自己。

“倒也不算骗思敏……”

分身算不得欺瞒。

诡道正统。

他化个肉身留在荒丘野岭,替师妹扫雪拔草,怎么就算不得真心?

“草枯坟见骨,雪尽客还家。留此痴儿体,年年看落花。”

风雪落在分身头顶,不多时便积了厚厚一层。

陈根生心中舒坦了大半。

一个在此处陪着,另一个放开手脚去把那颗破珠子翻个底朝天。

两全其美,惬意得很。

李思敏若在九泉下有灵。

总挑不出理来了……

陈根生一步迈出,天地倒悬。

重回永安。

城头风雪依稀,只是没了躲雪的人群。

李蝉先前被他一句你赶紧跑吓得屁滚尿流,遁走已有些时辰。

陈根生抬手凌空抓了一把。

残存的气机顺着虚空一路向南延展。

他跨出第二步。

青州南境,雾瘴沼泽。

一处不起眼的地下泥洞里。

李蝉头上顶着一片硕大的避水芭蕉叶,嘴里含着三枚蛊虫,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落魄到要避雨?”

泥洞深处,响起一声闲聊般的接话。

李蝉整个人弹起,头撞在洞顶,震下漫天的湿泥。

“谁?!”

“方才在城头不是见过?”

李蝉看清来人,身躯僵住。

“根生……”

陈根生斜睨着对方。

“我不杀你,放心。”

李蝉干笑两声。

“你先前的乞丐模样呢?”

陈根生笑了笑。

“出去逛了一圈,心情好上不少,想着整日阴郁,总归是不好的。”

“你嘴巴里怎么含着三个蛊虫?”

李蝉脸色一黑。

张嘴呕出三枚黑漆漆的硬壳虫子,冷笑道。

“算卦用的。”

“我方才算了一卦。”

“算出什么了?”

李蝉脸色阴郁。

“我发现自己有朝一日要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且看不清是谁杀的。”

陈根生站在原地,微微一笑。

李蝉嘴里还在念叨。

“卦相凶险至极。”

“那凶手手段狠毒,抬手就是几条长虫扑咬过来,嚼骨吸髓,连块衣角都没给我剩下。”

“我推演了三次,那人的身形外貌全是糊的,瞧不真切。”

“我就奇了怪了,我自问向来谨小慎微,平日里不与强梁结死仇,怎会落得这么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陈根生哈哈一笑,负着双手道。

“放宽心,有我在,谁杀你我杀谁!”

李蝉长长舒出一口气。

“有你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呀。”

“算卦也是自己吓自己,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忽地,李蝉身子顿了顿,想起什么。

“不对啊根生。”

“先前让我赶紧跑。”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改了性格?”

陈根生说道。

“什么叫你跑?”

“我有吗?”

李蝉瞪大眼睛。

“没有?”

陈根生拂袖冷笑,指着他道。

“胡言乱语。”

“这是你惊吓过度,臆造出来的胡话。”

“你我同门一场,情深意重,我巴不得日日同你把酒言欢,怎会出言撵你?”

李蝉盯着陈根生看,见对方神情自若,竟找不出半点破绽。

“……”

“那颗万道珠,你还寻不寻?”

陈根生随口应道。

“寻它做什么。”

李蝉又补了一句。

“若你不打算再碰那物事……我能找吗?”

“随便你找。”

陈根生摆手。

“我本就不想要那劳什子珠子,在狮子山下呆了很久,这件事你清楚。珠子得之如何,失之又如何,无非是平添烦恼。”

李蝉缓缓点头,嘴上应承着。

“你若真是这般作想,那是最好不过。”

“成了,这泥洞逼仄,闷得发慌。”

陈根生举步向洞外走去。

“我去永安寻些好吃的果腹。你若有事,可去那里寻我。”

“记好了,有我在此,你的前路坦荡无碍,兄弟。”

话音落下,人早已没了踪迹。

李蝉脸色变幻不定。

陈根生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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