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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瑟苏山(四)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霍知秋一边埋头往前走,一边问道。

半响,无人应答。鸦雀四起,更显空寂。

好、好尴尬。他今儿问了两个人名字,一个都没回他,他有那么差吗?不过这里本就地处偏僻,寂静无声,一句话也不说岂不是更尴尬?

霍知秋默了默,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一些,“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还是没人应。

霍知秋转身,一张放大了的蛇脸骤然怼到他面前,鲜红的信子嘶嘶地吐出,差一些舔到他的脸上。

“蛇,蛇,蛇啊啊啊啊啊啊!”霍知秋撒丫子飞快地往蛇的反方向奔跑,虽然背上背着一个人,但也能称得上健步如飞四字。

他用空闲的手摸出腰间的瞬行符,低声念咒,下一秒就摆脱了蛇的捕杀范围。

瑟苏山怎么那么多蛇啊!霍知秋咽了咽口水,抹去额间的细汗,抬头看了眼自己身处的位置,人傻了。

四周都是破旧的房屋,路面上灰尘滚滚,见不到活人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里,他压根没来过,也不认识路啊!

霍知秋心里拔凉拔凉的,下意识地开始摸自己为了图方便挂在腰上的香囊,思索着,他刚才往哪个方向跑的来着?

小少年的话在他脑中打转,“逃命的时候,也千万千万别往东跑。不然,没有人能救你。”

好,好像是······东边?

他咽了咽口水,冷静霍知秋,你看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只需要往西走回去就好,对,只要往西走回去就好。

霍知秋向来是极会自我安慰的一个人,可当他第三次站在了一座眼熟的房屋前时,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起来。

这个村子和刚才那片树林一样,根本走不出去。可是这一回却再没有一个用三瓶补元丹就可以带他离开的好心人了。

刚刚的红衣女子如今也不知所踪,霍知秋忍不住去想,他看见的女子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者,那女子当真是······人吗?

霍知秋有些头疼地偏头看了眼背上的白泽,心叹,大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破旧地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房内走出个老婆婆,身形伛偻,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道:“小伙子,我瞧你背着个人在这打转,是饿了吧?”

她手上捧着碗羹食,香味直往霍知秋鼻子里钻。霍知秋修道多年,大多数时候都是靠辟谷丹度日,许久没尝过饭食的味道了。他不觉咽了咽口水,脖子往前伸,正好能瞧见碗里头白米混着鲜肉,煮得软烂,也不知道那粥到嘴里会是怎样美妙的滋味。

“老婆子家里头也没剩下什么东西,就用最后一点羊肉熬了粥。小伙子,你可赶巧了,来,快来尝尝。”老婆婆轻轻地吹了吹热气,香味似乎更加浓了,勾得霍知秋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他接过了碗,手刚拿起汤匙,耳畔便传来嬉笑声,“你最好还是别吃。”

霍知秋手里的动作一停,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女子纤细窈窕的身影。女子弯下身,笑意盈盈地盯着他,“但你若是真的饿了想吃,我也不拦你。”

“怎么了?趁热吃呀,快吃呀。”老婆婆像是完全看不见红衣女子一般,仍在一直催促着他,眼里却放出贪婪的色彩。

他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没有人居住的屋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老婆婆莫名其妙地送粥给他。他虽然没法用灵力,却也已经辟谷一年有余,怎么还会感到饥饿无比?这老婆婆如此奇怪,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

“你说······有谁家会将最后的肉做成粥送给素不相识的人吃呢?你吃了,主人家吃什么呢?”女子说话轻飘飘地,总是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让霍知秋浑身起鸡皮疙瘩。

霍知秋手一抖,粥碗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白粥混着点点鲜肉洒在地上,很是突兀。不过很快那粥就变了模样,粒粒分明的米粒变成了细细的小小的白色蠕虫,在煮熟的肉沫中蠕动。

“洒了?”老婆婆很是震惊,几乎是扑到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蠕虫恶心与否,捧在手里就是伸出舌头去舔。那模样,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

“我的,我的,我的肉,我的肉······”老婆婆喃喃自语,将手心里的汁水一点点的舔舐干净,再抬头脸皮都掉了半块,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左眼眼球不见踪影,眼眶里有白色蠕虫慢慢爬出,另外半边脸上全是黑色的绒毛。

女子一锤手,作出恍然大悟的姿态,“当然是新的食材送上门来了才会如此慷慨大方呀。”

便在这时,老婆婆脖子向左弯曲成直角,右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霍知秋,嘴一咧,嬉笑道:“没关系,这不是还有吗?”她一边说,身体一边开始膨胀,背后长六只细长的满是黑色绒毛的脚,活像个丑陋的大蜘蛛。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在霍知秋耳畔齐齐炸响。他浑身发寒,如至冰窖。瑟苏山里头就没有正常人了吗?!不是蟒蛇就是蜘蛛,他是在动物世界吗?

跑,快跑!霍知秋往后踉跄几步,转身就跑。可两只腿的霍知秋怎么跑得过八只腿的大蜘蛛。

他当真是盘讨喜的菜,谁都喜欢吃他。被蜘蛛腿限制在方寸之地霍知秋绝望地想。

站在蜘蛛身后的姑娘一点出手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像是被他脸上扭曲的表情乐到了,脸上的笑意完全没有遮掩。

霍知秋看着渐渐逼近地怪物脑袋,使劲地摇着身旁的白泽,几乎是在咆哮,“大师兄,你快醒醒啊!再不醒我俩都要被吃掉了!”

大抵是老天保佑,白泽在被蜘蛛咬掉脑袋的前一刻终于睁开了眼。他抬手运力一击,便将蜘蛛逼退一步。

喊魂大法好,喊魂大法妙,喊魂大法呱呱叫,霍知秋两眼泪汪汪。

白泽一把抄过霍知秋右手边的灵剑,一跃而起,和怪物打了起来。

“嗷嗷嗷,大师兄好厉害!大师兄加油!”多次死里逃生的霍知秋终于崩掉了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手舞足蹈地叫了起来。

白泽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将剑劈下,剑光四射,尘土飞扬,怪物尖叫着倒地。他回首,叫了声,“霍知秋。”

“唉唉唉!在呢在呢!”霍知秋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白泽的怒意,举着手往前凑。

“太吵。”白泽严肃说教,霍知秋疯狂点头。

白泽一时语塞,看向霍知秋的目光愈发诡异。他顿了顿,终道:“回云宗后我会送你去丹玄峰找穆师弟。”小师弟难道是修炼多年未果,急于求成伤了脑子?需得拜托穆师弟好好看看。

唉?大师兄这么关心我?!大师兄当真是云宗最好的人!霍知秋感动不已。“多谢师兄关心,我没事!一点都没伤到!”他使劲拍了拍自己并不怎么强壮的胸脯,以证明自己确实毫发无伤。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红衣女子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我今儿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牛头不对马嘴,哈哈哈哈哈,你们这样也能沟通当真是不容易。”

白泽走到女子身前,将剑递给她,“多谢姑娘的剑。”

“什么叫我的剑?这剑认你为主了,就是你的剑。还有呀,”女子眨了眨眼,“我叫虞宁,无虞安宁的虞宁。你唤我阿宁就好了。”

“云宗白泽”,白泽顿了顿,又道:“我只用自己铸的剑。还请姑娘收回此剑。”

“什么奇奇怪怪的习惯。剑给你了就是你的,我才不要。你把它当作自己铸的剑不就好了。”虞宁问他,“你不喜欢这把剑吗?”

白泽怔了怔,片刻后缓缓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喜欢······?”

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一件物什吗?白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只知道,这把剑一出现,他便知道这是属于他的剑,一如相连骨肉般亲切。但这种感觉来得太莫名其妙,也太匪夷所思。

“对呀,你喜欢这柄剑的吧?我看着你用它用得挺顺溜。既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好啦。”虞宁点头,眉眼弯弯的。

“我不能要。”白泽最后还是果断地拒绝了。

话一落,虞宁眼中闪过错愕,她偏头问霍知秋,“你们云宗有这种规矩?喜欢的东西不能拿?”

这话说得像他们云宗弟子每日蹲大狱,受多大委屈一样。霍知秋嘴角微抽,解释道:“也,也不是。主要是师兄修无情道的原因······吧。”吧字一加上反倒显得格外心虚。

无情道修至大成,无情无欲,无痴无爱。据说修无情道者,修为涨得飞快。与之相对的,若是修道者与道相悖,则道心破损,难以精进。这大概也就是大师兄永远都是如此冷静自持的原因吧。若是对于一物过于喜爱,反而会有损道心之类的?

霍知秋虽是白离群门下弟子,却碍于体质,未曾修行无情道,对其中奥义也不甚清楚。但是一想起自家师尊和大师兄两张如出一辙面无表情的脸,对于无情道有着自己的领悟——少言寡语没表情。

“无情道?”虞宁一挑眉,无奈地摊手,“你若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扔了?此剑世间罕见,怎可说扔就扔?白泽本想辩驳,可看见虞宁无所谓的表情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手指抚上剑身上的纹路,像是抚摸自己的恋人一般眷恋难舍,眼神缱绻。而后闭上眼,再睁之时瞳孔中又只剩下一片平静。

白泽郑重地将剑放在地上,决然离去。

霍知秋瞧了眼虞宁,又瞧了眼白泽,连忙跟上白泽的脚步。

无情道。虞宁在心里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烂了地念着,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修个劳什子的王八道。她指尖轻动,地上的长剑忽然漂浮起来,然后鲤鱼打挺般地竖立起来,直飞白泽而去。

霍知秋被闯上来的长剑一扇,差些摔了个大马趴。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默默地往外移出了些许空位。剑也好,人也好,都是大爷,惹不得。

白泽走一步,长剑挪一步。白泽走一尺,长剑挪一尺。步步紧逼。白泽身后自此黏着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虞宁人未到,声先至,“哎!你说这样子像不像是吊着苹果骑驴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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