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各色的虫子在四处散落的骷髅头中其中穿梭着。一具具干瘪的尸体悬挂,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数量已然不可计。这些尸体全都统一的穿着琅琊派的服饰,有的已经完全腐烂了,风一吹,腐烂的腥臭味就迎面而来;有的皮囊还保存完好,骨架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一张张轻薄的人皮在风中飘荡。最为瘆人的是有些尸体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他们黝黑的双眼瞪得硕大地盯着来人,让人头皮发麻。再仔细一看,眼眶之中装着的根本不是眼球,而是无数黑色的虫卵拥挤在一起,疙疙瘩瘩的连成了球状。
霍知秋心里直泛恶心,往后撤一步,这才发现已经有不少虫子往他这里围了上来,而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道口子,鲜血沿着手臂滴滴哒哒的掉落在地上,和暗红色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耳畔掠过破风之声,眼前一黑,感受到一阵颠簸,也不知道自己掉到了什么地方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错手不及,不过是在片刻之间,一个三人高的巨型红蜘蛛从霍知秋身后窜了出来,张开巨口将霍知秋一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霍知秋!”霍芽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红蜘蛛那儿冲。
红蜘蛛身形巨大,长相极其昳丽,身上斑纹繁复,色彩浓艳。霍芽对于她的攻击便像是在挠痒痒一般,造不成一点伤害。红蜘蛛可没有什么好脾气,抬起自己的一只脚就准备往霍芽身上扎去。
“朱儿,住手!”穆彦休抢在何沿和白泽动手之前对红蜘蛛呵斥。仿佛能听懂穆彦休的话一般,红蜘蛛突然就停了下来。
穆彦休软和了语气,道:“朱儿乖,将刚才那人吐出来好不好。伤了人,她会不高兴的。”
朱儿红玛瑙似的眼睛转了转,缓缓地摇了摇头。它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声,像是在和穆彦休对话一般,而后转身迅速地没入了其中隧道之中,再无踪迹。
几人猛赶直追,奈何隧道黑暗无光,除了熟悉道路的穆彦休,剩余几人都只能摸索前进,速度不免慢了些。
“哎呀,何沿你走快点!”霍芽焦急地抱怨道。
“霍芽!你踩到我的脚了!就你会说,你看看这里一点光亮都没有,怎么快?!”何沿同样不满地回道。
虞宁出声道:“既然看不见,点火照亮不就好了?”
“哈?你没听见穆彦休说的吗?火光会把虫子吸引过来,这些虫子又不怕火。被虫子包围了,命都没有!点什么鬼火!”何沿心情极其烦躁,开口就是一股子火气。
虞宁一抹手指,指尖就蹿出跃动的火焰,带来了些许光亮。
何沿大惊,叫道:“你做什么?!快把火熄了!”
火光之下映着虞宁昳丽的面容格外柔和,她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子,我的火和你的火可不一样。”
言罢,她将指尖的火焰弹出,火星落到几人的两侧,迅速形成了一条明亮的通路。四周的蛊虫仿佛遇到了什么克星一般纷纷绕着火而走,偶尔有几只蛊虫躲避不及的,在触碰到火焰的一瞬都被烧成了灰烬。
“我的火,什么都能烧。”盈盈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虞宁拍了拍手道:“现在能看见了,走吧。”
白泽颔首,抬脚往前走。
何沿在其后百思不得其解,虞宁的火倒底是什么来头?同样是灵力化作的火焰,这虫子还一个怕一个不怕了?!
两侧的火焰并不灼热,反倒很温暖。偶尔迸开的几个火星飘散在空中,渐渐地将整个隧道都照亮了。周围的石壁上全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虫卵,黑色的,泛着诡异的莹光,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一般。
何沿汗毛直立,若是这些虫卵里的幼虫受了什么刺激全都孵化出来,哪里还有命活?!
穆彦休追着朱儿很快就到了一个空旷的洞穴里,洞穴里躺着一位年轻的姑娘,面色青白,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姑娘的身下是用鲜血画成的阵法,细长的血柱从阵法之中延伸又插入姑娘的身体之中,形成了一个球形的屏障,将姑娘与外界隔离开来。
朱儿停在了那姑娘的身旁,低头对跑来的穆彦休轻叫了一声,很是委屈。
穆彦休望向几乎呼吸全无的姑娘,眼神复杂。良久良久,他像是发泄什么一般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打在那些血柱之上。血柱发出耀眼的红光将穆彦休的手掌灼烧,可穆彦休就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他颤声道:“朱儿,把他吐出来吧。”
朱儿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声音,似乎想要劝说穆彦休,表达着自己的反对。
“我知道,你吃了他能救铃铛。可是,”穆彦休满眼的心疼,“铃铛不会愿意的。”
铃铛她,受了太多琅琊罔顾人命的苦,又怎会愿意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命?
朱儿没了声响,又过了一阵儿,它才妥协地将嘴张开把霍知秋吐出来。霍知秋一整个被粘液包裹住摔到地上。他四肢胡乱挥舞,好不容易才从一堆腻乎乎的粘液中爬了出来。
而朱儿的身形也渐渐缩小,变成一般蜘蛛的大小。它慢慢爬到穆彦休的肩膀之上,轻轻地蹭了蹭穆彦休的脖颈,很是亲昵。
穆彦休的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姑娘,心脏如千刀万剐般地疼痛。
他的铃铛长大了。而他,终究是来晚了。
多年前,穆彦休还没有离开琅琊谷,第一次遇见铃铛的时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琅琊弟子自幼便会在琅琊谷中寻找合适的蛊虫进行豢养,穆彦休也不例外。不过当时的穆彦休胆子小,刚从石头底下拨出个虫窝,就被里头巴掌大的虫子吓了个半死,脚一滑,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夜晚的琅琊谷总是阴森森的,此起彼伏若有若无的虫鸣,在寂静的空气之中传荡,阴冷潮湿的空气黏在你的皮肤上,让人起鸡皮疙瘩。
穆彦休怕极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叫着,“有人吗?!有人吗?!我找不着路了——有人吗?谁来救救我呜呜呜呜”没有回音让穆彦休愈发害怕,最后直接蹲下来抱着腿哭。
便在这时候,一直浑身火红的蜘蛛爬到了他的手上,咬着他的袖子。穆彦休浑身一僵,大觉自己的小命要没了,要知道在琅琊谷没见过的毒物都是能要人命的,长得越好看,毒性越强。
他呜咽道:“好蛛蛛,我的肉不好吃的,别咬我,好不好,别咬我。我一会,我一会给你抓小虫子吃好不好,呜呜呜呜,你千万别咬我啊!”
蜘蛛压根就没有要咬他的意思,只不过是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一副要带路的架势。
穆彦休袖子都快被它咬破了,这才反应过来,蜘蛛是想要带他走。他一想,琅琊谷里头的毒物比人还聪明,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路,还不如就跟着这只小蜘蛛走好了。
他跟着蜘蛛走了一阵,隐约能瞧见屋子的轮廓了,也就知道如何走回家去了。穆彦休激动地将蜘蛛捧到手上,“好蛛蛛,今天要不是你,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答应你,明儿一定抓好多好多虫子给你!”
自那之后,穆彦休不时就带着一篓子精心挑选的虫子,到琅琊谷找这只火红色的蜘蛛。他给它取了名字,叫朱儿,却因为换牙的缘故,牙齿漏风,总是朱朱,朱朱的,含糊不清地叫它。
虽然每次穆彦休都给朱儿带了丰富的食物,朱儿却不爱吃,大多是一闻就将脸扭开了。穆彦休对此非常烦恼,“朱朱,你要是不好好吃饭的话,会饿死的。朱朱。你不能这么挑嘴。你不吃虫子的话,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
朱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张嘴咬住他的袖子。穆彦休明白,这是朱儿想要让他跟着自己走的意思。
朱儿一直往琅琊谷的深处走,周围的植株愈发浓密,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穆彦休折了根树枝清扫着面前的杂草丛,勉强能跟上朱儿的步伐。
“朱朱,你带我去哪里呀?这里连路都没有了。”
朱儿没有停下来,反而是沿着岩石的缝隙钻了进去。穆彦休急忙凑上去,脸贴着岩石,嘴里叫着,“朱朱,朱朱,你跑哪里去?”
“朱、朱?”干涩不明地声音从岩石之中传来。
穆彦休睁大了双眼。
从岩缝之中看去,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坐在石凳之上,皮肤很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小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眼黑居多,像个刚洗过的黑葡萄似的水灵灵的。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像是黑瀑布一般。她的脚上带着银制的脚环,三两个小小的铃铛挂在上面,叮叮当当的响。
朱儿爬到小姑娘细嫩的胳膊上,张开嘴巴就咬了下去,爆发出一股子极其浓郁的香甜气息。鲜血涌入朱儿的身体,它身上的花纹的色彩变得更艳丽,闪烁着莹光。
朱儿这一咬把穆彦休吓坏了,他叫嚷着,“朱朱!你怎么咬人呀!快松口!那不是吃的!松口松口!”
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彦休,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朱儿咬了她,她却像是没有一感受到点儿痛楚。
晦涩沙哑的音节从她的喉咙发出,穆彦休仔细地辨认,应该是在说,“朱、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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