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西侧的清溪岸边,水声潺潺,柳浪闻莺。
四五岁的小阿云,今日穿了一身浅浅粉布裙,是母亲昨天浆洗熨烫过的。她一头细软蓬松的乌发,用一根简陋的红头绳松松束着。
她半蹲在微凉的岸台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乌黑透亮的杏眼盯着水中游窜的小鱼,屏着呼吸,小手悄悄探入溪水。
微凉的水流漫过指尖,她倏然合掌一扣。
“我抓到了!”
她高高扬起小手,掌心里拢着一尾细细小小的银鳞小鱼。小阿云立刻转头,眉眼亮晶晶地朝着不远处的小伙伴展示。
同龄的小男孩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笑着拍手。“你真厉害,我半天都抓不到一个。”
“那是自然。”阿云看着掌心里慌张扭动的小鱼,她小心翼翼松开掌心,把鱼放开:“小鱼快跑,别再被我抓到了。”
银鳞一闪,小鱼倏然窜进深水里,消失不见。
她重新蹲回岸边,小手轻轻拨弄着潺潺流水,追着水中往来的鱼影,玩得不亦乐乎。
“阿云,”身旁的小男孩开口邀约,声音清亮,“等会儿来我家吃绿豆糕吧,我娘亲今早新做的,甜得很。”
小阿云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弯成两道小月牙:“好啊!我吃完再来陪你抓鱼!”
不远处的老柳树下,几名妇人围坐成圈,手里拿着新鲜青菜细细择拣,嘴里絮絮聊着家常琐事。
长街之上,烟火正盛。
挑担的商贩沿街叫卖,糕饼、糖人、鲜果的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往来行人步履悠闲,老叟静坐着晒太阳取暖,稚子则是来回追逐着奔跑。
小镇外围,夯土城墙老旧又低矮,常年无战事,巡防早已形同虚设。守城的只有几名垂暮老卒,他们腰背佝偻,用的兵器也已经锈蚀,日日只是虚应差事。
此刻,几名老卒如往常一般,慢悠悠踱上城头,慵懒眺望远方的山野。
几人突然脸色一僵。
远处连绵青山的林莽深处,无数飞鸟惊掠而起。
天际尽头,滚滚浓黑烟尘翻涌升腾。
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和铁甲铿锵,轰然压过来。
一名老卒双目骤缩,脸色刹那惨白如纸,下一瞬,他猛地回过神。
“敌军来袭——!!”
他抖着手奋力跑去拉动城头警钟。
“哐——!哐——!哐——!”
城中的人听见声音,不明所以。
有人驻足抬头,疑惑地望向城头,以为只是虚惊。
不过瞬息,轰隆的巨响逼近城门,厚重的镇门在铁骑冲撞下直接碎裂。黑衣黑甲的大启士兵持刃冲锋,踏着碎门残土,悍然杀入小镇。
“快跑啊!”
沿街摊贩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之间打翻了滚烫的汤锅,沸水泼洒在地,白烟蒸腾。刚出炉的糕饼滚落了满地,根本无人捡拾。闲谈说笑的妇人也瞬间面无血色,踉跄着奔逃,嘶哑尖叫着自家儿女、夫君的名姓。
整条长街瞬间大乱。
方才追逐嬉闹的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乱象吓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
小阿云惶恐地看着四散逃离的人群,手里刚摘下的野花滑落,轻飘飘坠入溪水。
身旁的小男孩吓得发白,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嘶哑大喊:“阿云!快跑!!”
两个小小的身子跟着人群往后疯跑。
可奔逃的人流太过汹涌,大人的脚步急促慌乱,推搡碾压。不过数息,紧紧相牵的两只小手便被汹涌人潮硬生生冲开。
“阿云!”
男孩的呼喊被淹没在漫天哭嚎里。
“小风!”
小阿云慌了神,没了同伴陪着,此时脑海里只剩下母亲温柔的笑脸。她什么都不懂,只想找娘亲。
她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带着哭腔一遍遍哭喊:“母亲……母亲!”
慌乱的人影在她身边疯狂穿梭,不知是谁仓皇后退,狠狠撞上她。
她小小的身子根本无力站稳,突然被狠狠撞倒在地上。
“呜……呜呜呜……”
她撑着酸痛的手臂,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裙摆沾满了尘土,掌心膝盖皆是擦伤。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满眼茫然无措,只能跌跌撞撞朝着墙角阴暗处跑去。
她缩在冰冷的墙根之下,小小的身体紧紧蜷起,双臂死死捂住耳朵。
往日干净温暖的街巷,此刻狼烟四起,火光熊熊。民居屋舍被引燃,烈焰滚滚,黑烟蔽日。黑衣士兵提刃穿行街巷,寒光起落,血色飞溅。
温热的鲜血淌过石板,顺着纹路蜿蜒流淌。
她缩在墙角,浑身剧烈颤抖着,牙关打颤,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浸湿了衣襟。她不敢抬头,不敢睁眼,只能死死捂着耳朵。
是噩梦了吧,一定是噩梦了。她闭上眼,快快醒,梦醒了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
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杂乱的哭嚎嘶吼慢慢平息。
耳边只剩零星未熄的柴火噼啪轻响,还有风穿过残破街巷的呜咽之声。
空气里再也没有春日花草的清甜,只剩浓烈呛鼻的硝烟味,和混着浓重的血腥气。
小阿云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许久,直到四肢发麻,才敢微微动了动。
她小心翼翼挪开捂住耳朵的小手,揉了揉酸涩僵硬的胳膊,睁着红肿湿漉漉的泪眼,一点点从藏身的墙角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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