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廖三敲击铁门的余音落下,整个办公区瞬间进入紧绷的工作状态。
气氛压抑得窒息。
所有人都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客户资料,捏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
林薇薇和阿盈忙得不可开交,逐个给组员下发呼电话的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翻到首页客户资料。
第一位客户的备注简单潦草,只有一行:居家宝妈,空闲时间多,网购爱好评返现。
不知这些数据来自于哪里。
但光是这行备注,就足以说明集团筛选客户的歹毒用心。
输入号码后。
我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仿佛自己手中举着的是千斤的屠刀。
我心里清楚,这一通电话拨出去,就是亲手把一个普通人,往深渊边缘推一步。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被掏空积蓄、背负债务、家庭破碎的受害者模样,良知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神经。
可环顾四周,廖三他们就在后方巡岗,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人。
在这里。
完不成任务的后果只有两种,第一种是死,第二种是生不如死。
我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声在耳边响起,每一声都格外漫长,磨得人心慌。
几秒后,电话被接通。
一道温柔又疲惫的女声传来:“喂,你好?”
那声音软软的,携着一丝熬夜带娃后的沙哑,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生活气息。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喉咙发紧,一时间竟失语无言。
听筒里的女声又一次传来:“喂!哪位?喂......”
接连的呼唤,叫我骤然回过神来,我这才想起自己是一名“母婴平台客服”。
压下所有挣扎后。
我按照话术模板,刻意放软语气,模仿着母婴平台客服的温和腔调开口。
“您好宝妈,打扰您几分钟。我是母婴育儿平台的回访老师,这边看到您之前在我们平台领取过育儿资料,今天特意做一下回访,了解一下您近期带娃的情况。”
我话术熟稔、语气自然,听上去和正经客服没有半点区别。
电话那头的宝妈没有警惕,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松弛下来:“噢!好的好的,辛苦你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严格按照流程,顺着话术一点点共情拉扯。
我耐心听着她吐槽带娃的辛苦、全职在家的枯燥、想多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的小心思。
她说得真诚。
句句都是普通人的无奈。
我听得煎熬,每一句附和都像是在出卖良知。
铺垫到位、信任拉满之后,我才按话术要求抛出最后一步诱导。
“我们平台近期有专属宝妈的线上轻量兼职,时间自由、不用出门,在家带娃就能做,很多宝妈都在参与。我让专属客服加您微信,给您发详细资料,您有空可以了解一下。”
那头的宝妈明显心动,仅犹豫两秒便应声答应:“好呀,那麻烦你了,我的微信就是你打过来这个手机号。”
“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 我快速收尾挂断电话,指尖却微微发凉。
又是一个被拉入陷阱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她未来会不会投入本金、会不会血本无归,但我清楚,从她加上那枚客服微信开始,命运就已经被悄然改写。
短暂失神过后。
我强压心绪,用圆珠笔在客户名字上打了一个勾,便继续拨打第二通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很快。
我刚开口做完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深入铺垫,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凌厉的男声,带着极强的警惕与不耐烦。
“什么平台?不需要!别打了!”
我心头一紧,瞬间明白过来——是宝妈的老公在旁边。
男人的戒备心远比居家女性更强,根本不吃这套共情话术。
不等我再说半句,对面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宣告着这一通外呼彻底失败。
我轻轻吐了口气,心底竟莫名松了一丝。
失败也好,至少这一次没有害人。
接连几通电话打下来,有人温柔轻信,有人警惕挂断,有人见到陌生号码直接拒接。
电话两端,一头是人间百态,一头是无尽罪恶。
光头完全是另一番状态。
他根本不用低头看话术,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耐心、共情到位,每一通对话都行云流水。
他语速不快不慢,话术张口就来,全程毫无破绽,偶尔遇到警惕的客户,还能随口临场圆场、化解怀疑。
其他人通话磕磕绊绊,频频卡顿,光头却一通接一通,电话不断。
不到两个小时,光头直接放下手机,对我抬了抬下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我心头一震,直到挂断手里的电话,才低声发问:“这......就打完了?”
光头淡定地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So ...... easy。”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平平,不见丝毫起伏。
别人拼死拼活的背话术,依旧紧张出错,他却轻轻松松、提前完工。
光头完成任务后,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半点完工的喜悦,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时间飞速流逝。
不知不觉间,窗外彻底暗沉,墙上的时钟悄然跳到晚上八点。
办公室闷热不散。
地上那具尸体,搁了整整一天,已然开始微微发臭。混着白天残留的酸腐粥味,缠绕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堵。
我刚挂断最后一通电话,五十个通话任务刚做完,晚餐便送到了。
和中午的场面截然不同。
历经一整天的忙碌,上午那碗脏粥带来的心理冲击,已经被繁重的工作冲淡大半。
由于昨天晚上都没吃饭,绝大多数人早已饿透,机械地上前打饭、落座、进食。
这次没有人矫情,没有人干呕,所有人都默认了这里的生存规则。
活着大于一切,恶心早已被饥饿和疲惫碾压殆尽。
只有少数几个人,依旧捧着手机埋头苦干,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拼命追赶保底任务,生怕夜里受罚。
唯有一人例外。
是光头。
不知他是没迈过白粥那道坎,还是在为阿旺的死悲痛,又或是在抗议自己没有得到重用。
反正就是一副绝食的态度。
我看着光头这模样,打趣道:“哥,你要是饿瘦了,往后......可就不是刘子强的对手了。”
“你别管,我减脂。”
他白了我一眼,“你多吃点,刘子强就交给你去揍。”
光头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刘子强。
他身后跟着马来福。
两人刚踏进门口,眉头瞬间皱起,鼻尖微动,显然是闻到了尸体的臭味。
“啥味啊?这么臭?”
刘子强扫了一眼地面的尸体,眼神毫无波澜,语气厌烦至极,“一天了还不处理?放在这里等生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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