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初冬,总是带着一种洗不掉的阴晦。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光了最后一片残叶,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手指,直挺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有轨电车,铁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开来,衬得整座城市愈发空旷而压抑。
虹口区,特高课本部大楼。
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但整座三层建筑内却笼罩在一层不正常的昏暗之中。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所有的走廊和办公室都点着明晃晃的电灯。
走廊里的日本卫兵比以往多了一倍,刺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整栋楼除了沉重的皮靴踢踏声,听不到任何多余的交谈。
三楼,课长办公室。
南田洋子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头发也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
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眼角眉梢间那一抹无法掩饰的青灰色疲惫,却无情地暴露了她此刻虚弱的内里。
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的一份,是松井少将以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名义下达的停职反省通报;
右边的一份,则是从十六铺码头取回来的那本黑色走私账本,旁边还放着一枚沾着暗沉血迹的私人印章——属于已经死在地下牢房里的井上雄彦。
办公室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进。”南田洋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一名留着仁丹胡的中年军官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这是南田洋子在特高课内部仅存的几个心腹之一,行动队副队长川岛少佐。
川岛走到桌前,立正敬礼,神情有些犹豫。
“课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对昨夜遭到袭击的十二个据点进行了地毯式的勘查。”川岛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南田洋子没有立刻去翻那些卷宗。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川岛:“结论是什么?”
川岛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袭击者的行动非常专业,手段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现场痕迹。无论是刺杀渡边少佐的手法,还是爆破弹药库所使用的炸药配比,都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间抗日团体所能做到的。”
“是军统,还是地下党?”南田洋子冷冷地问。
“现场……留下了一些线索,但很矛盾。”川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老陈留在渡边尸体上的那张黑色卡片。
“我们在渡边少佐的遗体上发现了这个。一只黑色的乌鸦。根据特高课以往的档案记录,这并不是军统上海区或者地下党惯用的联络标记。”
南田洋子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证物袋捏了起来,借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端详。
卡片上的黑鸦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诡异而森然的杀气。
“黑鸦……”南田洋子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不过是敌人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罢了。他们故意留下这种未知的标记,就是想让我们把精力浪费在无休止的排查上。”
她随手将证物袋扔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本黑色账本上。
“川岛,你到现在还没有看明白吗?”南田洋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眼神中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
“昨夜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武装袭击。这是一场经过极其精密计算的连环杀局!”
川岛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对方先是在黑市上放出风声,利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群贪婪的汉奸,把井上雄彦走私的证据送到我的手里。”南田洋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狼。
“他们算准了我的性格,算准了我急于洗刷高桥大尉之死的屈辱,算准了我一定会对特高课内部进行大清洗!”
南田洋子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就在我把井上雄彦关进死牢、整个特高课电讯网彻底瘫痪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钻了出来,精准地切断了我们在外围的所有眼线和据点!”
说到这里,南田洋子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红木之中。
那是一种被人在智商和心理上全面碾压后的绝望与愤怒。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影子,不仅看穿了特高课所有的防御漏洞。
更是把她南田洋子的每一步反应、每一个决策,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提线木偶!
“课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川岛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松井司令官已经限制了我们的行动权力,电讯室那边因为井上大佐的死,很多高级密码本都被封存了,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全城搜捕。”
南田洋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思了许久。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充血的眼眸中,疯狂与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毒。
“松井那个蠢货懂什么。”南田洋子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毒液里浸泡过一般。
“他以为剥夺了我的兵权,就能阻止我吗?敌人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但他们动用了十二个潜伏小组,这就意味着,他们在上海滩布下的庞大网络,已经不得不浮出了水面。”
南田洋子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通知我们在租界里的所有暗线。放弃对那些废弃据点的调查,也不要再去管什么黑鸦卡片。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我转移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大宗物资交易、药品流向,以及那些突然保持异常静默的洋行和商铺上去。”
南田洋子冷笑了一声:“那十二个小组完成了那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生活痕迹。传令给极司菲尔路,让李幼曼带上她手底下的那些地痞流氓,去把法租界的各大帮派和烟馆赌场给我翻一遍。”
“李处长?”川岛有些疑惑。
“课长,您之前不是一直怀疑七十六号内部不干净吗?这次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合适吗?”
“哼,李幼曼那个女人,贪财、愚蠢、怕死,但她有一点好处——她是一条绝对听话的狗。”南田洋子转过身,眼神冰冷。
“正因为她蠢,所以敌人不会对她设防;正因为她手下的那些汉奸都是地痞无赖,所以他们最擅长在市井的烂泥坑里抓老鼠。”
“属下明白了!”川岛肃然立正,低头领命。
……
同一时间。
法租界,赵公馆的书房里。
壁炉里的柴火正欢快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将整个房间烘托得温暖如春。
林川正坐在宽大的安乐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法文版《战争论》。
他的神态十分从容,右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轻轻地在杯壁上晃动出一圈圈优雅的涟漪。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叶菱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
她反手关好门,快步走到林川身旁,低声说道:“少爷,极司菲尔路那边传来消息。南田洋子刚刚给秦雅下了密令,要求七十六号全员出动,在法租界的灰色地带进行大规模的暗中摸排。”
林川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只是微微抿了一口酒。
“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他的语调很慢,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看来昨夜那一记重锤,并没有彻底打垮这位南田课长的神经,反而把她的凶性全部激发出来了。”
“秦雅问,七十六号这边该如何应对?”叶菱有些担忧地问。
“如果动静闹得太大,会不会影响到潜伏小组的安全?”
“告诉秦雅,照办。”林川合上手中的书,抬起头看着叶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不仅要照办,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办。”
叶菱微微一愣:“大张旗鼓?”
“对。”林川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秦雅带着吴明达那群人,去查封几家无关紧要的黑市档口,抓几个真正的小毛贼,闹得法租界鸡飞狗跳。动静闹得越大,南田洋子就会觉得七十六号越是在卖力干活。”
林川转过头,深邃的眸子如同静水深流。
“至于我们真正的力量……他们昨夜完成了任务,现在早已化整为零,变成了这片汪洋大海里最不起眼的泥沙。南田洋子想靠几个地痞流氓在浑水里摸鱼,最终摸到的,只会是一手烂泥。”
林川踱步回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支雪茄,用金色的雪茄剪剪去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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