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太太还在等我们一块儿出城呢,咱们快走吧。”
一身素服的嬷嬷小声说道。
李杏白的目光依然死死落在那看不到尽头的红妆上,耳边是看客们轻慢嘲讽的交谈声。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怨愤从心底升起。
嬷嬷看她这副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老爷自尽后,李家便垮了。
太太遣散了为数不多的仆人,只留下她一个老仆,打算带着老爷的尸骨和少爷姑娘回西北老家去。
可今儿一早,姑娘非说要来街上看一眼。
要她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老爷想要以小博大,结果输了个精光,到头来埋怨天子无情、侯府无情,这又有什么用?
只是姑娘虽然出身不高,心气却一贯是不低的。
落得今日这副田地,定然是想要出一口恶气。
果然,李杏白眼中闪过一抹暗光,纤细的手指缓缓打开了捧着的木匣子。
嬷嬷一见那木匣里装的东西,顿时便是一惊。
“姑娘,您别乱来啊!要是彻底得罪了安远侯府,咱们能不能平安离开京城都难说了!”
李杏白冷笑一声,道:“放心吧。撒完这些纸钱,我们立刻离开,就是侯府想要追究也晚了!”
嬷嬷满脸不赞同。
但李杏白才是主子,她想做什么一个老仆怎么拦得住?
“哎?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街上忽然有人叫嚷起来。
其他人顺着目光一瞧,顿时大惊。
“是、是纸钱!”
“这大喜的日子,谁这么缺德啊?!”
“是啊,这不是存心跟侯府、陈尚书过不去吗?”
抬嫁妆的队伍中有陈家管事,听见声音连忙上前查看,一看到那纷纷扬扬的纸钱,顿时就气炸了。
“混账东西!敢在我家大姑娘出嫁之日,行这种下作伎俩,是当我们陈家没人吗?!”
有好心人立刻提供线索。
“这位大哥,我刚刚看到那些纸钱都是从那家酒楼的二楼窗户里飘出来的。”
这管事抬眼一瞧,发现那窗边空空如也,不过窗户往外的屋檐上的确挂着几张纸钱,立即吩咐道:“进去看看,一定要找出撒纸钱的人是谁!”
接着又向路人道谢,抓了一把喜钱给他,把路人高兴得说了一嘴的吉祥话。
管事的怒气总算消了些。
李杏白早已在陈家人赶到之前便溜之大吉,迅速到了城门口与母亲汇合。
李太太见她来得这般迟,有些不满地质问道:“不是吩咐过你,要早些出城,怎么去了这么久?万一你父亲的尸身在路上出了事,你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李杏白顿时愧疚不已。
“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们久等了。”
李太太身上穿着一件素服,头饰只有简约的一根银簪,双眼通红,面色煞白。
可见这些日子过得不好。
她目光阴沉地瞪着女儿,满是怒气地道:“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你,你爹怎么会死?我和你弟弟又怎么会被逼离开京城,这些都是你的错!等回了老家,你就好好做绣活,养活我和你弟弟。等出了孝,就赶紧找个人嫁了!”
李小弟满眼怨恨地看了李杏白一眼,显然对这个姐姐恨到了极点。
李杏白眼眶一红,有些委屈地道:“娘,我那么做,不都是你和爹吩咐的吗……”
“你还敢顶嘴?!”
李太太喝斥一声,面容因发怒而微微颤抖。
“李杏白,你现在是不是要忤逆我了?你爹尸骨未寒,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啊?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养个畜牲呢!”
李杏白无措地捏住了衣角,咬唇道:“娘,我没有!”
李小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从牛车上跳下来,用力推了李杏白一把,骂道:“够了!李杏白,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能不能懂事点儿?爹已经被你害死了,难道非要把娘一起气死你才满意吗?”
李杏白倒在地上,娇嫩的肌肤被地上的砂石磨破了皮,瞬间渗出血来。
她吃痛地按住掌心,喊道:“我没有!”
李小弟朝她呸了一声,转头扶着自己母亲,关心道:“娘,您没事吧?”
李太太虚弱地靠在儿子肩头,一时委屈极了。
“儿啊,幸好还有你。要不,娘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指望啊?”
李小弟孝顺地安慰她:“娘,你放心,等回了老家,儿子一定用功读书。等将来也考个状元,再让娘风风光光地回京城,把安远侯府和陈家那些恶棍全都踩到脚下!”
李太太欣慰坏了,无助地点了点头。
“嗯,娘相信你。”
母子二人相携着上了牛车,靠内坐稳当了。李太太这才回头看向站在地上的李杏白,满脸嫌恶地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下去请你吗?”
李杏白打了个哆嗦,抬手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爬上了车驾。
城门越来越远,将所有喧嚣甩在身后。
她看着母亲和小弟冷漠的脸,默默低下了头。
*
撒纸钱的消息传入侯府时,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关毅气得差点把墙上的大刀给取下来。
“老二,你快帮我想想,咱们家到底有几个对头?我要把他们全砍了!”
关弘一面朝客人赔笑脸,一面咬牙喝斥:“你能不能冷静点儿?!今儿是敬之和陈丫头的大喜日,你要是就这么杀过去,岂不是刚好遂了对方的心意?”
关毅自然知道是这么个理啊,但他没法轻易消气啊。
三个崽都是他的心头肉,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却让人这么触了霉头,简直是想挖对家祖坟的程度!
“老子又不是莽夫!肯定不能今天杀,等明儿天亮我再去!”
关弘:“……”
明儿天亮,那李家人都不知道滚去哪儿了。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新娘子马上要进门了,你给我开心点,省得旁人瞧见,还以为你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呢!”
关毅那叫一个委屈啊。
他脾气其实是很好的,主要是这回被人欺负得狠了,实在有点顺不下这口气。
这种心情,你叫他怎么笑得出来嘛?
然后,一个欢快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爹、二叔,蓉儿的花轿快进门了!我好紧张啊,我现在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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