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交锋短暂而隐晦,四下无人察觉,因此在纹身男看来便是,漠沉浮这一外来者力挫天诛成了他们当中最强悍的存在,不等他动什么小心思,便听林子谦冷笑着询问:“现在,我们还要付出代价吗?”
“嗐……”纹身男偷摸着观察了一下天诛的动静,一拍脑门道:“瞧您说的,现如今自然是拳头硬的说话,需要什么,您自便?”
林子谦低低唾骂一声,拉着小姑娘远远走开,心里合计起准备要带走的物资。
一行人在商城第六层粗略逛了逛,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躲在超市内的幸存者约莫四十来人,其中以中年人和纹身男为首的团体就有二十来人。
据纹身男所说,他们都是在附近“讨生活”的人,灾难爆发时,恰好在商圈附近汇合,也亏得成员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大部分才能幸存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天诛并不是他们当中的成员。在纹身男的团体制霸超市后,此人突然出现手段残忍地除掉了团体话事人掌控了此处。
“这个人来历不明,一到这里就弄死了我们老大、我们真正的老大。”纹身男停顿了一下,摊手,“事实上……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来历不明,又有着如他一般的非人能力,天诛是他要找的人么?漠沉浮捂着脸试图回想起一点有用的信息,但脑海中除了纷乱又零碎的画面,他依然一无所获。
他可以隐约窥见记忆中那些人的脸,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们唤他沉浮时内心的喜悦,但是更多的呢?
他想不起来。
“唔……”漠沉浮捂着脸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恢复平静。他解开包扎在手上的布料,掌心那原本深可见骨的刻痕,现在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这具身体的自愈能力也强得惊人,不出半天,他自这陌生世界醒来后的唯一线索便再难寻踪迹。
他沉默片刻,唤来两兄妹:“此地不宜久留,休整一天,明早离开。”
且不说天诛的存在是否会给他的寻人之旅造成什么变数,单就这群幸存者中极不平衡的势力分布,失衡是早晚的事情。
除去那个古怪的天诛,纹身男的团体几乎掌控着超市内所有的物资。剩余的十几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就是身心尚未成熟的孩子。
这些人像鹌鹑一样缩在偏僻的角落里,听到他们走过的动静,就偷摸着瞥上几眼,然而视线触及纹身男,又会像触电一般飞快地偏过头去。
看到人群中半倚半躺神色灰败的老人们,林子瑶有些不忍地看看林子谦,换来青年隐晦的警示。对于这些幸存者来说,他们只能算是陌生过客,待明天天一亮便要分道扬镳,自然也是无暇顾及这些人的死活,冒然插手难免会徒生事端。
只可惜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或许是纹身男对三人看似恭敬的态度给了人群勇气,到了晚餐时间,幸存者们终于又因为食物分配问题起了争执。
“凭什么不让我们拿!”发声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身量不高,偏胖的身形随着她抑扬顿挫的声音左右摇摆,“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随便拿物资。”
就这一会的功夫,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出来几个衣不覆体的男男女女,在昏惑的空间内,更像是什么妖魔鬼怪。中年妇女用她深埋在脸肉里的眼睛斜蔑了一眼林子瑶,露出了然的神色,嘴上不依不饶:“我呸!操|逼玩意儿,精虫灌脑的狗崽子!”
小姑娘咋一听这毫无遮拦的话语,慢半拍反应过来中年妇女这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一时间又燥又气,脸颊憋得通红。
“说什么呢!管好你的嘴。”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人多老娘就会怕你们!我已经忍你们这群烂货很久了!大不了一起死!”
林子谦还算克制,但纹身男就没这么温和了,他直接几步过去蹬翻了中年妇女的桌子,凶性尽显。碗碟和本就简陋的食物滚了一地,同座的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再看妇女时,眼中都含了几分怨气。
纹身男把碗往妇女脚边一砸:“老不死的,跟谁耍横呢,啊?跟谁耍横呢你!”
中年妇女其实已经有了惧意,但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一下子打破了她原本安逸幸福的生活,这前后实可谓巨大的落差在这些天里日益积累,叫她越发的无法忍受。
“你打啊!天杀的,你有本事打死我啊!呜呜呜……”妇女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一片狼藉上撒起了泼:“哇啊啊啊……你打死我吧!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扑街仔,小瘪三,你妈死在外面被狗拖……”她哭得嚎得起劲,嘴里天南海北的腌臜词一个劲地往外抖。
纹身男的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阴沉得可怕,毫不怀疑,干惯了讨债活的他下一刻就会暴起伤人。
被他换作强哥的中年男子对那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使了使眼色,低声劝阻:“阿辉,先别冲动,那个还在呢……”
纹身男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狠狠剜了妇女一眼,在娇俏女郎们“辉哥”前、“辉哥”后的攻势下走回了座位,把妇女一个人扔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咒骂干嚎。
这下子,周围渐渐响起了轻蔑的哄笑和小声的议论,也不乏冲着妇女去的抱怨,各种声音交织,听起来嘈杂得很。
漠沉浮蹙眉,把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里,询问林子谦:“你们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林子谦也被妇女吵得有些头疼,但他思及以莫沉浮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不由得心生警惕,“怎么了漠哥?”
“不太对。”
“什么?”
“不太对劲,拿好东西。”
“等等漠哥!到底怎么了?”林子谦心里一紧,迅速背起包攥住小姑娘,面上却不敢随便露出慌乱的神色,生怕旁人觉出什么端倪,“是、是那个天诛吗?”
漠沉浮摇头,用力揉了揉眉心,吵闹的环境对他现在过于敏锐的听觉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在他努力忽视这些噪音的同时却忽然在其中辨识出一种奇怪的频率。
这声音起初不大,夹杂在无序的噪声中毫不起眼,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快就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看着林子谦不知所以的样子,恍然了悟:“你听不到……”
说话间,这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漠沉浮顿时觉得头痛欲裂,“走!”他低喝。
他想起来了,这是高阶异种的召唤之声!
超市此时依旧是一片杂乱却祥和的氛围。三人的异动尚未来得及惊动任何人,人群对他们接下来或许要面对的危机一无所知。然而,不巧的是,一个声音倏地插入其中。
“好吵啊——”
这声音懒洋洋、慢吞吞、就像它的主人那样,但响在众人耳边却像是一道要命的休止符,就连一直躺在地上撒泼的妇女也惊恐地捂住了嘴。整个超市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音。
在场还在动作着的漠沉浮三人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当中的天诛,双手托腮,冲漠沉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在这堪称寂静的超市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好吵啊——”
“愣着干什么,走!”
话音刚落,便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嘶吼。动静由小及大,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超市收银处的卷帘门外,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昏暗的环境里,那卷帘门被撞得“哐哐”直响,巨大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刺激着众人的神经,也将这十几天短暂的“安全”假像击得粉碎。六神无主的幸存者开始陆续发出无助的哀号,有的孩子更是吓得直接尖叫起来。
“都闭嘴!”纹身男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拦住三人,面色不善:“你们干什么了?他妈的你们干什么了!”
“让开。”漠沉浮一手扶额,一手提着登山镐。缓过最初的那一股头疼劲,他对这声音开始逐渐有了免疫。
纹身男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没能来得及开口,就被什么东西“嗖”地擦着脸颊飞过,几乎就在同时,他身后的某处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速度之快令他的视野仅能捕捉到一道虚影。待他抬起手遮挡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带起的冷风掼倒在地。
“阿辉!你有没有事!”
刘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他的脸毫发无损,内里却火烧一般地疼。
天诛还坐在原处,饶有兴致地鼓了鼓掌。
“附近有一只高阶异种。”漠沉浮活动了一下手腕,绕过地上互相搀扶的狒狒二人组,扔下一句话,“如果不想死,你们最好还是离开这里。”
另一头两兄妹搬开被登山镐击得七零八碎的铁链和堵门物件,飞快地往外查探。
“漠哥,安全!”
“嗯,你们先走。”漠沉浮扔给他们一把车钥匙。
在一楼的展厅里停着几辆本是商家用于宣传和展示的的新车。为了便于有意向的买家试驾,这些车通常会储有少量的油。下午探路的时候,他稍微费了点功夫在服务台找到了钥匙。
“一楼东区,最外边一辆。”漠沉浮拔出深嵌在安全门里的登山镐,“高阶异种不能留。”
“半小时内我没出现,你们就离开。剩下的……随机应变。”
语毕,他先一步进入应急通道,解决掉遇上的异种。两兄妹紧随其后,奈何他们只是普通人,远远无法跟上漠沉浮的速度,很快就让人消失在视野中。
刘辉在中年男子王强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来,又见两兄妹跟着漠沉浮离开,犹豫一下,面上阴晴不定:“兄弟们,抄上家伙和吃的,我们撤!”
剩下的十来人有跟着离开的,但更多的还抱着一线希望坚持留在原处。中年妇女眼见着幸存者们陆续离开,又听那一声声毫不停歇的撞击,咬咬牙抱起一个米袋拖到角落,嘴里咕哝:“走,都走,这下可都是我的啦。”
“啊啊啊——!门、门破了!”
“救命!怪物、它们进来了!”
“救、啊啊啊啊——”
……
漠沉浮循着声音一路追踪高阶异种,很快在天桥处停了下来。这只高阶异种比起他在地铁站杀死的那只,还要强上几番,智慧程度甚至可以和人类媲美。与其说是高阶异种,不如称之为智慧级异种更为准确。
他站在连接东、北两栋写字楼的天桥往下俯瞰,商圈附近的街道不断涌出被唤来的异种。越靠近商圈越密集,乌乌泱泱人头涌动。
这只智慧级异种在察觉到他不好对付后,就一直引着他在几栋楼之间绕圈子,那些异种耗不死他,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漠沉浮将手贴在墙上,再次追踪高阶异种,他把速度提高了几分,和智慧异种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就在智慧异种踏上他刚才驻足的天桥时,漠沉浮蓦地五指一收,连接几栋楼间的天桥齐齐断裂崩塌,智慧异种长鸣一声,急急刹停在断口前。
这场灾难令整个城市断水断电,天色越晚,光线越暗。到了入夜时分,整个商圈都陷入了黑暗,只有那微弱的月光落在天桥的断口处,将在此处对峙着的两个活物稍稍照亮。
这只智慧异种的样貌大致与人类无异,容貌在人类的审美等级中可以称得上极佳,然而在被断裂的天桥拦下后,它扭头冲漠沉浮露出一个挑衅的神情,衣服之外的躯体皮肤迅速被泛着金属光泽的细鳞取代。
下一瞬,智慧异种锋利骨刺撞在登山镐上,擦出刺耳的“咯吱”声,在过长的合金手柄上留下道道抓痕。
仅短短几息,双方就已交手数次,楼层内一时间铿锵回响,星火四射。智慧异种且战且退,不多时就被逼上断口。
“铮——”
登山镐在与智慧异种数次相击中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被击飞的碎片从漠沉浮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缓缓渗出血珠的口子。
“你无处可逃了。”他一手凭空虚握住异种的长尾,另一手抛起只剩个手柄的登山镐,五指并指成刀横劈向异种,乘着对方躲闪的空挡,接住断柄反手刺向异种。异种行动受限,却也反应迅速避开了要害,断柄入肉两分就被什么硬物抵挡再不得寸进。
[哼……]
智慧异种分明吃痛,但喉咙里却发出了古怪的哼笑,就连脸上也露出了讥诮的神情。漠沉浮动作一滞,抽出断柄正要回防,哪料对方只是虚晃一枪,利爪到了眼前倏地一拐,竟是弃车保帅自断了毒尾。
乌紫色的液体从断尾喷溅而出,溅落之处发出了被腐蚀的“哧哧”声,那异种一经脱身便毫不犹豫奔向断口,不等他阻拦,身形就这样消失在原地。
漠沉浮松开半截毒尾和手柄,几步追至断口边,目光落在飞速下坠的异种身上,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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