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躲不过。
那便去永安瞧瞧。
进了城门,依然热闹。
迎春阁,城里最大瓦舍勾栏。
门前挑着八盏大红灯笼,里头传来一阵阵琵琶弦索与鼓板的声响,夹杂着满堂茶客的喝彩。
李蝉一瞧。
陈根生当真坐在二楼雅座。
面前摆着一壶热黄酒,正听楼下戏台上穿葱绿袄子的小娘子唱小曲儿呢。
刚探出半个脑袋,楼上一颗油汪汪的五香蚕豆迎面砸过来。
啪的一声,正中李蝉脑门。
“鬼祟什么?上来享福了。”
李蝉干咳一声,到了雅座前坐下。
“真有雅兴啊,好兄弟。”
陈根生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听听曲儿,莫要多话。”
戏台上的小娘子正唱到紧要处,嗓音婉转,唱的是采莲曲。
台上的琵琶拨得急促。
那穿小娘子生了张瓜子脸,粉腮微泛红晕,唱到。
“日头斜照水悠悠,采莲小姑荡轻舟。”
“撑篙汉子身骨壮,赤膊摇橹汗直流。”
“花深遮得身儿紧,篙落惊起水鸟啾。”
“妹子忙扯青罗裙,遮了前头漏后头……”
满堂茶客立时起哄怪叫。
“我爱听这个!”
这虽不比烟花柳巷那般,可招揽恩客的手段全在这几张嘴皮子上。
唱的是采莲,讲的是风月。
字里行间全奔着下三路去,寻常庄稼汉听了浑身燥热,富家闲汉更是乐得拍案叫绝。
陈根生腿悬在半空打着节拍。
“怎么样?”
他摸出一块碎银扔了下去。
李蝉在对面坐着,小抿了一口烫热的黄酒。
盯着陈根生看了大半天。
快活得很嘛。
李蝉搁下酒碗。
“根生。”
“嗯?”
“丧气怎地消散了?”
“人活一世,当信自身值得,该受用之处,便坦然受用。”
陈根生摆把一碟卤牛肉推到李蝉面前。
“吃肉。”
李蝉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咸香带麻。
楼下台子上的琴弦拨得更急。
那小娘子继续娇唱。
“橹板摇得水花溅,大汉翻身上了船。”
“扯下罗裙当褥子,芦苇荡里赛神仙。”
“汉子背上淌粗汗,妹子喉里咽酸甜。”
“莫问日头落何处,且度春风过……”
李蝉震惊道。
“这艳调,凡俗市井听听倒也罢了,你我何至于此。”
陈根生冷笑。
“你当年最爱嫖娼了。”
李蝉一时语塞,默然倾下半盏酒。
“小声点中不中?”
自己的日子,比他是好过的,嘴上就稍作退让也无妨。
陈根生把瓷盅往桌案上一磕。
二楼伺候的茶房伙计闻声小跑过来。
“客官是要添酒?”
陈根生抬手指着对面的李蝉。
“你们这地方,可有见真章的营生?”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着两人的穿戴。
李蝉穿得整齐体面,陈根生看着……
像不好惹的。
伙计陪着笑。
“咱们迎春阁是清雅的,只听曲看戏。”
陈根生傻了片刻,皱眉骂道。
“你们是正经的啊?搞错没有?”
伙计陪着干笑。
“爷,永安凡开门做买卖的,明面上全要讲个雅致。正经听曲,三两银子起步,若是胡来,红枫谷巡查修士过来是要封门的。”
陈根生呵呵笑了两声。
“我师兄李蝉最爱嫖娼。你倒好,端壶酸茶,唱两句半生不熟的莲蓬调,哄弄谁?赶紧弄点荤腥的招待,银钱大大的有。”
李蝉当场红了脸,拍案而起。
满楼的茶客全听得清清楚楚。
陈根生转过脸,说道。
“没什么好避讳的,都是懂哥,憋坏了身子骨算谁的?”
李蝉气得浑身乱抖,压低了嗓门骂。
“你他妈……”
陈根生招手示意伙计靠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黄金,扔进伙计怀里。
“照着最好的办。”
伙计震惊道。
“老爷这使不得啊!”
“小的拿脑袋担保,咱迎春阁开张三十二年,姑娘们清早吊嗓子,午后弹琵琶,夜里抱琴归家,真是正经唱曲的啊!”
陈根生点头,莫名站起来,双手撑着二楼栏杆。
“把你们主事的叫出来!睁大狗眼瞧清楚了,坐在老子对面的,乃是嫖王李蝉。”
李蝉一步窜过去,两只手狠狠扑向陈根生的下巴,咬牙切齿要把那张嘴堵上。
“闭上你这破嘴!”
陈根生脑袋一偏,轻巧躲过,反手扣住李蝉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李蝉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茶案上,撞翻了醋碟与花生盘子,碎瓷片滚得满地都是。
陈根生单手压着李蝉的脊梁,继续冲着楼梯口大喊大叫。
“躲什么躲!出来看啊!”
“今日我哥哥路过永安,是给足了你们牙行脸面,赶紧备下十坛烧酒,喊六个能歌善舞的过来包夜!”
茶客们轰然炸开了锅。
“莫非是嫖娼之王?好霸道啊!”
“假的吧,我看多半是个疯癫修士在这消遣掌柜呢……”
“那……多半是喝高了黄酒,脑子犯浑吧!”
“我看倒是条讲义气的好汉!揣着真金白银给兄弟开荤,自个儿半点不沾,全便宜了同袍,我若是摊上这等兄长,做梦都能笑醒,我其实理解他,你们理解么?”
“理解个鸟呀!这迎春阁本就什么鸟人没来过?昨儿还有个秀才脱了裤子背孟子呢!”
“有钱便是爷不是!”
“没错。”
李蝉几乎是手脚并用从窗格子里翻出去的。
身后迎春阁,陈根生依旧在大声喊着。
他掩面疾走,直窜出三条巷子,躲在一家早早打烊的油坊檐底下,才扶着膝盖狠喘了几口。
“邪了。”
原以为陈根生此番找上来,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要么便是秋后算账。
没想到啊。
随后的几日,永安城格外平顺。
李蝉没敢走远。
他心里悬着事,暗中盯着陈根生的去向。
晌午过后,天落细雨。
断断续续下了两日。
见陈根生整天在永安街市里乱窜。
今日一早,陈根生拎着两杆斑竹钓竿,优哉游哉出了城门。
城南有条清水河,沿岸生着成排的老柳树。
河滩边早就坐了五六个垂钓的老翁,身旁搁着鱼篓和陶罐。
陈根生凑了过去,寻了个空位,麻利地支起马扎。
这魔头居然在钓鱼。
这一坐就是大半天。
到了晌午,陈根生起竿三次,钓上来两白条,还有一只泥龟。
路上经过卖吃食的摊子。
陈根生买了四个油炸糖糕。
提着吃食,他拐进东街的一条僻静小巷。
李蝉刚要跟进去,巷口突然探出个脑袋。
“跟了一路,趁热吃。”
李蝉气道。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根生叹道。
“享受。”
李蝉想了片刻,接过糖糕在手里倒腾,里头红糖淌了一手。
“吃完你这个糕,我便去找珠子了,你觉得如何。”
陈根生念叨两句。
“脚长在你身上。”
李蝉端详他半晌,心头大石方才落地。
“往后无事,不必牵念了。我便是真的前往去找,绝无半分相欺。”
他往天际遁去。
直至永安城的轮廓彻底消失不见,才敢在一方孤峰落脚。
“外头要是真有迈不过去的坎,我就回永安城找你,你可得兜着底。”
念叨完这句,李蝉彻底消失不见。
永安城南。
老柳树下。
身侧的虚空里,忽地泛起涟漪。
涡蚺探出头颅,大嘴猛地张开。
哗啦!
一团水汽砸在泥地上。
那人浑身裹满了涡虫的涎液,头发一片乱糟糟糊在脸上,双手撑着地板,扯着嗓子干呕不止。
“呕……”
“陈根生!我的遗愿是……”
骂声戛然而止。
李蝉看清了四周,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是哪里……”
李蝉转动脖颈,直愣愣盯着陈根生。
陈根生折了一根柳树枯枝,在手里转着圈玩。
“现世。”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