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漫过宫墙,今日恰逢大启百年沿袭的学崇佳节,满城文风浸润,朝野上下皆念师恩、忆旧学。
市井街巷里,随处可见儒生们携卷论道,闲谈昔日的授业之恩。
殿外阶下,几株草木抽了新绿,枝桠尚嫩。
君姝仪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墨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仅簪着一支玉簪。
春桃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茶走入殿内,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案,微微俯身,对着君姝仪低声回禀:“娘娘,沈太傅递了话,想登门见您一面。”
听闻“沈太傅”三个字,君姝仪长睫掀起,轻轻挑眉:“他是外臣,无旨无由,凭什么见本宫?”
“不见。”
春桃闻言浅浅一笑,轻声提醒:“娘娘忘了,今日是学崇节。往年这个日子,向来是学子登门拜师谢恩,今年沈太傅不知为何破例,自晨起便外出拜访旧日学子的府邸。听说上至朝堂身居要职的同僚,下至寒门出身的旧徒,他一户不曾落下,亲手归还众人往日的课业策论,还有当年他亲笔批注在文稿之上的墨迹。他走遍全城旧徒,最后才到咱们宫门外,说旧日师生一场,不敢独漏了娘娘。”
君姝仪皱眉听着,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学崇节尊师谢师,沿袭百年的规矩,从来都是弟子趋庭拜谒先生,何曾见过身居高位的太傅,俯身逐门去拜门生的道理。
沈堇文素来端方守礼,行事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被朝野士林看在眼里。若不是筹谋良久,算准了所有利弊,他绝不会贸然行此破例之举。
他哪里是真心感念师生旧情。
不过是借一个无可指摘的由头,闯她的宫门,见她一面。
君姝仪心底清明,唇角掠过一抹凉嗤,笑意不达眼底。
这般光明正大的算计,借着礼教大义做掩护,滴水不漏,倒真是他一贯的手段。
“既然太傅重礼敦道。”她缓缓抬眼,声色听不出太多情绪,“请入殿吧。”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连忙屈膝应下,转身快步退出殿门。
归宸殿的朱门半敞,沈堇文立在宫阶之下,身姿挺拔端凝,眉目清隽温雅。只是仔细看去,他面色较往日苍白几分,唇色浅淡,眼底藏着一层掩不住的沉郁倦色。
春桃行至阶前,对着他欠身一礼:“太傅,请吧。”
沈堇文微微颔首:“有劳姑娘。”
他抬步,跟着春桃踏入归宸宫的宫门。目光扫过周遭的殿宇廊庑,当落向廊边栽种的花株时,脚步下意识慢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君姝仪的宫殿。他虽从未踏入过后宫地界,却一直知晓,无论从前她身为昭阳公主,还是如今母仪天下身居后位,一直都住在这座殿里。
她可真是个念旧的人。
他垂下眼睫,不管是念着旧物,还是念着旧人。
沈堇文目光缓缓流连,静静看着廊下盛放的花簇。
她在这里长大,一砖一瓦,都浸着她的气息。
春桃见他驻足看花,笑着开口介绍:“这是娘娘亲手种下的花,娘娘喜欢得不得了,还给它起了名字,叫……”
“缝春。”沈堇文轻声接话。
春桃愣了一下,眼中满是诧异:“是呢……太傅如何知道的?”
“她早年写过以此为题的策论,一时间想到了,便斗胆猜一下。”
心底却是另一番低语:前不久船上私会,你家娘娘亲口提的。
“原来如此,太傅对学生真是上心。”春桃由衷感慨。
自然上心。沈堇文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柔软的花瓣。他收回手,目光又转向殿内其余陈设。
春桃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随口介绍几句,说起娘娘平日里的喜好、闲暇时爱做的事。说着说着,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太傅一步一顿,看似只是好奇殿中景致,可问话看似随意,句句都绕着娘娘。细细回想,方才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关于娘娘起居喜好的琐事。
春桃悄悄蹙了蹙眉。
是错觉吧。沈太傅素来是儒雅君子,想来只是出于旧日师生情分,多留意几分罢了。她压下心底那点疑虑,回身轻声提醒:“娘娘还在正殿等着,我们快些吧。”
沈堇文微微颔首,收敛了目光,跟着春桃穿过回廊,终于抵达正殿门口。
他抬步跨入殿内,视线一瞬便落在榻上心念念的少女身上。
果然那天就该把家宴的事都推到沈墨轩身上,要不然就不会是自己这个废物弟弟去见她了。
人都不会挽留,只会狼狈地顶着满脸满手的血失魂落魄地回来。
她不主动给机会,他根本寻不到机会再见面。
想见她一面,他不得不借这个举国同庆的佳节,演一场滴水不漏的师生戏码。
何其可笑,又何其……甘之如饴。
君姝仪斜倚在软榻之上,自他踏入殿内,从头到尾,不曾分给他半分目光。
沈堇文喉间微微发涩,迅速敛尽眼底翻涌的晦暗执念,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沈堇文,参见皇后娘娘。”
直到这时,君姝仪才淡淡开口:“找本宫何事?”
“今日是学崇节,家父嘱臣遍历学子,一一探望。”沈堇文垂下眼睫,“臣遍历各家旧徒,又想起同娘娘昔年短暂的师生情分,不敢遗忘。是以冒昧登门,拜见娘娘。”
“太傅有心了。”君姝仪懒懒回了一句,随即抬手,淡淡吩咐,“春桃,退下吧。”
“是。”春桃垂头退出正殿。
殿中沉香静静燃烧,一缕缕烟气缓缓升腾。
周遭再无旁人旁听,君姝仪终于直起身,抬眼直视身前这副温雅君子模样的人,眼神冷冽如冰:“本宫先前说得不够清楚?”
“我不会再见你们二人,你们也不要费尽心机来纠缠我。”
“今日偏要巴巴找上门。厚颜无耻这个词,沈堇文,你今日倒是亲自教本宫,该如何书写。”
沈堇文身形僵了一瞬,肩头微微绷紧。他缓缓抬眼看向君姝仪,低声道:“娘娘既已记起一切,臣无话可辩。”
“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纠缠娘娘。”他抬手从宽大的朝袖之中,取出一方棉纸包裹好的药包,轻轻放在身侧的檀木桌案之上。
君姝仪眸光一凝,目光落在那方棉纸包上:“这是什么?”
“娘娘想要的解药。”
殿内气息一滞。
君姝仪冷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你现在当着本宫的面泡一杯,自己喝下去。”
她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兄弟二人的手段,她早已领教透彻,说是“解药”,谁知道又是什么拿捏人心的东西。
“娘娘不信臣,理所应当。”沈堇文轻笑一声,笑意浅浅,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摊开在掌心。
帕面舒展,正中放着一只乌黑的虫子尸体,看得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君姝仪心头一跳,声音微顿:“这难道是……那个蛊虫吗?你居然……”
“子蛊不死,母蛊不解。”沈堇文垂眸看着帕中的死蛊,指尖轻轻点了点虫尸,随即抬手,慢条斯理扯开自己颈间的衣领。
一道狰狞的刀口,赫然横亘在他白皙的胸口之上。皮肉新愈,疤痕还带着新鲜的红,边缘尚未长合完整,触目惊心。这是他亲手剖开皮肉,取出子蛊留下的伤。
“臣已经将子蛊引至心口血脉之处,再亲手剖出,子蛊已经死了。”
“娘娘……这下可信臣半分真心了?”
看着那道狰狞的创口,又望向帕中那只死寂的蛊虫,君姝仪心头起伏不定。下一瞬,她迅速回过神,立刻抓住其中破绽,厉声追问道:“你和沈墨轩不都种了蛊吗?沈墨轩的呢?”
“他为何没有剖蛊?”
沈堇文神色平静:“他要留着蛊虫。”
君姝仪直接站起身,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怒意翻涌而上:“你们在耍我?”
“娘娘别气。”沈堇文语声依旧平和,不慌不忙解释,“他的蛊也已经死了,他只是……说舍不得这个蛊,才想留下来。”
君姝仪冷笑连连,眼底依旧充满怀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兄弟二人是不是又在戏弄我。”她笃定地摇头,“他定没有处理那个蛊,他就是想继续……”
“娘娘误会了。”沈堇文适时开口,“这解药,是墨轩主动提出来交给娘娘的。”
“也是他主动求来的。”
君姝仪动作一顿,怔怔立在原地。
沈墨轩主动求来的解药……
她心底迟疑起来。他们当初为了困住她,不惜下蛊相逼,执念深重,眼下真的如此轻易的放手了吗?又真的不会再来纠缠她了吗?
难道先前她那句要摘他们脑袋的狠话,终于让他们心生畏惧?
她垂眸落在帕中那只蛊虫尸体上,眸光沉沉,一时难以分辨真假。
沈堇文缓缓站起身,拱手道:“臣还有要事要处理,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向殿外走去,脚步踏出两步,忽然顿住身形。
春风透过窗棂缝隙吹入殿内,拂动他的衣袂。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怅然,飘入君姝仪耳中。
“对不住。”
“从前种种纠缠,从来都是我与墨轩一厢情愿,是我们自作多情,阴魂不散。”
“我们不奢求娘娘的原谅,只求日后岁月悠长,娘娘能偶尔……主动看我们一眼。”
“仅此,足矣。”
殿内久久没有回应。
沈堇文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抬步离开正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归宸殿悠长的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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