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唉,你被朱儿咬了,没事吗?”穆彦休满眼的担心,“朱儿毒性很大的,比一般的蜘蛛都要厉害。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穆彦休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小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啊对了,这个!”穆彦休从荷包里摸出枚灰褐色的丹药来,努力地将它从缝隙之中塞进去。小小的丹药滑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
他扒着岩石,认真地说:“那个是我做的解毒丹。我试过啦,它对一般的毒都能解。你把它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就行。”
小姑娘眨了眨眼,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不骗你,你这样会中毒的!”穆彦休一个人急得跳脚,反而是朱儿慢悠悠地爬了过去,一低头就将解毒丹叼在了嘴里。
穆彦休的眼睛都瞪大了,“朱朱!你不能乱吃!这不是给你的!你吃了会出事的!”
朱儿当然没有那么傻,它叼着解毒丹从缝隙里头钻了出来,把解毒丹吐到穆彦休的手里。
小姑娘慢吞吞地说道:“你的。”
穆彦休仿佛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个二个的,怎么就这么难以沟通呢?
他盯着小姑娘瞧了好一阵儿,发现她是真的一点事也没有,这才歇了让她用解毒丹的心思。
“哎,你是谁呀?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我从来都没在宗门里见过你?”穆彦休好奇极了,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问了出来。
小姑娘歪头,像是幼儿牙牙学语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你······是······谁?”
“我是问你是谁呀?你怎么先来问我了?”穆彦休挠了挠头,道:“我叫穆彦休,你呢?”
“木·······木?”
“不是木木,是穆彦休,穆、彦、修!”
“木、木。”小姑娘第二次说时流畅了许多。她抬起手指着穆彦休,细小的手臂脆弱得仿佛刚破土的幼苗般柔嫩易折,固执地坚持道:“木木。”
穆彦休呆了呆,扶住了额头,叹气道:“败给你了,木木就木木吧,随你怎么叫。”
“那,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我叫你什么呢?”
“名······字?”小姑娘又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了。
难道她没有名字?看起来傻傻的,话也不会说,可怜兮兮地一个人呆在这里。穆彦休觉得这个小姑娘是在是太可怜了,什么也没有。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到了小姑娘的脚踝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以后叫你铃铛好不好?”
“我?铃······铛”,小姑娘非常高兴地弯起了眉眼,弯弯的像月牙,精致无神的布娃娃一瞬之间有了灵魂,“铃铛,我,铃铛。”
穆彦休被铃铛的喜悦情绪所感染,同样也笑了起来,“对,你,铃铛。”
这个隐秘的小角落似乎有成了穆彦休新的落脚点,他隔三差五地就来找铃铛聊天,教她说话,给她说自己都在做什么。
“铃铛,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你无聊吗?”
“铃铛,我想了个法子,你要是想我了,你就让朱儿把你的铃铛挂到我屋外的树上,风一吹我就听见了,然后我就来找你!”
“铃铛,我发现有一种虫子,它分泌的液体能腐蚀岩石。我明天带几只来把这个洞弄大些,到时候我就能带好吃的给你尝尝!”
“铃铛,昨儿我又被拉去虫室喂蛊虫了,那里的虫子真的太太太多了,满屋子都是。”穆彦休想起虫室里的那些虫子就直皱眉头,“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难搞的蛊虫,上次我被咬得昏了好几天,灌了半个月的药才好起来。真是一点也不想去。”
铃铛眨了眨眼,咬破自己的手指,走到那个好不容易扩充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处,对穆彦休说道:“木木,过来。”
穆彦休依言凑近了些,“怎么了?”
他的嘴唇突然被铃铛的手指贴住,甜腻的香气在他的鼻尖萦绕着,指尖的血液沿着他的唇瓣渗进嘴里。
铃铛用那只手拍了拍他的额头,像是安慰小狗狗一般,“木木不怕,虫虫不会咬你。”
穆彦休一下子就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谁、谁怕了!”
“铃铛——!我今天没有被虫子咬唉!一点也没有!太幸运了!”
“铃铛铃铛!你知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大——秘密!有一条小路能出琅琊谷唉!我老早就想要出去看看了,可惜长老们不让,这下可算找着法子了!你别想我啊,我就离开一两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铃铛铃铛,琅琊谷外面真的太好玩了!有那种会喷火的架子,架子上面还有玩偶一转一转的。然后外面的人还喜欢把红绸子挂到树上,红彤彤的一片。铃铛铃铛,以后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怎么样!”
“铃铛!我又想了个法子,我把我在外面看到的东西都给你画下来了,这样子你不出门也能看见外面的景色了!”
穆彦休费劲的将画卷塞到洞里,石壁另一头的铃铛小心翼翼地的接过,将其展开。画卷之上明月高悬,流水潺潺,高楼玉宇中灯火辉煌,红绸迎风飘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铃铛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副画,喃喃道:“真好看。”
穆彦休注视着铃铛的脸庞,嘴角扬起笑容,“我以后啊,去哪儿都给你带画回来。这样,我看过的东西,你都能看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小的孩童也长成了少年。
穆彦休的屋外总是能听到青铃响声,屋里堆着的画卷也越来越多。朱儿爬上穆彦休的窗沿,腰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穆彦休一瞧见就笑了出来,他摸了摸朱儿的脑袋,“朱儿,你往日都知道把铃铛挂到树上,今儿怎么直接背着过来了?”
朱儿顺势咬住穆彦休的衣袖,往外拖拽,铃铛随着它的动作铃铛作响。
穆彦休一边将朱儿身上的铃铛摘下,一边奇道:“你这是要带我到哪儿去?”他目光向下,注意到铃铛上沾染了血迹,心间一沉,慌忙地问道:“是铃铛出事了?”
朱儿点点头,转身一直往山顶走,穆彦休更是心绪难宁,再往上走就是母蛊的祭坛了,那儿是琅琊派禁地,平日里都不让靠近的。铃铛她,她倒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一会儿穆彦休就随着朱儿钻进了一个被荒草覆盖住洞口的山洞之中,期间隧道无光,全凭着朱儿身上闪烁的红光认路。
穆彦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样子,这才有些许声音传来。呜咽的哭声,痛苦的惨叫混杂在嗡嗡的虫鸣之中。穆彦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呆呆地站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铃铛在一个虫池之中,无数的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爬上她的身体。很快这些蛊虫就已经爬满了她的全身,啃咬着她的皮肉,吸食她的血液。她整张脸都扭曲了,喉咙发出痛苦而破碎的□□。
虫池之外的琅琊弟子来来往往,嬉笑怒骂,未曾见过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愧疚之情。穆彦休对于宗门的修炼方法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今日才直面这份残忍。
他早就隐约猜到了铃铛的身份,只是不曾想,宗门之中所说的苗女竟然要经受这么多的苦难,而所有的人都将这些、这些残忍的手段当作习以为常,当作理所应当。
他的铃铛,从成为苗女候选人的那一瞬,就再也没有和旁人接触过。每日每夜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石洞之中,然后时不时地被拉去虫池“修炼”。
为什么呢?没什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被折磨而无动于衷,甚至在一旁说笑?!这是怎样的冷漠,又是怎样的残忍?!
穆彦休从没有像现在一般痛恨自己的无力与胆小,他的双脚灌了铅一般沉重,不能动弹分毫,心脏却被不断地撕扯再重组。
他张大嘴,想要剧烈的嘶吼,可是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阴冷潮湿的空气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铃铛如何被万虫啃食,如何遍体鳞伤地被人从池中捞出,又如何被人带离。
在其他琅琊弟子将要看见他的那一瞬,穆彦休发软的双腿一步步地往后撤,然后飞快地转身逃离。
他连滚带爬地奔到琅琊谷深处,那个他与铃铛时常见面的地方。他用双手不断地拍打着石壁,对着里面躺在冰冷地面的女孩一声又一声地唤道:“铃铛,铃铛!你听得见吗?铃铛!铃铛!你别睡过去了,铃铛,你醒一醒!”
穆彦休怕极了,他害怕铃铛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再也醒不过来了。
木木?
铃铛强撑着睁开了双眼,沿着光亮模糊地能看见穆彦休的一点影子。她用着自己仅剩的力气,一点点地往光亮的地方爬过去,蛊虫的尸体混着鲜血从她的身上掉落。
“铃铛,铃铛你别动了。流血了!你流血了!”穆彦休急得要哭出来,“别动了,铃铛,听话,别动了,别动了。你该多疼啊,该多疼啊······”
铃铛没有听他的,她费劲地爬到了石壁旁,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伸出去给穆彦休抹去眼角的泪水,“不疼,木木,不哭。”
泪水擦到一半,穆彦休的脸颊上蹭上了血迹,铃铛的右手就因为脱力掉了下来,穆彦休急忙接住,又因为铃铛右手冰凉的温度愈发难受,“我给你捂捂,捂捂就不冷了。”他不停地给铃铛的手哈气,试图让她能暖和一些。
铃铛道:“不冷,木木,不哭。”
“不哭,”穆彦休随便用手背擦了擦泪水,糊得一脸泥,“我不哭,我不哭。”他强忍着泪水,哭腔还是遮掩不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愿望冲击着他的内心。
他低头,紧紧地紧紧地握住铃铛小小的手,用着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铃铛,我带你走。”
穆彦休语无伦次的不断重复道:“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看琼花木偶,去挂红绸,我带你走,我们离开,我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铃铛呆了一瞬,而后眉眼缓缓地舒展开,她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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