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郑今语把展览主题的想法透露给运营。
运营一开始不太理解,直到看见她画出的那幅画。画的实际内容是被踩踏青草的拟人化,铺满画布的绿以深浅区别阴影过度,她在以往写实风格的基础上加了些夸张元素,比如人物过长的睫毛又或者和裙子融为一体的发尾。
“灵感来源是路上、公园、景区都会有的告示牌,有的是路标有的是标语,我想画的就是它们的拟人形态。”
运营把她的解释转达给事先达成合作意愿的店家,店家在看到样图后很快回复愿意尽快安排展览。
郑今语看过几家咖啡店和甜品店的方案后,最终选择了一家以展览为主题的咖啡店作为合作对象。对方的地址靠近芳北湖,原木装修的独栋建筑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画廊。
接下来差不多一周时间里郑今语都待在画廊,她可以一整天只面对颜料,想放松时就绕着室内走上几圈。
她创作时的注意力集中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其中一晚余月宜为了拿资料回画廊,推开亮光的studio门看到她正趴在吧台上睡觉。
余月宜没打扰她,只是吩咐总监买张软床再趁周末把studio空着的区域利用起来做一个休息室。
等到王路骖再次来上班,看见新划分的休息室区域发表意见道:“这就是996的预警吧,嘴上说的是把公司当家,实际就是要你加班。”
郑今语从总监那里知道了理由心情复杂,“熬夜画画的时候能休息也好……”
她以前总是渴望得到他们的关心,现在不需要了他们反而往前送。身后王路骖问她去干嘛,她走出玻璃门又进了另一间玻璃门。
办公桌后余月宜照旧无懈可击的精致装扮,她几乎没见过余月宜狼狈的样子,从记事起她就对她脚上永远穿着的高跟鞋印象深刻。
郑今语曾经想过余月宜或许比起她更爱高跟鞋,不然也不会穿到医生警告影响健康还要坚持。
余月宜像是对她来找自己并不意外,她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和律师讨论婚后财产分割,坚定地表示不能让郑海诚多占自己一分钱的便宜。
郑今语心里刚燃起来的一点火苗就这么简单的被浇熄。
可能是失望成了习惯,她还能找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也不说上有多难过。她安静地听着余月宜表达自己的需求,在十几分钟后办公室才重回安静。
余月宜说的渴了,喝了小半杯水又缓了一会儿才问,“床睡得习惯吗?”
“挺舒服的,你们准备确定什么时间去离婚?”
“我以为你不会问。”
郑今语有些自嘲地问,“父母离了婚女儿却不知道,你不觉得好笑?”
“我没想瞒着你,只是财产方面还有问题没解决。”她和郑海诚结婚快三十年,其中的利益牵扯太多,一时半刻还没办法完全解决,“最快应该是这个月底,趁着十月国庆还能去晦气。”
郑今语从她语气里听出对郑海诚的百般厌恶,“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没感觉的?”
“很多年了。”
余月宜说的实话伤人,她以过来人兼母亲的身份告诫郑今语千万不能在恋爱这件事上晕了头,她把这段恋情比喻成失败的画作。
“好比你灵光一闪开始给作品打底稿,越往后画越偏离一开始的预想,线条、上色也让你越来越不满意,但想着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是试着挽救。其实画完百分之九十你就知道了失败的结局,只是因为直接丢掉可惜,所以憋着一股劲儿也想看看最后到底能烂成什么样。”
余月宜回忆和郑海诚的初见就像她年幼偷看禁/书中那么浪漫,连到天边的草地上躺着年轻英俊的少年,眼神清澈透明,洗得发白的裤脚卷起露出军绿色的胶鞋。
“爱啊情啊,这些东西都太短暂。还不如烟花,有好几秒的绚丽绽放,还有结束时悲怆的美感。情感最美的只会是开端,之后就是缓慢走向互相厌恶。”
郑今语反驳问,“那为什么你还在不停恋爱?”
余月宜解释,“因为我在它们变得令人失望前就会主动结束,再重新开始。这只是我个人的恋爱方式,你可以觉得荒谬,不赞同也很正常,但记住要在热恋期也保持清醒。”
她举例身边多数离婚的案例都是因为冲动结婚,分手得不体面也是基于荷尔蒙刺激下双方了解得不够透彻。
余月宜幽幽道:“你在恋爱或者准备恋爱吧?我那天回寓园没看见你,东西好像也收走了不少。”
她也不好意思说破她知道裴羡开车来画廊接她那件事。她吩咐总监多留心郑今语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时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意外情报。
裴氏也是她人脉资源里的重要一环,但她对裴羡了解得少,仅仅停留在他自己创办的公司发展得还不错上。
郑今语明显愣了一下,余月宜嘱咐道:“不管有没有恋爱,你都要保护自己,我不是不支持婚前行为,但必须要有安全措施。”
余月宜把话说得这么直接,郑今语也没办法装傻,她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下收到家长的生物知识补充教育关心,来得太迟却又时机恰好,碰到了一点伊甸园苹果皮的她难为情地点头。
“我知道的。”
“嗯,另外你要记得自私一点。男人是最自私的,偶尔兴趣来了想起你就像逗宠物似的关怀备至,让你晕了头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唯一,爱谁都不如爱自己最重要。”
出乎意料的,郑今语没想到在双性情感方面她的态度会比余月宜更积极,感情飘忽不值得赞颂,但余月宜一直以来的多情说不定也只是逃避情感失败的另一种方式。
但郑今语也知道她说的话总有些道理。
在恋爱经验方面,她可能连早熟的初中学生都比不上,一时因为新恋情冲昏头脑也是情理之中。
郑今语出了办公室拿出手机,翻到最近她和裴羡的聊天记录。
裴羡:「我下飞机了。」
郑今语:「好,我在公园采风。芳北湖jpg」
裴羡:「高架桥在堵车,路况jpg」
……
郑今语:「最近在画画没怎么看过手机,你前两天发的那个戏剧还有票吗?我们可以去看周末晚间场次去看,那时候应该比较空闲。」
裴羡:「嗯,明天老爷子生日我会比较忙,可能晚上才会回信息。」
消息就截止到上周五。
事实上她和裴羡通过微信聊天的频率一直不高,之前每天见面就更没有发信息的必要。她安慰自己不要因为余月宜说的话摇摆,另一边又开始认真思考起这段关系发展会不会在不久后步入颓势的可能性。
礼物会被长辈喜欢吗?他家里的事又解决好了吗?……之前因为工作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好奇统统重燃,火苗烧到胸口让她控制不住有些烦躁。
关门的声音大到连王路骖也分神向她看了一眼,“进展得不顺利?”
“有一点。”郑今语下意识地回答。
王路骖并不意外地转回身继续对着他那幅蝴蝶,“很正常,之前我帮教授布展的时候常常遇到这种情况。举个最常见的光源例子,我们一开始提的要求照明标准值控制在300lx以内,结果最后还是达到了500lx。”
郑今语反应过来他在问的是和咖啡店的合作,找补道:“这样吗,我没什么经验。”
“合作有磨合期很常见,但最后结果总是好的。”王路骖又安慰了两句,“你不是已经画完两幅了吗?快到下班时间了还不走,你不会还准备继续画吧?”
“没有,离布展还有时间。咖啡店的展览区域也没那么大,一共五幅作品已经足够了,一米五的那幅已经差不多快画完,剩下的都是50x60尺寸的,没那么着急。”
郑今语把颜料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加油。”
她走出画廊大门感觉到毒辣的阳光今天消停了不少。
以往这个时间,眼前的画面还是高饱和度的蓝,现在倒变成了琥珀蜜蜡似的金色。投到地面的树影交错,凉爽的风掠过她的肩膀。
秋天来了。
她嘟囔了一句,“今年的夏天怎么结束得这么快。”
熟悉的声音道:“可能因为你的夏天都待在国外。”
郑今语惊讶地往身后看去,裴羡穿着黑色衬衣走上前来,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少但没到芽庄时的程度。
在她开口前,裴羡先弯腰和她拥抱,脑后粗砺的短发总会碰到她的脸颊。
这个天气还是会感觉到太阳的余热,用了劲的拥抱却让她感到久违的轻松。
裴羡的手掌很好地扶住了她的头,郑今语像小动物似的蹭了蹭他的脖颈,即使没说话也胜过千言万语。
郑今语闭眼又回抱得用力些,“生日过得怎么样?”
“老爷子精神挺好的,礼物是结束之后我单独给他的,他送给奶奶之后又夸了我好几句。”
“你奶奶喜欢吗?”
“今天已经戴上了,我告诉他们这是一个朋友帮忙选的,戒指是她送的礼物。”
郑今语骄傲地笑,“我都说了我的眼光还不错。”
裴羡同样笑道:“嗯,谢谢对我的肯定。”
她红着脸捶他的肩膀,好似撒娇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自夸。裴羡没反驳,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
“回家了?”
“好哦。”
“我本来想在短信里说又怕不太真诚,我很想你。”
他亲了亲她的额发。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肯定,没有一丝的犹豫。
郑今语心中之前那么多的假设都通通消失不见,就算真的像说的那样短暂又怎样,她克制情绪地过了这么多年,迟来的任性一回又能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好没骨气,但张口还是不想欺骗自己。
“我也是,不过前几天都在画画,所以会比你少一点,没关系的吧?”
裴羡很大度,“没关系。”
爱得更多本来就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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