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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一饵诱入现世局


横竖躲不过。

那便去永安瞧瞧。

进了城门,依然热闹。

迎春阁,城里最大瓦舍勾栏。

门前挑着八盏大红灯笼,里头传来一阵阵琵琶弦索与鼓板的声响,夹杂着满堂茶客的喝彩。

李蝉一瞧。

陈根生当真坐在二楼雅座。

面前摆着一壶热黄酒,正听楼下戏台上穿葱绿袄子的小娘子唱小曲儿呢。

刚探出半个脑袋,楼上一颗油汪汪的五香蚕豆迎面砸过来。

啪的一声,正中李蝉脑门。

“鬼祟什么?上来享福了。”

李蝉干咳一声,到了雅座前坐下。

“真有雅兴啊,好兄弟。”

陈根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听听曲儿,莫要多话。”

戏台上的小娘子正唱到紧要处,嗓音婉转,唱的是采莲曲。

台上的琵琶拨得急促。

那穿小娘子生了张瓜子脸,粉腮微泛红晕,唱到。

“日头斜照水悠悠,采莲小姑荡轻舟。”

“撑篙汉子身骨壮,赤膊摇橹汗直流。”

“花深遮得身儿紧,篙落惊起水鸟啾。”

“妹子忙扯青罗裙,遮了前头漏后头……”

满堂茶客立时起哄怪叫。

“我爱听这个!”

这虽不比烟花柳巷那般,可招揽恩客的手段全在这几张嘴皮子上。

唱的是采莲,讲的是风月。

字里行间全奔着下三路去,寻常庄稼汉听了浑身燥热,富家闲汉更是乐得拍案叫绝。

陈根生腿悬在半空打着节拍。

“怎么样?”

他摸出一块碎银扔了下去。

李蝉在对面坐着,小抿了一口烫热的黄酒。

盯着陈根生看了大半天。

快活得很嘛。

李蝉搁下酒碗。

“根生。”

“嗯?”

“丧气怎地消散了?”

“人活一世,当信自身值得,该受用之处,便坦然受用。”

陈根生摆把一碟卤牛肉推到李蝉面前。

“吃肉。”

李蝉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咸香带麻。

楼下台子上的琴弦拨得更急。

那小娘子继续娇唱。

“橹板摇得水花溅,大汉翻身上了船。”

“扯下罗裙当褥子,芦苇荡里赛神仙。”

“汉子背上淌粗汗,妹子喉里咽酸甜。”

“莫问日头落何处,且度春风过……”

李蝉震惊道。

“这艳调,凡俗市井听听倒也罢了,你我何至于此。”

陈根生冷笑。

“你当年最爱嫖娼了。”

李蝉一时语塞,默然倾下半盏酒。

“小声点中不中?”

自己的日子,比他是好过的,嘴上就稍作退让也无妨。

陈根生把瓷盅往桌案上一磕。

二楼伺候的茶房伙计闻声小跑过来。

“客官是要添酒?”

陈根生抬手指着对面的李蝉。

“你们这地方,可有见真章的营生?”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着两人的穿戴。

李蝉穿得整齐体面,陈根生看着……

像不好惹的。

伙计陪着笑。

“咱们迎春阁是清雅的,只听曲看戏。”

陈根生傻了片刻,皱眉骂道。

“你们是正经的啊?搞错没有?”

伙计陪着干笑。

“爷,永安凡开门做买卖的,明面上全要讲个雅致。正经听曲,三两银子起步,若是胡来,红枫谷巡查修士过来是要封门的。”

陈根生呵呵笑了两声。

“我师兄李蝉最爱嫖娼。你倒好,端壶酸茶,唱两句半生不熟的莲蓬调,哄弄谁?赶紧弄点荤腥的招待,银钱大大的有。”

李蝉当场红了脸,拍案而起。

满楼的茶客全听得清清楚楚。

陈根生转过脸,说道。

“没什么好避讳的,都是懂哥,憋坏了身子骨算谁的?”

李蝉气得浑身乱抖,压低了嗓门骂。

“你他妈……”

陈根生招手示意伙计靠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黄金,扔进伙计怀里。

“照着最好的办。”

伙计震惊道。

“老爷这使不得啊!”

“小的拿脑袋担保,咱迎春阁开张三十二年,姑娘们清早吊嗓子,午后弹琵琶,夜里抱琴归家,真是正经唱曲的啊!”

陈根生点头,莫名站起来,双手撑着二楼栏杆。

“把你们主事的叫出来!睁大狗眼瞧清楚了,坐在老子对面的,乃是嫖王李蝉。”

李蝉一步窜过去,两只手狠狠扑向陈根生的下巴,咬牙切齿要把那张嘴堵上。

“闭上你这破嘴!”

陈根生脑袋一偏,轻巧躲过,反手扣住李蝉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李蝉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茶案上,撞翻了醋碟与花生盘子,碎瓷片滚得满地都是。

陈根生单手压着李蝉的脊梁,继续冲着楼梯口大喊大叫。

“躲什么躲!出来看啊!”

“今日我哥哥路过永安,是给足了你们牙行脸面,赶紧备下十坛烧酒,喊六个能歌善舞的过来包夜!”

茶客们轰然炸开了锅。

“莫非是嫖娼之王?好霸道啊!”

“假的吧,我看多半是个疯癫修士在这消遣掌柜呢……”

“那……多半是喝高了黄酒,脑子犯浑吧!”

“我看倒是条讲义气的好汉!揣着真金白银给兄弟开荤,自个儿半点不沾,全便宜了同袍,我若是摊上这等兄长,做梦都能笑醒,我其实理解他,你们理解么?”

“理解个鸟呀!这迎春阁本就什么鸟人没来过?昨儿还有个秀才脱了裤子背孟子呢!”

“有钱便是爷不是!”

“没错。”

李蝉几乎是手脚并用从窗格子里翻出去的。

身后迎春阁,陈根生依旧在大声喊着。

他掩面疾走,直窜出三条巷子,躲在一家早早打烊的油坊檐底下,才扶着膝盖狠喘了几口。

“邪了。”

原以为陈根生此番找上来,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要么便是秋后算账。

没想到啊。

随后的几日,永安城格外平顺。

李蝉没敢走远。

他心里悬着事,暗中盯着陈根生的去向。

晌午过后,天落细雨。

断断续续下了两日。

见陈根生整天在永安街市里乱窜。

今日一早,陈根生拎着两杆斑竹钓竿,优哉游哉出了城门。

城南有条清水河,沿岸生着成排的老柳树。

河滩边早就坐了五六个垂钓的老翁,身旁搁着鱼篓和陶罐。

陈根生凑了过去,寻了个空位,麻利地支起马扎。

这魔头居然在钓鱼。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

到了晌午,陈根生起竿三次,钓上来两白条,还有一只泥龟。

路上经过卖吃食的摊子。

陈根生买了四个油炸糖糕。

提着吃食,他拐进东街的一条僻静小巷。

李蝉刚要跟进去,巷口突然探出个脑袋。

“跟了一路,趁热吃。”

李蝉气道。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根生叹道。

“享受。”

李蝉想了片刻,接过糖糕在手里倒腾,里头红糖淌了一手。

“吃完你这个糕,我便去找珠子了,你觉得如何。”

陈根生念叨两句。

“脚长在你身上。”

李蝉端详他半晌,心头大石方才落地。

“往后无事,不必牵念了。我便是真的前往去找,绝无半分相欺。”

他往天际遁去。

直至永安城的轮廓彻底消失不见,才敢在一方孤峰落脚。

“外头要是真有迈不过去的坎,我就回永安城找你,你可得兜着底。”

念叨完这句,李蝉彻底消失不见。

永安城南。

老柳树下。

身侧的虚空里,忽地泛起涟漪。

涡蚺探出头颅,大嘴猛地张开。

哗啦!

一团水汽砸在泥地上。

那人浑身裹满了涡虫的涎液,头发一片乱糟糟糊在脸上,双手撑着地板,扯着嗓子干呕不止。

“呕……”

“陈根生!我的遗愿是……”

骂声戛然而止。

李蝉看清了四周,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是哪里……”

李蝉转动脖颈,直愣愣盯着陈根生。

陈根生折了一根柳树枯枝,在手里转着圈玩。

“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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