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贠本非何家嫡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何家素来以血脉为尊,何贠和何沿两个不知道旁到哪里去的旁系弟子,又加上父母在人魔大战中去世了,在何家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何贠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知道,在何家,若想旁人将他和弟弟当人看,只有一个法子——得了家主喜欢。他知道家主想要在族中找天赋卓绝的弟子收为义子。按说这事本是轮不上他的,何家血脉越强天赋越高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何贠何沿两兄弟似乎因为血脉太弱,在何家家传的火系术法上并不精通,反而在剑术上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何贠凭着自己一股子狠劲,在擂台上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是伤,硬生生将其他的对手全都熬得认输。
就是这一股子韧劲和让人惊艳的剑术让家主对他欣赏有佳,让何贠成了最后的赢家,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何贠这些年最怕的,就是再回到当初那个人人都可踩踏的日子。他知道家主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两女儿,所以他对何嫣何姝两姊妹比何沿还要好上几分,事事小心,处处周到。可以说,比之远在云宗的何沿,何贠对何姝两姐妹还要更用心上几分。
何姝走丢了,家主和何嫣痛不欲生,他就常年在外四处打听何姝的消息,一城接一城的慢慢找过去。最后还是托了幽谷李家弟子卜算,这才得知了何姝的位置。
何贠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打动了家主。家主握着何姝的手离世,同时也松口将家主之位传位于何贠。大抵家主以为,只要何贠成了下一任家主,至少不会亏待他的女儿。
最开始确实是没有任何改变的,多年的相处,何贠对何嫣仍然是有几分真情在。对于何姝,则更要复杂一下。何姝流落在外,也没有修炼,修为低下,身体也不好。回到家中也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眺望远方。
何姝向来是最善心的,何贠一直这么认为。儿时得了什么东西,何嫣喜欢,她就会让给何嫣。只是那时候的何嫣脸上尚且有几分鲜活愉悦的神色,如今只剩下格格不入的局促与沉默了。
何贠总觉得何姝那模样很像多年前的他,笨拙而努力地想要融入环境,却发现自己与旁人就像是油和水一般不能融合。
何贠在何姝刚回何家的时候,见她修为低,怕她受了欺辱,便日日督促她修炼。只是何姝修炼屡屡不得诀窍,何嫣想要帮忙,又常被她的急性子弄得一团糟。
即便被何嫣说了,何姝也从不生气,轻轻地笑了笑,哪怕手掌已经被火焰灼伤也不多说,继续练去了。
何贠烦心之时就喜欢看何姝将一株株花卉插到与瓷瓶中,安静又淡然。比起活蹦乱跳的何嫣,何姝不喜欢修炼,她更喜欢侍弄花草,每天摆弄窗台上的兰花时,她的嘴角都是扬起的。
既不喜欢修炼,那便不修炼了吧。堂堂金陵何家还护不住一个没修为的女子吗?何贠如此想着,便也不再强求何姝修炼了,家中比试也可以免了不去。
他在何姝的院子里送了好些花卉,兰花尤多。何姝收到兰花的时候眼睛都是发亮的,黑亮的眼眸里像是闪烁着光亮,温柔恬静,岁月静好。
何贠原以为日子可以这么一天天的简简单单过去,直到某一日,何姝用她那双水润的眸子注视着他,春风般的声音问他:“贠哥对姝儿,究竟是怎样看的呢?”
“是如姝儿看贠哥一般吗?”
何姝是如何看何贠的呢,满目温柔,独他一人。这份情谊,又有谁看不出来。何贠一瞬间慌了,嘴唇像粘住了一般。他最终都不知道是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的,又说了什么。
大概是,“我待姝儿,如亲妹一般。”
“是吗·······”何姝垂眸,长长的睫毛如翅羽般轻轻颤动,小小的声音从双唇之中逸出,“姝儿明白了。”
她将手中的花枝轻轻地插入瓶中,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远方。远方有什么呢?何贠瞧不明白。
可他知道,他做错了。心口处传来的苦涩与疼痛不断地提醒他,何贠,你错过了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是你亲手放开的,你不能后悔,决不能后悔。
他第一次在何姝的面前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自那之后,何贠再不敢见何姝,他怕对上她水润的包容一切的眸子,怕听见她温柔细腻的嗓音,他怕自己后悔,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何姝。
我与你,有着同一份情感。
可是,这话,是决不能说出口的。他能当上何家家主之位,是靠的前任家主的支持。时日一长,他无法操控天火,何家众人早就对他虎视眈眈。何嫣本就对他有意,只要和何嫣成亲,生下又何家嫡系血脉又可操纵天火的子嗣,便能长久的把控何家。
何姝的修为注定生下来的子嗣不能操控天火。在情感与地位之间,他终究舍了前者。不论如何,不论如何他都决不能回到以往卑微求生的日子!
只是万事从不顺着他的想法来,他故意忽略何姝的消息,所以才会在出事之后多日才知道何姝为救何嫣生死不明。
那一刻情感早已冲破了理智,他发疯了一般地在灵境山找寻何姝的踪迹。没有、没有、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脑海里不停浮现何姝的身影,浅笑的她,望向窗外的她,修剪花枝的她······何贠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何嫣没有护住何姝,她修为这般高,难道还要她阿姐以身犯险吗?为什么何嫣明明知道何姝修为低,却还要带她去狩猎,存的什么心思?!
何嫣犯了这样的大错,竟然还不知悔改!一日日的同他顶嘴,不依不饶的,蛮横不休的,甚至面带讥讽地对他说:“何贠,若不是我爹。你如何能成为何家家主!若不是我爹,你如今还是个没爹娘的旁系罢了!”
何贠心中的厌恶在翻腾,那些明明被打却还要假意赔笑的耻辱,被打得遍体鳞伤还得继续下去的痛苦,那些生怕做错一点就会一无所有的胆战心惊,全都冒了出来。此时的何嫣就和记忆深处中那些嘲笑欺辱他的千千万万人一般重合了起来。
他故意不理何嫣,故意放任族人议论。冷眼旁观不过是想让这个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好好尝尝,没有爹娘的旁系尝过的苦痛。
他看着何嫣失落怒骂,不过是冷冷一笑,这又算什么呢?总该让她多吃些苦头,何嫣才会知道,如今她的地位,她的舒服日子都是他何贠给的。牢牢记住了,别再忤逆他!
何嫣说完这些,在何贠刀子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何姝见何贠气得发抖,双眸发红,像是一头暴怒的择人而噬的狮子,抿了抿嘴,着急地握住他攥得死紧的手,“贠哥,贠哥。”一声声的唤她。
何贠在何姝的呼唤中略微冷静了些许,他敛住眼中所有的恨意,拍了拍何姝的后背,“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早些休息吧。”
“贠哥······”何姝满眼的担忧,顿了顿,又道:“你莫要生嫣儿的生气。嫣儿不懂事,我会去同她好好说,让她给你道歉。”
他的姝儿怎样都好,就是太过心软了。何贠笑了,伸手刮了刮何姝的鼻尖,“我跟她生什么气。你也别操心这些,将身体养好才是第一位。”
他走出房门,细碎的笑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毒辣。看来给何嫣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而在他瞧不见的身后,何姝慢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红唇微勾。
次日,何嫣就找上了何沿,拜托他联系云宗的诸位,有事相求。
何家的宅子确实大,虞宁随着何沿七拐八拐不知道穿了几个长廊,可算到了她的小院子里。她谨慎小心地往院外套了好些个结界,这才招呼着众人坐下说话。
何沿也是被何嫣这副防范的架势吓着了,他问道:“怎么回事?如此防范,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何嫣淡淡道:“家里没出事,就是有些话不能让旁人知道罢了。”
从前何嫣自来是肆意随心的,打人骂人都是当面做,何时会顾忌到这些?就这么些日子,怎么会闹成这样?倒底是一同长大的朋友,何沿还是不愿她被人欺负,他握紧了剑柄道:“谁欺负你,我收拾他去!”
“何贠欺负我,你收拾他去?!”何嫣这句话可将何沿弄得更加尴尬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何沿常年离家,和何贠的关系说不上疏远,却也说不上亲近。尤其是这几年何贠掌管何家,事务繁忙之后,更是不怎么沟通。
就算他们是亲兄弟,何沿也弄不明白何贠是怎么想的。何嫣是一块长大的姊妹,以往何贠对她连句重话都鲜少说的。如今他二人之间也不知是闹了什么矛盾。就算是闹了矛盾,也不会让何嫣受了旁人的气。
何沿才来府中一日,便觉得好像府里人人都能说上何嫣几句不是的样子。这其中又有几分何贠放纵的原因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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