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父皇被训得低垂着脑袋,他好笑地看着这幅难得一见的画面,险些笑出声音来。随即便被察觉到的老头横了一眼,连忙收敛的笑意。
“夫子,父皇。”
前者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后者却理都不想理他。
穆元容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甚觉有趣,他问道:“你们给寇忱安排住在何处?”
卫弘道:“回夫子,寇仙长住在明华殿。”
明华殿,确实是宫中贵客居住的场所的,极高的礼仪,并不算怠慢。
如果不是寇忱还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他们的话
穆元容道:“不用了,将我寝殿旁的偏殿收拾出来给他吧。”
“啊?”卫弘疑惑道。
穆元容神色淡淡:“仙长不是拘泥死节的人,我们住在一处好方便,方便讨论案情。”
顿了顿,穆元容补充道:“等会你将第一起到最后一起婴童失踪案的卷宗都拿过来,我们今日便先查看一番。”
卫弘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穆元容眉心跳了跳,见搬运的宫人都弄好了,这夫子俩还不退出去。
“去办吧,愣着作甚?”
卫弘连忙哦哦两声,转身请了寇忱一同离开,去偏殿收拾。寇忱沉默片刻,点头离开。
等二人走后,卫玄还坐在原处巴巴看着他,穆元容唤来宫人道:“把太上皇扶回寝殿。”
宫人进来,不敢动作,穆元容叹了口气道:“你这腿是不顾阻拦,偏要玩蹴鞠摔的吧?时辰不早了还不回宫中上药?”
卫玄闻言呐呐,片刻后道:“是谁告的状?!不消说,肯定是卫弘那臭小子,看我不”
老头拿着拐杖在半空中指指点点,嘴上骂骂咧咧,突然转头一看,见夫子目光凉凉地看向他,连忙放下拐杖,声音也越来越小:“夫子,好好,休息玄儿告退了。”
说完,连忙溜之大吉。
带着寇忱和一行宫人去偏殿的卫弘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他看着清冷谪仙一般的仙长道:“那就委屈仙长住在这偏殿了。”
寇忱语气冷漠:“无妨。”
卫弘正想再说两句客套话,余光瞥见他父皇正朝这边走来,在几个宫人的搀扶下,卫玄连拐杖也不拄了,举在半空中朝他指指点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因为距离较远他听不清楚。
他转头看了一眼,突然将他父皇面上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后,连忙将头转了回来,对着寇忱勉强地笑了笑:“那仙长早些歇息,朕有事先走了。”
也不等寇忱回应,溜之大吉。
穆元容坐在殿中,翻看着卫玄遣宫人送来的卷宗,竟是两个内侍抬来的,足足堆了三打,每打一尺多高。
这么多起?穆元容皱起眉头,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小事了。卷宗按发生的时间先后摆放的,他先拿起第一宗卷宗看了起来。
卷宗上写着报案时间,报案人,以及查案经过等诸多信息。但是可以看出前几期卷宗对于这种婴童失踪案调查并不仔细。多是例行检查,最后成了无头冤案。
直到近三个月类似案件急速增加,且报案人口供极其相似,多是婴童凭空失踪,怀疑是妖邪作祟如此供言。
这才引起了当地官员重视,随即上报朝廷。朝廷当即派出官员着重查询,几月下来却一无所获。案情扑朔迷离,且诡异至极。
不仅寻常百姓家的小孩,近半个月也有越来越多的官家子弟的婴童消失得无影无踪,芜城陷入人心惶惶中,卫弘不得已写信寄出寻求帮助。
穆元容一目十行,聚精会神,看得速度极快。
天渐渐黑了下来,有宫人悄悄进殿掌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穆元容没有在意,等空隙时刻抬起头时才发现寇忱靠在墙上站了许久的样子。
“什么时候进来的?”穆元容问道,语气平常。
寇忱走了过来,到他面前席地跪坐下来,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道:“师尊。”
穆元容翻看纸页的手一顿,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寇忱。后者低垂着脑袋,长长的睫羽盖住的双眸看不清神色。二人此刻的模样像是在混元峰藏书楼调换了位置一般。
“肯承认啦?”穆元容淡声问道。
“没有不承认。”寇忱没有直视穆元容,只是低垂着头,“只是师尊问得太突然了,徒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寇忱确实没有反应过来,脑海中一时间混乱不堪,又怕穆元容怪罪他,有些不知所措。
“师尊是如何发现的?”
穆元容闻言冷笑了一声:“寇忱,你的把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幼稚十足。”
说完,见寇忱低着脑袋,不看他,也不敢回应的样子嗤笑一声:“怎么?现在不敢回话了?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他一想到寇忱胆子大到感觊觎他的师尊,敢将他身躯藏起来,敢瞒着他套路他,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寇忱对他的心意就十分生气。寇忱是真的觉得自己会被他这种幼稚、漏洞百出的把戏骗到?
呵,真是可笑。
这种目无尊长、欺尊往上的人,本就应该逐出师门以儆效尤。
可是穆元容只要一想到寇忱笑着将自己的心脏插入胸膛,满足得将穆元容躯壳的唇色染红,和那满棺的琼鲸兽内丹,就再也说不出那责怪的话语。其实这一切都怪他自己。
“好了,作出这幅可怜的样子给谁看?知道错了没?”
寇忱目光倏地看向他,双目发红,声音沙哑:“我没有错!”
“”穆元容没想他他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了愣。
寇忱沙哑的声音凄然,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委屈至极:“师尊,你可曾想过我听见雷劫响起的声音,跑去找你时看到满地碎块,鲜血蔓延时是什么反应吗?”
“明明不久前你给我过生辰时还说会一直陪着忱儿,可是呢?这才多久就食了言?”
“呵,我当时就想,师尊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跟师尊一起去了吧。”
“可是你呢?你走得可真是潇洒呀!一言不发就走了,无牵无挂的在这什么卫国生活了三百多年。这里的君王供奉你,孝敬你,是不是比在混元殿舒服多了?如果不是卫弈要修真,你可能压根没想过要回来吧?”
“师尊,你可在意过我分毫?”
寇忱先是歇斯底里冲他吼着,随后渐渐无力,最后一句他是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起来低喃出来的。
声音沙哑得可怕,穆元容被吼得一愣,这才注意到寇忱的情况十分不对劲,他痛苦地抱住自己,嘴里喊着穆元容的名字。周围的烛台桌椅慢慢颤抖起来,俨然一副陷入魔怔像是要走火入魔的模样。
寇忱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连元神都在叫嚣着要撕碎开了。他意识渐渐模糊,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外溢,灵识正要被什么东西占据压制时,身体却被拥入一个怀抱之中。
那怀抱十分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和耳边不断传来的唤他忱儿的声音渐渐安抚了寇忱,寇忱气息慢慢平稳下来,意识清醒时发现,师尊抱着自己温柔的叫着他的名字。
穆元容察觉寇忱清醒过来后,慢慢放开了他。
见寇忱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穆元容心疼万分,在心中唾骂自己,明明知道寇忱对他有多在乎,多执拗,还偏要寇忱认错,显些害得他走火入魔了。
穆元容愧疚万分,认真解释道:“师尊在意你,比这里的任何人都在意你。”
见寇忱只是沉默点头,并不相信,只当这是怕他走火入魔的安慰之言,穆元容无奈叹了口气:“真的。”
“小忱儿,是师尊对不起你。师尊,师尊也没想到”穆元容有些难过,看到寇忱这般模样,“真的,历劫那次是意外,本以为就算历劫失败也不会死的,出了意外,我”
历劫是机缘,穆元容其实并不在意,他急着历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寇忱。
寇忱及冠生辰那日的愿望便是希望与师尊永远在一起。可,永远这个词对寇忱来说只是个虚词,寇忱至多活的三千寿元对于穆元容来说不过是一小段历程罢了,他们之间没有永远。
所有人都和穆元容没有永远,包括寇忱的师兄们、修真界众人,就连薛天成,穆元容都不敢肯定。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只有‘老祖’永存世间。
穆元容那天想了很久,他希望能实现寇忱的愿望,献祭元神不仅仅是为了给修真界众人一个希望,更是为了给寇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寇忱决绝地想随他离开。
穆元容打发了进来询问异样的宫人,环伺了一圈这熟悉的永安殿,最后将目光落在寇忱身上,伸手抚了抚寇忱的头发。
“寇忱,这三百年我无数次想要回混元峰,可是我只有一个元神,被迫困在玉佩中保全修养。”
“这卫国皇室往往只能看到我的元神,住在别人家总要提供帮助的。近几年方才炼出了躯体,灵力却依旧低微,等好不容易稳固身形后,我就立刻启程回了天玦派。”
“不是不想回来,是那时回不来。”
“寇忱,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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