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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九十九 章


沈府深处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泼洒在满架书卷与堆叠的卷宗之上,墨字沉沉。

沈墨轩坐在书案前,身姿清瘦,脊背微微绷着。

他握着一支狼毫笔,纸面摊开的是今日待处理的卷宗。

有侍人端着茶盏进来,轻轻放到桌前。

轻声劝道:“公子,吃点茶吧,公务不妨暂且放一放,不用这般连夜操劳。”

沈墨轩埋首于摊开的卷宗之间,头也未抬:“不必。”

侍人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那处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白绢。公子前些日子半夜回来,不知为何带了满手的血,他自己只说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侍人心头微忧,低声再劝:“可是,您的手还没好,这般握笔久了,怕是又要渗血……”

“退下。”

“是。”

侍人弯腰准备退出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侍人瞳孔微缩,呼吸顿了半拍。他连忙低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出去了。

沈墨轩端起案边那盏热茶饮了一口,随后重新握起狼毫,目光落回面前待处置的公务卷宗,打算静下心,继续处理案头积压的事务。

笔尖刚刚抵上纸面,直接顿住了。

官文之间,哪有什么认真处理的公事,方才他半天提上的字,竟是同一个名字。

君姝仪。

一笔一画,反复描摹,力道极重,纸页几乎被笔尖戳破。

他沉默地看着字迹,慢慢呼了口气。

他可真是可笑。

就这样行尸走肉地,什么事都做不了,无意识写了满纸执念。

他缠了缠手上的绷带,沉沉望着纸上的字。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夜风细缝钻入,吹动烛火剧烈一晃,暗影在墙面骤然扭曲拉长。

沈墨轩猛地抬眼,见是沈堇文回来了,他抬声便问,嗓音绷得发紧:“你把解药给她了?”

沈堇文随手合上房门:“嗯。”

“她……她说什么了吗?可有提到我?”

“没有。”

沈墨轩心口骤然一空。“是吗……也是,她本来就说了,说我恶心……所以才不会想起我半分……”

他僵坐案前,握着笔的指尖缓缓松开,狼毫滚落纸面,发出轻响。人怔怔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瞬间失了全身的力气。

沈堇文垂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心微蹙:“你后悔给她解蛊了?”

“没有。”沈墨轩摇了摇头,“她那样的性子,既决意斩断所有牵扯,不愿再见我们分毫,就是真的不给余地了……我又何苦留着蛊毒,日日折磨她?”

“给了解药,反而能让她多在意我几分。”

他垂眸,眼底红意悄然蔓延,喉间发哽,喃喃自语:“只是……没了蛊,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从前我们有蛊牵绊,她恨也好、厌也罢,至少我与她之间,还有一丝旁人夺不走的牵连。”

“如今蛊若解干净……”

“从今往后,我和她,便是真真正正的陌路之人。”

他从前所求,想十里红妆迎娶她,做她唯一的良人。

后来他一次次退让,容忍兄长对她的觊觎,容忍她的离开,容忍她嫁给旁人……他一次次压低自己的执念,现在哪怕无名无份,哪怕只是供她一时消遣的闲人,怎么都可以。

“可若是连蛊这最后一丝羁绊也没了……”

沈墨轩攥紧掌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兄长,我只是舍不得她。”

他疯了一般恋着君姝仪。

沈堇文皱眉看着他,微叹口气,他缓缓开口:“公文快些处理,她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蛊,其实根除不掉。”

沈墨轩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那解药是我去求的,不可能有假。”

沈堇文抬手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你早前问巫蛊一脉,难道没打探清楚吗。”

“蛊解不了的意思是,蛊会永远留在身体里,那药,只是压制情毒令蛊虫沉睡。”

“受到刺激,还会醒过来。”

所以给君姝仪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解药没有作假,但蛊虫尸体确是假的。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以退为进,他毫不犹豫在心口割了一刀。

沈墨轩呼吸一滞:“那……如何能醒?”

沈堇文抬眼,眸光幽深如渊:“只需她心底,对子蛊生出半分念想。”

“也就是,但凡她对我们生出一丝念想,母蛊就会继续渴求着子蛊。”

“可是蛊就算醒了,结果不还是跟现在一样吗?她反而更恨我们又欺瞒她。”

“不一样。蛊被压制沉眠之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强行催发情毒。它只会一点点牵动她的思绪,如同檐下滴水,积久成潭,潜移默化地浸染心神。”

沈墨轩怔在原地,半晌,低笑出声。“我就说,兄长居然这么轻易地答应给她送解药……”

原来不是放手。

他甚至能想象到兄长在君姝仪面前是何等模样,以退为进,演一场心甘情愿放手的戏码。

“可她讨厌我们厌恶的要死,又怎么让她念起我们来?”沈墨轩冷笑。

“一个没了偏宠的后妃,很难不想起真正会全心全意念着自己的人。”

一室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两人眼底皆是病态的晦暗。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沈墨轩开口道。

“你一直推着朝野上奏后妃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吧。”

沈堇文点了点头,“朝野上下,本就对巫山国出身的皇后颇多微词。百姓惧后妃惑主,朝臣恐外戚干政。”

“我暗中鼓动众臣接连上奏,请君王广纳妃嫔充盈六宫,绵延皇嗣。”

沈墨轩眸光一沉:“但君珩礼从未理会这些奏折,不是吗。”

“他是不会。”沈堇文语气淡淡:“但如果触及他的根基呢。”

“明日我会派人着手准备,借天灾时令、春日星象异动,暗引钦天监预测后宫独盛、阴阳失衡,需充盈六宫以稳国运。”

“然后会有新人入宫,新宠承欢,分流君姝仪的宠爱。”沈墨轩接上他的话。

“你想让她失宠,落寞,从而念起我们,进而靠蛊软化她的心神。”

君姝仪如今身居后位,盛宠在身,高高在上。

她永远不会想起被她厌弃、被她推开、纠缠不休的他们。

可若有一日,盛宠不再,她端坐空空的中宫,看旁人承欢得宠、旁人春色满园。

人在落寞孤寂之时,最容易回望旧人。

最容易想起——

曾经有两个人,满心满眼皆是她。

“她若一生圆满顺遂,无失无落,我们今日所有的退让、自残和演戏,便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她若是失意怅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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