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本来正慢悠悠把玩着指尖那枚暗红色的铃铛,忽然眉头一皱,像是被什么气味呛了一下似的,眼神倏地冷了。
她没再跟吴二白废话。
“捆上。”
汪家那帮人早就等这句话了,绳子、封口胶、战术扎带一拥而上,吴二白这边刚要开口,嘴还没张开,一块沾了怪味的布先糊上来,紧接着胶带横着一封。
“岳绮罗”三个字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一双城府极深的眼睛冷冷盯着对面。
他也不慌。
被反剪双手按着跪在湖边湿泥里时,吴二白还在心里盘算:岳绮罗这女人,还真的是有备而来的。
对岳绮罗这种人来说,湖边这几条“黄雀”再怎么蹦,也不过是已经下锅的菜,没必要多费唇舌。
岳绮罗瞥他一眼,像看穿了他那点从容。
“你聪明,我知道,可你今天带的人,不够看。”
她说完,回头看向人群后头一直没敢出声的张海客和张海杏。
“你两个,跟我下水。”
张海客和张海杏对视了一眼,都有对于岳绮罗的忌惮。
湖边全是岳绮罗的人,就算没有这些人,凭岳绮罗的本事他们也毫无办法。
他们兄妹要是说半个“不”字,岳绮罗未必杀他们,但绝对会让他们比死还难受。
“……好。”
张海客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张海杏咬了下唇,也跟着一点头。
岳绮罗满意了,像主人看两条终于肯听话的狗。
她转头吩咐汪家管事。
“岸上这些,看住了,谁想跑,直接沉湖,不用跟我讲九门情面。”
汪家人齐齐应声。
吴二白被堵着嘴,却微微眯了下眼。
他听出来了:岳绮罗不是汪家的人,但汪家在她面前像下属。
岳绮罗也不再耽搁。
汪家人递上来的是几套防水衣,她随手接了,转身就钻进湖边那顶最大的军用帐篷。
帐帘一拉,光灭了一半。
外面的人只听见防水布摩擦的窸窣声。
等帐帘再掀开时,岳绮罗已经一身黑,贴身,利落,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湖风吹得有些乱。
整个人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女匪首,又像民国戏班里最疯的花旦,刀口舔完血还能冲你笑一下。
张海客和张海杏也已经换好了。
“别磨蹭。”
岳绮罗走下石阶,湖水刚漫过脚背。
“下去。”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先一步扎进湖里。
水凉得扎骨头。
前面岳绮尘他们已经开过一次路,湖底那些机关早被搅和过一遍。
再加上张海客这具张家族人的血和指法,外围机关简直像见了家长的小辈。
石缝里的弩箭刚露头,张海客发丘指一错,机关齿“咔”地缩回去。
此刻水流虽急,却像被谁顺过一遍,三人贴着岩壁一拐,竟稳稳滑进古楼外侧的进水廊道。
岳绮罗跟在后面,连手都没怎么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摸了下廊道石壁上的六角铃。
“你们张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水下传得发闷。
“还挺有意思。”
张海客不敢接话。
张海杏在后面小声道。
“岳……岳姐,前面是水闸,原先要放血认门,现在门轴都是松的。”
“那是自然。”
岳绮罗冷笑,毕竟已经有人进来趟过雷了。
等岳绮罗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但她连甩都没甩一下,直接站在古楼一层的大厅里环顾了一圈。
大厅里乱七八糟的,地上全是脚印和水渍,墙角躺着几具尸体,看衣服是霍仙姑的人,死得挺干脆,脖子上一条细线,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抹过去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张海客和张海杏也从水里爬了上来。
岳绮罗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心里有了数。
这地方虽然看着阴森,地上的脚印杂乱但有规律,大部分都是往里走的,少部分是往外撤的。
这说明她弟弟那帮人已经把这层摸透了,该触发的机关触发了,该死的也死了,剩下的路基本上是安全的。
“走吧。”
岳绮罗说。
“别在这儿杵着了。”
张海客赶紧走到前面带路。
他虽然没亲自来过这地方,但地上那些尸体和脚印,简直就像有人给他画好了路线图一样,哪儿有机关,哪儿能走,一目了然。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尸体。
有的是被弩箭射穿的,有的是被毒针扎成刺猬的,还有几个是被石头砸扁的,死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些人是霍仙姑的?”
张海杏小声问。
“嗯。”
岳绮罗随口应了一声。
张海杏没敢接话。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张海客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摸了摸一块地砖,然后站起来说。
“这儿有个翻板机关,不过已经被拆掉了。”
“谁拆的?”
“看手法……应该是族长他们。”
“那就继续走。”
三个人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三层。
三层比下面两层要宽敞得多,大厅中间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地上躺着几具雇佣兵的尸体,身上的装备还挺齐全,可惜人已经凉透了。
岳绮罗扫了一眼那些尸体,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尸体的朝向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一条通往深处的走廊。
“有意思。”
她说。
“这些死人还给咱们指路了。”
张海杏也注意到了,忍不住说。
“还真是……他们死的时候都是在往那个方向跑的。”
“那就往那边走。”
张海客犹豫了一下。
“那边可能是死路。”
“是不是死路,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岳绮罗说。
“就算真是死路,大不了退回来,耽误不了几分钟。”
张海客没再说什么,带头往那条走廊走去。
走廊不长,大概走了二十多米就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房间挺大,地上有几滩已经干了的血迹,但没有尸体。
“这儿没人。”
张海杏说。
“废话,人都死外边了,里面当然没人。”
岳绮罗转身往回走。
“走吧,上四楼。”
张海客跟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你到底要找什么?”
“找我弟弟。”
“我知道……我是说,除了找你弟弟,你就没别的目的了?”
岳绮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张海客心里发毛。
“张海客,你是不是觉得我下来一定是为了什么宝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岳绮罗打断他。
“我告诉你,我对你们张家的那些破事没兴趣,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就别问那么多废话,带你的路。”
张海客闭嘴了,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四个人上到四楼的时候,岳绮罗忽然停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在下面。”
她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不远了。”
张海杏小心翼翼地问。
“岳姐,你能感应到令弟?”
“嗯。”
岳绮罗也没多解释。
“亲人之间有点感应,不是正常的吗。”
张海杏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四楼的格局跟下面几层不太一样。
她没什么兴趣,直接问张海客。
“你说的东西在哪儿?”
张海客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跟我说的那些。”
岳绮罗说。
“你说下面有更适合的东西,现在到了,说吧,在哪儿?”
张海客沉默了几秒,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老实交代。
“在四楼中间的祭厅里。”
“带路。”
与此同时,七楼那边,岳绮尘一行人正准备往上走。
吴邪问岳绮尘。
“咱们就这么走了?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你不好奇?”
“还好吧。”
岳绮尘说。
“也是。”
王胖子在旁边接话。
“胖爷我虽然也想看看门后面有啥好东西,但想想霍老太太那个下场,还是算了,命要紧,命要紧。”
黑瞎子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这地方待久了容易折寿。”
解雨臣没说话,但他已经站到了通道口,意思很明显,他也想走。
那个雇佣兵一直缩在角落里,看他们要走了,赶紧跟了上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着这帮人还有活路,自己留在这鬼地方就是死路一条。
他本来还想顺手捞点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保命要紧。
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个人站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是张家的人,按理说新族长刚刚继位,他们应该留下来守着。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日山这个族长,是被张起灵硬推上去的。
而且按照张起灵的说法,天授之后张日山的记忆会被清洗,到时候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别提找他们麻烦了。
“怎么说?”
张海楼小声问张海侠。
“什么怎么说?”
“走不走?”
张海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走吧。”
“真走?”
“真走。”
张海侠看了一眼石门。
“说不定等他出来后,连咱们是谁都不一定认得出来,等他缓过来了,估计也不记得咱们了。”
“再说了,张家现在这个烂摊子,谁接手谁倒霉,小哥把这个锅甩给他,那是小哥高明,咱们犯不着跟着一起背锅。”
张海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行,那走。”
两个人也跟上了队伍。
唯独张日山那个亲兵没有动。
他站在石门前,看着张日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是张日山的心腹,这些年跟着张日山出生入死,张日山对他有恩。
现在张日山刚接了铁笺,整个人还在迷糊状态,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良心上过不去。
“你不走?”
王胖子路过的时候问了他一句。
那亲兵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我在这儿守着。”
“守着他?”
“嗯。”
王胖子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行吧,爷们儿,那你保重。”
那亲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岳绮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怎么了?”
吴邪问。
“没事。”
岳绮尘说。
“我姐来了。”
“你姐?在哪儿?”
“应该在上面几层,快下来了。”
吴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那咱们是等她下来,还是上去找她?”黑瞎子问。
“上去吧。”
岳绮尘说。
“她肯定是来找我的,别让她等急了。”
王胖子嘿嘿一笑。
“哎哟,弟弟想姐姐了?”
“滚。”
一行人开始往上走。
那个雇佣兵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知道自己在这群人里是最没话语权的,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马上走到六楼的时候,吴邪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六楼那个尸仙怎么办?”
岳绮尘头也没回。
“没事。”
“什么叫没事?那可是尸仙!”
“我姐来了,尸仙算个屁。”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不知道岳绮罗到底有多厉害,但看岳绮尘这底气十足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
黑瞎子在旁边插了一句。
“天真同志,你就放心吧,尸仙见了她,说不定还得绕着走。”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七楼的大厅里只剩下那个张家亲兵,安静得像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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