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清清楚楚。
秦仲明看向窗外玩耍的孩子。
亲孙子孙女和外孙子孙女就像两个人种。
亲孙子早上换的衣裳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外孙子不管怎么玩,身上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亲孙子又哭又闹,外孙子情绪稳定。
亲孙子做事没个章法,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好像乌合之众。
外孙子指挥若定,就像天生的领导。
“确实差距有点儿大!”
秦仲明蹲在柜子边上抽起了烟。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跟女儿女婿商量商量这事。
没等他想好说辞,家里的客人就上门了。
全是秦家远近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公刘舅母。
把何雨生挤到外围,拉住秦淮茹的手,上来就是套近乎。
什么两家关系好啦,小时候抱过啦,怀里撒过尿啦。
秦淮茹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当副厂长,她都不知道自己家有这么多亲戚。
此时此刻,她才真切体会到,权力带来的变化。
在轧钢厂的时候,她没觉得副厂长职位有多风光。
厂里的副厂长有五个,据说还要加。
再加上厂长、书记、工会、妇联一众干部。
她不算起眼。
可回了村,待遇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回乡,所有人都围着何雨生说话。
这次回来,大家围着何雨生的同时,总要时不时瞅她两眼,看她的脸色行事。
秦淮茹的三姑最先忍不住,笑着开口求情。
“淮茹,你表妹今年十八。
读书一直不错,初中毕业就差三分考上高中。
你看能不能在厂里给找个活?
啥活都行,就算扫厕所也愿意干!”
三姑一开口,屋里顿时乱作一团,亲戚纷纷开口央求。
“淮茹,你表弟在家闲了好久,一身力气,你帮忙安排个活呗!”
“二狗子也长大了,淮茹,看在我小时候抱过你的份上,一定帮衬一把!”
此起彼伏的请求声里,秦淮茹有点慌。
都是亲戚,不能翻脸也不能答应,尺寸很难把握。
无助地看向人群外的男人,发出求救信号。
何雨生收到信号,登上炕沿。
“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三叔公六舅母,大家先安静听我说两句。”
声音很大,屋里顿时安静。
“都他妈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能帮的一定帮,帮不上的,希望理解。”
“县里财神庙有副老对联,大家应该还记得:
只有几文钱,你也求,他也求,给谁是好?
点上三柱香,朝也拜,夕也拜,叫我为难!”
“淮茹刚升副厂长,大家就一窝蜂来求人。
这么多亲戚,答应谁,不答应谁?”
“轧钢厂是国家的厂子,不是咱家私产,不是淮茹一句话就能安排人的。”
“她上面层层都是领导,还有厂里的规矩制度。
她在村里看着是官,在厂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算真有话语权,徇私用人坏了规矩,她这个副厂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彻底沉默,再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秦仲明见状,抬手拍下桌子,语气严肃。
“雨生说得没错!
亲戚就别为难亲戚。
为难亲戚还叫屁的亲戚?
要是还念旧情,往后就少开口为难两个孩子。”
“有本事就孩子自己读书考出去,靠自己闺女嫁出去。
光想着攀亲戚吃现成的,哪有这种道理?”
“一辈有一辈的交情,淮茹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秦淮茹的三姑脸上一阵通红。
“淮茹,是三姑糊涂说错话了,千万别见怪!”
秦淮茹心里堵得慌,多少有点难受。
她是心软的人,拒绝别人会产生负罪感。
善良的人大多这样。
看个电影都能掉眼泪,最受不了别人的低声哀求。
可惜没那么大能耐,要不然真想带一把这些亲戚。
正琢磨呢,陶玉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解围。
“姐、姐夫,我跟秦山想通了。
我们不进城了,留在村里踏实过日子。
家里几个孩子要是有本事就考进城,没本事就在家当农民阶级,其实也挺好的。”
被拒之后很尴尬,亲戚们觉得没脸,只坐片刻便纷纷告辞。
秦淮茹追着想把带来的东西退掉,没人肯拿。
其实何雨生理解这些人。
他大学毕业那年,父母亲也曾去给亲戚送过礼。
低三下四的很卑微,后来事情没办成。
追求更好的生活如同溺水求生,但凡有根稻草都想抓住,这并不奇怪。
等众人散去,秦淮茹一声叹息。
如果我能当上厂长就好了,到时候想安排谁就安排谁。
何雨生微笑不语。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只因出了个朱皇上,十年倒有九年荒。
朱元璋都做不到的事儿,你一个厂长多了个啥?
对了,还是副的。
晚饭是提前吃的,下午四点钟,一大家子坐车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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