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说不清他是想借着午饭的间隙养神，还是沉浸在阿旺离世的悲痛里，总之对于林薇薇说的话充耳不闻。
“薇薇，不要紧的！”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忘了加上去就行了，都是小事，不必上纲上线的。”
“光头哥，星辞姐。”
林薇薇看了看光头，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语气诚恳：“你们看......想进哪一组，我跟阿盈这边重新调整。”
“不用特意调整。”
我将餐盘推至一旁，“你们两组人手本来就均衡，不用为了我们打乱布局。我和光头随便挂在两组末尾就行，不影响你们的整体考核。”
我不想让她们为难。
如今两人身上背着全队连坐的压力，每一组的人数、效率、数据都直接挂钩生死，我没必要给她们添多余的麻烦。
“谢谢你，星辞姐。”
林薇薇满心感激，认真道，“那我把你分到我这边，光头哥分到阿盈姐那边，可以吗？”
“随意。” 我点头应声，紧跟着站起身，准备将餐盘放回原处。
林薇薇见状，连忙按住我的身子。
“星辞姐，你坐着！”
还没等我回复，她便端起了我的餐盘，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那就这样决定了！”
我微微颔首。
光头更是无所谓，闭着眼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自己归谁管。
短短两分钟，我俩的归属便敲定完毕。
我望着林薇薇端餐盘离开的背影，心底轻轻感慨。
她办事妥当，懂得体恤旁人。
若是换在外面正常的世道，我和她，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这里是诈骗园区。
她如今是组长，我是猪仔。
我们之间，就像狼跟羊的关系，早已经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狼和羊之间。
永远不可能和睦共处。
即便她想，她背后的狼群也绝不会允许。
眼下这份表面平静，不过是因为这还只是一头没长成的狼崽子罢了。
矛盾迟早会爆发。
无关乎私人恩怨，只是犯罪集团定下的这套规则，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我们谁都身不由己。
解决完分组问题后，两个组长彻底静下心来，开始认真巡查各组的背诵进度。
有马来福三人的暴力威慑兜底，无一人敢摆烂，也无一人敢不配合。
我垂眸扫过桌上摊开的话术本，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这套话术，目标专门对准那些在家带孩子的宝妈。
我们话务部门的人，只需要伪装成育儿师，亦或是冒充母婴平台的客服。
通过话术诱导其添加微信。
我们话务部的任务，就是配合其他部门的同事，将这些宝妈引诱进入线上购彩票的圈套。
后续的具体操作，我们并不知情，由公司其他部门的人接手。
由于之前做过博彩平台的客服。
我大致能猜到，这就是以兼职名义，拉宝妈们参与线上博彩的套路。
这些宝妈们大多独自在家。
她们手里又攥着全家的积蓄，日子枯燥，心里都藏着个“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的念头。
集团就是抓住这份想改善生活的心思，先拉近距离，共情带娃的辛苦，慢慢卸下对方防备。
这些加她们微信的人，一定会从闲聊育儿琐事开始，一点点博取信任。
再有意无意晒出所谓 “兼职收益”，引诱对方进入线上购彩票的圈套。
先用小额投入，让对方尝到一点甜头，等她们放下戒心、加大本金投入之后，再直接卷走全部钱款。
手段不算多么高明。
却足以戳中这个群体的软肋。
被害者们不是贪得无厌。
很多人只是想给孩子多攒一点钱，改善家里的生活。
有些只是想给家里人证明，自己能赚钱，不是只会在家洗衣拖地的家庭主妇。
可就是这点朴素的期盼，依然被这套话术死死拿捏。
迄今为止。
我还没亲眼见过这些彩票APP。
可我心里清楚，它们都是集团技术部门精心开发，专门用来收割受害人的陷阱。
资料里没有这些APP的介绍，只写了一条规则：我们每日的任务指标是拨打电话的数量，可最终业绩，和转化率直接挂钩。
话务部所有人手里，只有一台按键手机，职责仅仅是拨打电话。
至于宝妈加上那个 “客服微信” 之后会遭遇什么，都只是我的推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宝妈们一旦赚到了“第一桶金”，最后都得落得血本无归，甚至背上巨额债务的下场。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长长叹了口气。
刘子强他们要的，就是让我们把这套谎言反复复述，一点点剖开这些宝妈的软肋，把人拖进深渊。
只要拨通电话照着话术说完，电话那头的人加上了“客服微信”，我们就能拿到所谓的“业绩”。
可......毁掉的。
却是一个普通家庭。
身陷X集团将近四个月，历经种种，可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诈骗话术。
比起我在老园区那会儿，接触到的客服话术，这套东西歹毒百倍不止。
层层递进、步步设套。
话术里字字温柔、句句真心，字里行间全是关怀与共情，可背后藏着的，却是吸人血、榨干家底的歹毒算计。
午餐后的时间。
除了光头外，没人休息，都在努力地背着话术。
所有人都清楚，下午一旦开机外呼，数据不合格、通话不达标，肯定不会好过。
办公室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和众人压到极致的默念声，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干呕，沉闷得让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推移。
很快便熬过三十分钟。
廖三用手中的棍子敲了几下铁门：“休整时间结束，全员准备开工。”
砸门声响在办公室内炸开，所有人瞬间绷直身子，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我侧头看向光头，他依旧闭目靠着椅背，整个人还是陷在沉郁之中。
我凑过去摇了摇他的胳膊：“你这是......因为阿旺吗？”
他睁开眼睛瞥了我一下，一句话也没说，单单摇了摇头。
“好吧......”
我低声提醒，“下午要开打五十通外呼，你空腹扛得住？”
听见我的话后，他又是一阵干呕，喘着气开口：“嗨！我滴妈呀！你能不能别跟我提吃的。”
我连忙缩了缩脖子，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Sorry brother, it’s my fault.”
“说的啥鸟语？”
光头白了我一眼，“你尽快记！我不必背话术，也不用预热，随时可以接手。”
他语气散漫，却透着绝对的自信，看似粗莽，却样样通透。
不管是打架搏杀的技巧、园区的规则，还是这电信诈骗套路，全都了然于心。
这家伙，从前绝对不简单，一定是跟着K总从底层爬起来。
可是......为何刘子强会不认识？
很快，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浅浅落进压抑的办公区。
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这只是闲暇的午后时光。
可对于我，对于这群被困在炼狱里的人而言，真正的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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