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的何姝发出痛苦的□□,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何贠绕过何嫣,急忙将何姝搂在怀里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何贠能感受到她在发抖,无法控制的颤抖,冷汗早早地浸湿衣裳。从何姝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了,像个素白的白瓷娃娃,一碰就碎了。他听见何姝破碎而含糊地呢喃与痛呼。
“贠哥,疼——”
何嫣眸色微暗,攥紧了手。
何贠心疼不已,更是后悔当初没能和她们姐妹二人一道去灵境山。若是他去了,何姝也不至于弄成这样。他抱着何姝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姝儿没事,我在呢,我在呢。”
好不容易将何姝体内的天火安抚平稳了,何贠将何姝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何嫣像个木头似的木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直到何贠对她道:“嫣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何嫣骤然打断何贠的话头,“我不会取心头血的。”
何贠皱了眉,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取心头血给她的。”何嫣白净的脸上满满的倔强。
何贠知道何嫣并不是在说气话。他心中无名怒火四起,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心,“嫣儿,姝儿是你亲姐姐。我本以为你性子虽然娇气了些,却是最心善不过的。你怎会如此狠心?!”
何嫣笑了,讥讽之色毫不掩饰,“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取心头血就给我定了罪。何贠,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对我如此,对阿姐也是如此。”
她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上何贠盛怒的目光,“你既觉得自己对阿姐情深义重,为何不取自己的心头血为她治病?!反倒是用恩义亲缘来逼我。何贠,何大家主,你可真是君子之风,山高水长啊!”
何贠被她刺耳的话气得半死,青筋直跳,“你懂什么!这两年魔族身影频现,若我取了心头血,修为大减,魔族攻上何家又该如何?!”
何嫣就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讽刺而不屑,“你心里如何想的,你自己清楚。”何贠天资出众修为高不假,可若是说他一人能护住整个金陵何家免受魔族之扰却又太过于牵强。若是何贠有这份修为,又何至于术绝是李昭和而非他何贠呢?
何嫣摔袖转身离开,干脆利落而不带一丝留恋。
门外的何沿尴尬地与她面面相觑。
何嫣冷笑一声,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边道:“听墙角挺高兴啊。”
何沿本是因为担心她才一直等着的,听何嫣这么刺上一嘴,心里也老大不舒服了。“谁听墙角了!”
“谁听谁知道!”
何嫣何沿两人打小就看不对眼,名字差不多,脾气也差不多。见面就吵架,吵一半就开始打架,谁也拉不开。后来也是何沿去了云宗,许久不回何家一趟,这两人见面才终于不会刀剑相向,可是唾沫横飞却从没有少过。
何沿本想继续吵下去的,但瞧见何嫣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模样,又不忍心了,“心头血的事·····”
何嫣如今听到“心头血”三字便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地就对何沿怒目而视,“怎么,你也是来好心劝我的?”她本以为何沿就算脾气臭些,说话难听,但脑子尚且是没被狗啃了的,谁知道,谁知道他和何贠是一丘之貉!
何沿按了按直跳的额角,把升起来的怒火压了又压,可算是能把话说出口了,“我说,心头血,若你不愿也不要勉强自己。你脉象虚弱,现下取心头血就是要你的命。你将缘由说给大哥听,没人能勉强你。”
何嫣怔住了,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何沿说什么?他不是来逼她取心头血的?她的眼圈霎时就红了,鼻尖一酸,泪珠儿一颗颗的串成串流了下来。
哭、哭了?何沿有些发懵,怎么还哭了?何嫣从来都是张牙舞爪的,小时候他们在泥塘里扯头发打架都没哭过,怎么如今一句话就哭了!
“喂!你别哭!你哭什么鬼,我没欺负你啊!”何沿安慰人的话,霍芽和霍知秋听得一脸牙酸。霍芽甚至挡住嘴在霍知秋耳畔说道:“何沿这辈子怕是娶不到媳妇了。”
霍知秋随未应声,但深以为然。
“谁哭了!谁哭了!”何嫣急忙扭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瞧见她的狼狈模样。她哪里知道会哭,眼泪水自己掉出来了,八成是风沙迷了眼睛。
何嫣只是觉得委屈,她从灵境山回来数月,与她朝夕相处的何贠瞧不出她受了重伤,何沿不过才回来一日便发现了。
何家千娇万宠长大的二小姐何嫣,在这短短数月里,受了从未受过的委屈。
冷眼,嘲讽,呵斥,她都能梗着脖子顶回去。偏生一句关心的话便让她布满尖刺的外壳瞬间溃散。
何嫣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好了,我没事。你们回去歇息吧。”
见何嫣不愿多说,云宗几人纷纷回了何沿安排好的屋子休息。
夜深时虞宁悄摸摸地潜到何姝的屋子里。屋子里静悄悄地,婢女仆人都在外头候着。
虞宁站在何姝的床头,指尖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何姝此时瞧着已经没有白日那般虚弱了,虽然也是面色苍白,但好歹面上没有痛苦之色。虞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丫头要是一直这么躺着,就不好玩了。
她水葱似的指尖轻轻地触到何姝的胸口,微微一转,微弱的火苗就从何姝的体内窜了出来绕到虞宁的手指上,听话极了。
何姝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面色一点点的红润起来。
“可不能全引出来了,多少留一点吧。”她微微勾唇,分了一小缕火焰塞进何姝的胸口。天火回转,何姝刚红润的脸蛋又一下变白了,嘴角溢出刺目的鲜血。
虞宁可不管何姝难受与否,拍了拍手,哼着歌儿离开。
第二日一早就听说何姝醒来了,可把何贠高兴坏了。没事何贠就往何姝那跑,看着她喝药,扶着逛园子,像个易碎花瓶似地捧着。
“嫣儿她,不在家中吗?”厚实的披风将何姝围得严严实实,显得她巴掌大的脸庞愈发小了。她说话温温柔柔,细声细语的,像是三月里头的春水,潺潺流过。
何贠给何姝斟茶的手顿了顿,回道:“嫣儿待会便来了。”他笑了笑,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何姝的手中,“你好好养病,别多想。”
话虽如此,何贠心里却对何嫣多有不满。何姝醒来好些日子,何嫣一次都没来看过。像是生怕这个阿姐一醒来就会拿着匕首挖她心头血一般。她也不知道还有个重病的阿姐在惦念着她。至于姝儿······
何姝闻言轻轻弯了眉眼,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容颜,愈发恬静,“好,听你的。”
何贠抚了抚何姝柔顺的乌发,姝儿受嫣儿连累遭了大难也从未抱怨过一句,反而处处为嫣儿着想。这个傻丫头,他心中泛起怜惜之情,总是这般委屈自己。
何贠既同何姝说了何嫣很快就来,自然是亲自上门去将何嫣摁来同何姝见面。何嫣面上虽是不愿,却也好歹勉强去了。
何姝见到何嫣自是欣喜万分,眼里都噙着泪,她伸手想握住何嫣的手,被何嫣躲过去了。何姝纤细的手僵在半空,手腕上的旧红绳悠悠荡荡,衬得手腕脆弱易折。
何嫣瞧着那个红绳,半响沉默不语。
“何嫣!”何贠皱眉,多有不满,“不要任性。”
“我任性?”何嫣瞪大了眼,“我怎么任性了?何贠,你不会真的瞎了眼,没瞧出来她——”
“啪——”的一声脆响,重重的巴掌落到了何嫣的脸上,脸颊迅速红肿了起来。
何贠气极,指着何嫣骂道:“她是你阿姐,我是你兄长。你便是这般对兄姐的吗?!”
何嫣捂着脸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脑子里嗡嗡的,脸颊上也是火辣辣的。何姝挡在何嫣的面前,好生劝道:“好了,嫣儿不是故意的。贠哥,你冷静些。嫣儿是我妹妹,还会不念着我吗?你别打她呀。”
何贠总不可能隔着何姝骂人,看在何姝的面子上,好歹是收了手。“她要是真拿你当姐姐,就干不出这种混账事来!”
“贠哥!”何姝打断他,秀眉微蹙,“别这么说嫣儿。她也不是有意的。”
何贠也有些闹心,姝儿的好心嫣儿又会记几分?“你就会护着她。”
见何贠气消了大半了,何姝这才转身去瞧何嫣,“还疼吗?让阿姐看看,一会咱们取药来抹一抹很快就消肿了的······”
“让开。”何嫣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对于何姝的温言细语完全不领情。何姝有些发怔,旋即笑道:“嫣儿生阿姐的气了吗?是阿姐的不是,阿姐同你道歉好不好呀?”一副哄小孩的架势,又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她的发顶。
何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刀子恶狠狠地戳到她身上,冷言道:“我说让你让开,听不见吗?”
“何嫣!你做什么!”何贠倏地一下站起来,将何姝夺了过来搂在怀里,“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看向何嫣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何嫣毫不怀疑下一秒何贠会动手取她性命。何嫣冷笑出声,那笑容里不知道掺了什么,又苦又涩。“何贠,我做什么你都不待见,你又何必问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得提醒你一句,何家的血脉修炼越高着越强。当初你拒了阿姐是何缘由,如今倒是全都忘了?”
“何大家主,”阴冷的恶意毫不遮掩地浮现在脸上,“何家,或许会要一个用不出天火的家主,却绝不会要一个无法延续天火传承的家主。”
“你说,没了我,你这家主能当多久?嗯?”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像是锋利的毒针深深刺进了何贠的心脏,戳破了何贠最后的伪装。又像是一桶冰水,将这段时日得意洋洋的何贠浇了个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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