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深处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泼洒在满架书卷与堆叠的卷宗之上,墨字沉沉。
沈墨轩坐在书案前,身姿清瘦,脊背微微绷着。
他握着一支狼毫笔,纸面摊开的是今日待处理的卷宗。
有侍人端着茶盏进来,轻轻放到桌前。
轻声劝道:“公子,吃点茶吧,公务不妨暂且放一放,不用这般连夜操劳。”
沈墨轩埋首于摊开的卷宗之间,头也未抬:“不必。”
侍人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那处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白绢。公子前些日子半夜回来,不知为何带了满手的血,他自己只说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侍人心头微忧,低声再劝:“可是,您的手还没好,这般握笔久了,怕是又要渗血……”
“退下。”
“是。”
侍人弯腰准备退出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侍人瞳孔微缩,呼吸顿了半拍。他连忙低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出去了。
沈墨轩端起案边那盏热茶饮了一口,随后重新握起狼毫,目光落回面前待处置的公务卷宗,打算静下心,继续处理案头积压的事务。
笔尖刚刚抵上纸面,直接顿住了。
官文之间,哪有什么认真处理的公事,方才他半天提上的字,竟是同一个名字。
君姝仪。
一笔一画,反复描摹,力道极重,纸页几乎被笔尖戳破。
他沉默地看着字迹,慢慢呼了口气。
他可真是可笑。
就这样行尸走肉地,什么事都做不了,无意识写了满纸执念。
他缠了缠手上的绷带,沉沉望着纸上的字。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夜风细缝钻入,吹动烛火剧烈一晃,暗影在墙面骤然扭曲拉长。
沈墨轩猛地抬眼,见是沈堇文回来了,他抬声便问,嗓音绷得发紧:“你把解药给她了?”
沈堇文随手合上房门:“嗯。”
“她……她说什么了吗?可有提到我?”
“没有。”
沈墨轩心口骤然一空。“是吗……也是,她本来就说了,说我恶心……所以才不会想起我半分……”
他僵坐案前,握着笔的指尖缓缓松开,狼毫滚落纸面,发出轻响。人怔怔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瞬间失了全身的力气。
沈堇文垂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心微蹙:“你后悔给她解蛊了?”
“没有。”沈墨轩摇了摇头,“她那样的性子,既决意斩断所有牵扯,不愿再见我们分毫,就是真的不给余地了……我又何苦留着蛊毒,日日折磨她?”
“给了解药,反而能让她多在意我几分。”
他垂眸,眼底红意悄然蔓延,喉间发哽,喃喃自语:“只是……没了蛊,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从前我们有蛊牵绊,她恨也好、厌也罢,至少我与她之间,还有一丝旁人夺不走的牵连。”
“如今蛊若解干净……”
“从今往后,我和她,便是真真正正的陌路之人。”
他从前所求,想十里红妆迎娶她,做她唯一的良人。
后来他一次次退让,容忍兄长对她的觊觎,容忍她的离开,容忍她嫁给旁人……他一次次压低自己的执念,现在哪怕无名无份,哪怕只是供她一时消遣的闲人,怎么都可以。
“可若是连蛊这最后一丝羁绊也没了……”
沈墨轩攥紧掌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兄长,我只是舍不得她。”
他疯了一般恋着君姝仪。
沈堇文皱眉看着他,微叹口气,他缓缓开口:“公文快些处理,她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蛊,其实根除不掉。”
沈墨轩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那解药是我去求的,不可能有假。”
沈堇文抬手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你早前问巫蛊一脉,难道没打探清楚吗。”
“蛊解不了的意思是,蛊会永远留在身体里,那药,只是压制情毒令蛊虫沉睡。”
“受到刺激,还会醒过来。”
所以给君姝仪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解药没有作假,但蛊虫尸体确是假的。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以退为进,他毫不犹豫在心口割了一刀。
沈墨轩呼吸一滞:“那……如何能醒?”
沈堇文抬眼,眸光幽深如渊:“只需她心底,对子蛊生出半分念想。”
“也就是,但凡她对我们生出一丝念想,母蛊就会继续渴求着子蛊。”
“可是蛊就算醒了,结果不还是跟现在一样吗?她反而更恨我们又欺瞒她。”
“不一样。蛊被压制沉眠之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强行催发情毒。它只会一点点牵动她的思绪,如同檐下滴水,积久成潭,潜移默化地浸染心神。”
沈墨轩怔在原地,半晌,低笑出声。“我就说,兄长居然这么轻易地答应给她送解药……”
原来不是放手。
他甚至能想象到兄长在君姝仪面前是何等模样,以退为进,演一场心甘情愿放手的戏码。
“可她讨厌我们厌恶的要死,又怎么让她念起我们来?”沈墨轩冷笑。
“一个没了偏宠的后妃,很难不想起真正会全心全意念着自己的人。”
一室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两人眼底皆是病态的晦暗。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沈墨轩开口道。
“你一直推着朝野上奏后妃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吧。”
沈堇文点了点头,“朝野上下,本就对巫山国出身的皇后颇多微词。百姓惧后妃惑主,朝臣恐外戚干政。”
“我暗中鼓动众臣接连上奏,请君王广纳妃嫔充盈六宫,绵延皇嗣。”
沈墨轩眸光一沉:“但君珩礼从未理会这些奏折,不是吗。”
“他是不会。”沈堇文语气淡淡:“但如果触及他的根基呢。”
“明日我会派人着手准备,借天灾时令、春日星象异动,暗引钦天监预测后宫独盛、阴阳失衡,需充盈六宫以稳国运。”
“然后会有新人入宫,新宠承欢,分流君姝仪的宠爱。”沈墨轩接上他的话。
“你想让她失宠,落寞,从而念起我们,进而靠蛊软化她的心神。”
君姝仪如今身居后位,盛宠在身,高高在上。
她永远不会想起被她厌弃、被她推开、纠缠不休的他们。
可若有一日,盛宠不再,她端坐空空的中宫,看旁人承欢得宠、旁人春色满园。
人在落寞孤寂之时,最容易回望旧人。
最容易想起——
曾经有两个人,满心满眼皆是她。
“她若一生圆满顺遂,无失无落,我们今日所有的退让、自残和演戏,便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她若是失意怅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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