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一座旧的堡垒,只是战争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透过阳光房的玻璃,望向天际线那层依然没有完全散去的阴云。
“敌人的躯体虽然受到了重创,但只要松井和驻军还在,这片土地的控制权依然在他们手里。特高课留下的庞大权力真空,很快就会引来一群更加贪婪的饿狼。”
林川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秦雅那边有动静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了。”叶菱汇报道。
“秦雅正带领七十六号全员素缟,做出一副痛失主子的忠犬模样。松井少将现在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大概率会重新重用七十六号,让他们去填补特高课留下的情报空白。”
林川的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却又仿佛掌控着无尽乾坤的微笑。
“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林川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一盆开得最盛的兰花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
“让秦雅借着日本人的手,将七十六号的势力彻底渗透进上海滩的每一条经络。当敌人自以为重新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尖刀时,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这把刀的刀柄,自始至终,都握在我们的手里。”
一场旧的风暴在灰烬中落下帷幕,而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深不可测的暗网。
正在这冬日的晨曦中,悄无声息地向着整个上海滩张开。
上海滩的这场冬雨,在肆虐了整整三天之后,终于变成了一种悄无声息的阴冷细雾。
法租界西区那场冲天大火留下的焦糊味,顺着微风,缓慢地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游荡,仿佛是死亡留在人间的不散阴魂。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院,今日彻底换了一副面貌。
往日里那些大呼小叫、喝酒划拳的地痞特务们,此刻全都换上了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左臂上整整齐齐地缠着厚厚的白纱。
主楼的门廊前,甚至挂起了两盏惨白的白纸灯笼,随风摇曳,透出一股阴森森的丧气。
二楼的处长办公室内,气氛分外压抑。
秦雅褪去了平日里那些华贵的旗袍和珠宝。
她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色毛呢长裙,脸上未施粉黛。
甚至刻意用冷水敷了脸,让自己的面色呈现出一种憔悴而苍白的病态。
她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桌上那盆已经剪去了所有鲜艳花朵、只剩下枯枝的盆景,眼神平静如水。
吴明达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条浸过洋葱汁的手帕,显然是为了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下了一番狠功夫。
“处长。”吴明达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寂静。
“院子里的灵堂已经搭好了。按照您的吩咐,供奉的是特高课川岛少佐以及那六十多位战死皇军的长生牌位。兄弟们现在全都在楼下跪着烧纸呢,哭声震天,连街对面的野狗都被吓跑了。”
秦雅微微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在吴明达那张因为洋葱汁而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脸上扫过。
“记住,眼泪要流得真诚一点。”秦雅的声音平缓而毫无起伏。
“今天,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一定会派人来。咱们七十六号这出‘丧家之犬’的戏码,必须唱得凄婉动人,唱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日本人觉得,咱们是一群失去了主子庇护、惶惶不可终日的忠犬。”
“属下明白,属下把洋葱汁都抹进眼睛里了,这眼泪它是真停不下来啊。”吴明达抽噎着回答,虽然滑稽,却也透着几分汉奸特有的精明。
就在这时,楼下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透着浓烈杀伐之气的军靴踢踏声。
秦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只见两辆悬挂着宪兵司令部牌照的军用吉普车停在院子中央,几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粗暴地推开了正在烧纸的特务们。
一名佩戴着中佐军衔的日本军官面无表情地走到灵堂前,扫视了一圈,随后仰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李处长!”中佐的声音冷硬如铁,穿透了冷雾,“松井将军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宪兵司令部述职!”
秦雅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吴明达使了个眼色。
“好戏开场了。把你的尾巴夹紧,在家里等我回来。”
……
半个小时后,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这里的气氛比七十六号还要凝重百倍。
走廊里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打了败仗后特有的暴躁与压抑。
秦雅跟在宪兵中佐的身后,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一间宽敞却阴暗的办公室。
松井少将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上海滩军事地图前。
他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僵硬,手中握着一把指挥刀,刀鞘的尾部重重地抵在地板上。
“将军阁下,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处长李幼曼带到。”中佐立正汇报道。
“你出去吧。”松井少将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随着办公室的木门缓缓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松井和秦雅两个人。
秦雅没有丝毫犹豫,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肩膀耸动,将一个失去靠山后充满恐惧与悲痛的女汉奸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将军阁下……南田课长她……川岛少佐他们……”
秦雅的声音哽咽了,她将头深深地贴在地板上,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七十六号全体同仁,愿为死难的皇军将士披麻戴孝!求将军阁下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去为长官们报仇雪恨!”
松井少将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国女人。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鄙夷。
作为一名传统的日本军阀,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背叛自己国家、只为了金钱和权力摇尾乞怜的汉奸。
但在经历了昨夜那场毁灭性的惨败后,松井少将悲哀地发现,大日本帝国在上海滩那张引以为傲的情报大网,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特高课的精英死伤殆尽,南田洋子锒铛入狱,他现在手里,竟然面临着无人可用的窘境。
“报仇?”松井少将冷哼了一声,迈开军靴,一步步走到秦雅面前。
“就凭你们七十六号那些连枪都端不稳的地痞流氓?特高课六十多名百里挑一的帝国勇士都玉碎了,你们去,是打算给那些抗日分子送战利品吗?”
“我们将军!”秦雅猛地抬起头,虽然泪流满面,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
“七十六号的兄弟是不懂什么高深的战术,但我们在法租界有几千双眼睛!那些三教九流、三姑六婆,都是我们的眼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算是用人命填,也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耗子给您挖出来!”
松井少将沉默了。
他盯着秦雅看了许久。
这个女人的愚蠢、贪婪和对皇军的绝对依赖,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一把锋利的武士刀折断了,或许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沾满泥水和污垢的钝刀,去替帝国干那些最肮脏的苦力活。
“起来吧。”松井少将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七十六号在院子里设灵堂的事情,我听说了。还算你们有几分忠心。”
秦雅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然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特高课目前群龙无首,处于整顿期。”松井少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委任状,扔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七十六号暂时接管特高课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所有外围情报搜集工作。经费和武器,司令部会给你们双倍拨发。”
听到这话,秦雅的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川的算计,再次严丝合缝地兑现了。权力的真空,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她的手里。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化作了狂喜与感恩戴德的交织。
“多谢将军阁下栽培!七十六号全体上下,必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先别急着谢恩。”松井少将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表忠心。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毒辣。
“七十六号突然接手这么大的摊子,我怕你们消化不良。所以,我给你们派了一位‘高级顾问’。”
松井少将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个按键:“让他进来吧。”
几秒钟后,办公室的侧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阴郁的日本军官。
他穿着笔挺的少佐军装,留着一头短寸,那双眼睛就像是死鱼的眼珠一般,灰暗且毫无感情波动,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仿佛在解剖尸体般的审视感。
“这位是加藤龙太少佐。”松井少将指着来人介绍道。
“他曾是满铁调查部最优秀的特工。从明天起,加藤少佐将正式进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七十六号所有的行动计划、资金流向以及人员调动,都必须经过加藤少佐的签字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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