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毕业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郑今语还是常常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是大人的事实。面对其他人透露出的胜券在握的自信有大半是装的,其实国外留学和打工也没能让她变成完全独立的性格。
只有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人的空间但又讨厌孤独。说来说去还是要怪父母留她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度过太多日夜,连保姆阿姨们的休息房间都比她开了暖气的卧室更温暖。
车上有裴羡陪着聊天时还好,但回到家换衣服的时间又是独处,郑今语后知后觉想到余月宜的话像是要把这些年积累的眼泪全都发泄出来似的,扣子一颗一颗解,眼泪一滴一滴落。
太久不流眼泪的人会出问题,但她现在这个模样又不太正常。
房间外裴羡有节奏地在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我没锁门。”
裴羡开门进去看见她握着手坐在床边,头垂着也不知道是想遮住发红的眼睛还是不停流的眼泪。
“还好吗?”
郑今语点头,“没什么事。”
他语调温柔地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或者受什么委屈了?”
众所周知哭泣的时候最不能听安慰,所以她眼泪流得更狠,“和你没关系,莫名其妙的就想哭了。说不清,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余月宜告诉我他们月底要离婚了。”
她想用手去擦眼泪的动作被裴羡制止,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哭似的还带了热毛巾,热气敷在眼眶倒是暂时止住了眼泪。
裴羡没说别的什么,只是提醒她,“用手擦眼睛会肿得更快。”
郑今语能想象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有多滑稽,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
“余月宜把她和郑海诚的事大概又讲了一遍,任何一个对爱情有点幻想的听完都会感觉情爱这件事是不堪一击,如果她是我的朋友,我会替她惋惜然后祝福她找到新的幸福。但是她是我妈妈,虽然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分开,可是我还是不想接受。”
就算他们没怎么尽到父母该有的责任,但在此之前她至少还是有完整家庭的小孩。
她掉眼泪的样子美得脆弱,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裴羡轻轻地牵住她的手,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我在她面前还是装得很坚强的,她可能也很惊讶。”
郑今语和半跪在地板的他贴近额头,湿漉漉的睫毛扫到他的眼皮,她怕他觉得痒所以吻了上去,之后的话也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他们初中吵架的时候就提过离婚,我听见了跑出去随便抱住了谁的腿,边哭边求他们不要离婚。应该是郑海诚吧?他摔了果盘,碎片划到我的脚腕流了血他们才冷静下来。”
“我被送去医院做包扎的时候也一直在求他们不要离婚,护士听到还埋冤了他们两句。那天晚上因为太晚了所以我们没回家,我躺在病床上盯着白晃晃的灯光睡不着,余月宜第二天说我一直在发抖,眼泪打湿了整个枕头。”
“所以他们后来就算再怎么吵架冷战都没再提过离婚,至少在家里我没听过。但他们之间的感情磨灭得太明显了,装得再亲密也会被我看穿,但我也不想揭露。”郑今语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怕揭露之后他们就连骗也不想骗了。”
长达十几年的惴惴不安终于迎来了意料之中的结局,可郑今语依旧还是像第一次听见“离婚”那样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哭累了就靠到他的肩膀,裴羡极有耐心地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老爷子一直告诉我没有不散的宴席,而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缘分最终也只会因为死亡被切断,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离婚整理的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不会影响他们爱你。”
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否合时宜,“我也爱你。”
他们之间做着情侣才会做的事却从没说过爱,第一次表白在这种情景下裴羡有些后悔,他原本想得到回应,但如果能安慰此刻极端缺乏安全感的郑今语好像才是“我爱你”这句话该存在的意义。
靠在他肩头的人身体绷紧了一瞬,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她一边吸气一边声音闷闷地说。
“你今天来画廊我很高兴,那时候我正在想你。如果你没来,我在回家的路上就会哭也不一定。”她看着他,“膝盖不会痛吗?坐上来吧。”
“有一点。”
等他坐到身边,郑今语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丢脸。
“我一般不怎么哭的。”
也就是短时间在他面前哭了两次而已,裴羡吻了上去,“我知道。”
郑今语以迎接的姿态享受这个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又哭起来。”
“不会,对你的包容度是百分百。”
他吻得慢,偶尔的时候是学着笨拙安慰人的小兽舔过她发干的嘴唇。郑今语气息不稳差点要往后倒,他及时搂住她的腰。
裴羡亲着她的嘴角陈述事实,“又瘦了。”
“最近都在画画,吃饭时间不太规律。”郑今语被他抱着,“瘦点不好看吗?”
“好看但是会心疼。”
她抽空亲了亲他的耳垂,“哪有那么夸张”
偶尔崩溃的情感被安慰满足后就轮到胃。
裴羡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空如也。他无奈地看向郑今语,后者辩解这是因为最近忙着画画都没怎么回家,所以她才让王阿姨休息一周不用做菜。
“粒粒皆辛苦,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裴羡没办法反驳,“今晚想吃什么?”
“好久没吃披萨了,想吃饼皮很软铺满芝士的披萨。”
“我知道一家意大利餐厅,只是距离远可能会慢一点,我叫助理买来?”
“没事,我在橱柜里还放了泡面,可以先吃一点。”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吃泡面?”
裴羡冷眼看过去,郑今语讪笑地说道。
“偶尔,偶尔。”
裴羡拿她没办法只好去煮了包泡面,多煮的溏心蛋也显得是为了健康的欲盖弥彰。暖呼呼的汤喝下去郑今语的精神也好了些,她突然想起被扔在包里好几天的红色卡纸。
“对了,前两天邱晚意把校庆的邀请函给我了,我留意了一下信箱但是没发现你的。”
“林历飞叫我今天去拿,我给推到明天了。”
裴羡想起还有孟学林要办订婚宴的事没告诉她,之前是觉得时机不好,现在来看却更不方便说。
他忧心忡忡的神情被郑今语看在眼里,“你不想去吗?”
“嗯,不太想去发言。”
“你以前不是做的很好吗?我记得只要是学生发言都会叫你参加,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致辞也都是你。”
“我以为升旗台下的同学都不会认真听。”
郑今语笑,“我也没有,但你和其他人比起来讲的时间很短,所以很不错。”
“我之前就想问,为什么你没参加优秀毕业生发言,反而是第二名去的。”
“因为我在老师那里印象分不太好。”
想也知道老师喜欢的是学习好不惹事的乖乖女学霸男,那时候她早恋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父母又是家长会请假的常客。
“我是班主任除了差生以外最头疼的学生,成绩好但是太张扬,他让王亦薇去发言的时候还特地找我谈心。说他也想让我去,但是担心我会口出狂言。后来不知道是谁把他说的话告诉了王亦薇,王亦薇又是纪律委员,那段时间把我当成死对头,天天对我挑刺。”
裴羡觉得王亦薇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还在想是谁,郑今语又说。
“不过她应该一直都不太喜欢我吧,我也是出国前才知道她是孟学林的订婚对象,好像还暗恋他很多年了。”
裴羡记起来了,林历飞八卦的时候常常提起这个名字,说她当的是万年老二还这么能忍一定是个狠角。
“她知道你和孟学林早恋的事?”
“嗯,孟学林很粘人,经常在我座位附近晃。我们班是按成绩分位置的,王亦薇是我的同桌。”
所以郑今语之后想起来除了惊讶还觉得尴尬,甚至还觉得王亦薇有些可怜,不过也轮不到她去可怜就是了。
“她人挺好的,除了故意挑刺的那几天以外都很温柔,我有时候没来得及吃早饭她还会分面包给我,放假也会提醒我有什么作业。”
“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对我好的人当然要记得,如果不是因为孟学林,我应该能和她做朋友吧?我是觉得前男友没什么,但是怕她会觉得不太舒服。”
裴羡犹豫道:“校庆的时候她应该也会来?”
“孟学林舅舅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他们应该会去的,会发喜糖也不一定哦。”
“他们订婚”
他欲言又止得太明显,郑今语很快就能把他反常的原因想透彻,“会在校庆上宣布订婚的时间吗?”
裴羡点头。
“你真是”她叹笑,“所以你之前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在谈到校庆的时候这么谨慎吗?我都说过我对他要订婚这件事没什么感觉了。我再强调一次哦,我会去旅游一直都不是因为他,别人可以误会,但是你不可以。”
“为什么我不可以?”裴羡试着问。
门铃响起“叮咚”一声,郑今语起身说,“我想吃披萨也没有理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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