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休和铃铛最终也没能一起去看成琼花木偶、挂红绸。
长期的腐蚀让石壁形成了一个洞口。铃铛身材娇小,恰好能从洞口通过。琅琊派举行母蛊的祭拜大典之日,穆彦休偷偷地将铃铛从洞口带出,一路朝琅琊谷外飞奔。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刚到了琅琊谷边界,铃铛就突然栽倒在了地上。
她捂着胸口,浑身抽搐,脖颈上的青筋爆出,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一般。
穆彦休吓坏了,“铃铛,铃铛你怎么了?”
“怎么了?胆敢叛逃出谷,就不知道蛊虫反噬这一说吗?”
穆彦休猛地抬头,但见数十名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真是琅琊派的大长老玄阳。不待穆彦休作出反应,他便已被两名弟子钳制了手脚,动弹不得。
铃铛额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前模糊一片,只隐约地看见不停挣扎地穆彦休。她张了张嘴,道:“住·······手······”
每一位苗女候选人从被挑选中的哪一日便被种下了千丝蛊,受族中长老所控制。所以即使族中长老早早地发现了铃铛和穆彦休的小动作,仍然放任自流。因为他们想要彻底地给铃铛和门派中的弟子一个警示,苗女的归宿只有一个,就是献祭给母蛊,让琅琊派长留于世间千年,百年,万年。
“住手?”玄阳冷笑一声,蹲下身捏住铃铛的下巴,问她:“苗女大人是在为这小子求情吗?胆敢带苗女大人离开,就算是丢进虫室当作蛊虫的养料也不足为过。苗女大人,您可不能被这小子哄骗住了。”
铃铛被迫抬高了头看他,艰难地说道:“放他走。”
“苗女大人不明白吗?”玄阳眯起的双眼里满是锋芒,右手不断收拢,手腕上的铃铛叮当响。
铃铛的面部骤然狰狞起来,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皮肤凸起一个个的小鼓包,像是有什么在皮肤之下蠕动一般。
穆彦休心疼极了,“铃铛,你怎么了?铃铛!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住手,住手啊!”
“我说,”铃铛的手掌被锋利的指甲刺破,鲜血流出,“放他走!”
芳香馥郁的味道骤然迸发出来,尚且还算宁静的森林中各类虫鸣此起彼伏的响起。玄阳瞳孔一缩,将她重重地摔到地上,怒吼道:“你疯了!把蛊虫全都引过来,你的命也没了!”
苗女的血液是最最吸引蛊虫的,只要散发出一点点香味,所有的蛊虫全都会蜂拥而至。于此相对的,每一丝血液对于苗女而言都是无比重要的。但凡使用了一点血液,都会让她体内的蛊虫躁动不安,自己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
铃铛袖中突然出现了一枚银簪,她将簪尾抵在脖颈血管跳动处,双眼黝黑无光,仿佛是最深最暗深渊,“放他走。”
因为苗女的特殊体质,根本就不会让她有碰见尖锐物品的机会。那么这枚银簪是谁给苗女的就显而易见了。
真是被这两个半大孩子给摆了一道,玄阳咬了咬牙,狠狠地剜了穆彦休一眼,咬牙切齿道:“放他走。”
穆彦休被放了下来,他想上前握住铃铛的手,又被其他弟子拦下了。
“穆彦休,让你走已经是苗女大人的慈悲了。若你还胡搅蛮缠,”玄阳幽幽地道:“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穆彦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想走,也不能走。他走了,铃铛怎么办?又再一次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那她日后该怎么办?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木木,走。”铃铛笑了,“木木,听话。”
木木,走吧,走到外面去。替我去看琼花木偶,去挂红绸。替我,好好地看看外面的世界。
穆彦休鼻头一酸就哭了出来,不断地唤着铃铛的名字。
铃铛灿烂的笑容像朵向阳而生的太阳花,熠熠生辉。
玄阳一直密切关注着铃铛,见她神情微松,手掌的伤口不再出血,舌尖一卷发出了诡异而短促地声音。下一瞬,铺天盖地地蛊虫涌向了穆彦休,铃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眼前一黑,没了知觉,软软地倒在了玄阳的怀里。
穆彦休淹没在了虫潮之中,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玄阳抱起铃铛头也不回地带着一干弟子离开了。
陷入虫潮的穆彦休并没有像玄阳意料的那般被蛊虫啃食而亡,反而是啃食他的蛊虫不过一会就四散开来,像是吃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一般。
穆彦休呆呆地躺在地上,回忆起当初铃铛说的,“木木不怕,虫虫不会咬你。”泪流满面。
苗女的血是琅琊派至宝,食用一点便可百虫不侵。
再后来他被许灵璧带回了云宗,许多年不在返回南疆。
这么多年穆彦休不是不曾想过回琅琊谷将铃铛带出来,甚至有一次都到了琅琊谷,却不幸地撞上了玄阳。
若不是许灵璧及时赶到,他估计早就没了命。
“玄阳,我许灵璧的弟子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许灵璧拎着穆彦休的衣领子,像是拎着一条落水的小狗。
玄阳震惊于穆彦休没事还活蹦乱跳地瞎蹦跶,又顾忌于云宗的势力,和许灵璧针锋相对一番之后先服了软,“灵璧仙子,琅琊派敬重您。只是即便是您的徒弟也不能随意到琅琊谷禁地不是?云宗弟子总不该如此不懂礼数吧。”
许灵璧杏眼一瞪,“行了,知道你什么意思。我的徒弟我会管好,你也别打我徒弟的歪主意。”她斜眼冷哼道:“不然,云宗弟子因为你玄阳,你们琅琊派出了事,云宗必然会追究到底的。我许灵璧一介医修没本事,云宗有的是有本事的人。”
穆彦休被玄阳在琅琊谷里头折磨得死去活来,回来云宗都躺了几个月才恢复过来。
就他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许灵璧跟个老妈子似地在他耳边一直叨叨叨,“你小子以后就别往南疆跑了,收拾人的本事没有,找死的本事倒是挺大。”
“当初要不是我向来琅琊派不对付,就喜欢找玄阳那个混账东西的晦气,也不至于收了你这么个倒霉徒弟。”
穆彦休乖乖点头,可许灵璧却并不相信穆彦休真的就打消了回琅琊谷的心思,又补充说道:“就算是要救人,也不急于这一时。琅琊谷祭祀大典十五年一次,最起码十年之内,那个小丫头没事。你知道千丝蛊怎么解吗?知道她体内的蛊虫怎么平复吗?有自己全身而退的法子吗?什么都没有,你现在慌急火燎去了,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把命都搭了进去。”
许灵璧给穆彦休掖了掖被角,恶狠狠地说道:“我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你哪天脑袋被驴踢了上赶着找死,先把你腿打断留下来给我孩儿做伴儿。”
直到许灵璧弥留之际,在霍知秋哇哇的哭声里,她仍然拽着穆彦休的手嘱咐道:“穆彦休,知秋有离群师兄照顾着,我放心。可你这个娃娃,我却是一点也放心不下来。答应我,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要回琅琊谷。”
穆彦休看着许灵璧,却没有说话。
许灵璧死死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答应我。你若不答应我,我到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答应我——”
穆彦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从未有一人会比许灵璧待他更好。许灵璧于他而言,如师如母。许灵璧如此求他,他又如何不能答应?
以至于到后来,许灵璧仙逝之后,穆彦休也再没有踏入琅琊谷一步。他从没有忘记年少时的承诺,他要带他的铃铛离开,去琅琊谷外看看这世间。
这些年潜心研究医术千丝蛊也好,处处留心琅琊派动向也罢,不够是为了接铃铛出谷而已。十五年期限将至,他才会如此不管不顾地要来琅琊谷。而即便是来了,却也终究是来晚了。
“穆师兄,”霍知秋望着结界之中那个瘦削苍白的姑娘,张了张嘴,“她,还能救。对吗?”
穆彦休沉默了许久,终道:“救不了了。”
“不,我能救她。”霍知秋上前一步,认真地盯着他,“她如今这样是因为将自身血液用来镇压琅琊谷的蛊虫了。血液流失,所以陷入了假死的状态。我的血和苗女的血是一样的,里面都有大量的灵力,将我的血给她,她就能活。”
穆彦休定定地注视着他,“霍知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这么做了后果是什么吗?”
霍知秋咽了咽口水,道:“我知道。穆师兄,我信你,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吗?而且,而且你也想救她,不是吗?”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穆彦休的声音骤然拔高,“换血对你的伤害如何姑且不论。要想换血,必须要破开以铃铛血液构筑的结界。一旦结界破开,血液的香气散发出去。你,白泽,何沿,霍芽,一个都活不了!”
正如穆彦休所言,一旦结界破开,霍知秋、白泽、何沿、霍芽一个都活不了,但是穆彦休能活下来,铃铛也能活下来。他二人并不惧怕谷内的蛊虫。白泽他们是他的师门手足,霍知秋更是师尊唯一的孩儿,他怎么可能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霍知秋知道换血之术有风险,却不知道有这么大的风险。
匆匆赶来的白泽等人听到二人的对话也是极为震惊,何沿直接骂道:“霍知秋你脑子被大蜘蛛吃掉了,救人也不是你这么救的!”
霍芽急忙跑到他身旁,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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