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长街,早已面目全非。
方才烟火繁盛的街巷满目疮痍,满地狼藉。翻倒的货担、坍塌的屋木……地上暗红的血迹斑驳连片,触目惊心。
梦还没醒。
她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软软跌坐在地上。
小小的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
“呜呜……母亲…你在哪里…阿云好怕啊……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哒哒,哒哒。
小阿云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
长街尽头,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缓缓走来。
一身玄色寒铁战甲,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雪亮寒冽。
淋漓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血痕。
他目光随意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随后落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沈砚泽提着剑一步步缓缓走近。
另一只手里的人头也在滴着血。
行至半途,他随手抬起左手,将方才一剑斩落的敌方将首丢落在地。
那颗头颅滚落在石板上顺着坡度咕噜噜转出数圈,最终停在街边,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他停在女孩身前,抬起了手。
小阿云僵直着身体,只能害怕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而来的拳头迟迟没有到来,她忍不住眯开一条缝,看见男人正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血。
直到擦拭干净指尖的血痕,他才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小女孩柔软凌乱的发顶。
“你家人呢?”
他开口,声线清润低沉。
问完这句,他微微顿住。
片刻后,唇角勾了一下,心底无声自嘲。
小阿云浑身僵硬,浑身汗毛直立。
她不敢躲,不敢动,只是任由他摸着。
好可怕。
眼前这人好可怕。
他手里是带血的剑,脚边是滚落的人头,身上还带着化不开的浓烈血腥气。
可他偏偏眉眼温柔,语气温和,一副和善温柔、体恤小孩的好人模样。
小阿云深吸几口气,身子轻轻一晃,脑袋一歪,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地上一倒,直接晕了过去。
看着骤然晕厥的小小孩童,沈砚泽动作微微顿住,手僵在半空。
他心底淡淡想着。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把她吓晕了。
他既没有吓她,也没有伤她,甚至温柔地安抚她,耐心地询问她的家人。
沈砚泽沉默望着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小阿云,片刻之后,侧过头,朝着不远处列队待命的亲兵抬手示意。
“把她抱起来,带去妇孺集中的地方安置。”
“是。”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小女孩横抱起来。阿云的小脑袋无力地靠在亲兵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亲兵抱着她,跟在沈砚泽身后,沿着残破的长街往镇子后方的院落走去。
那是一处原先镇上大户的宅院,院落大门敞开,里面挤着数十名女子,大多衣衫破损,脸上满是尘土与泪痕。有人受了伤,手臂缠着简陋布条,渗着血渍;有人怀抱着噤声不敢哭的幼儿,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
她们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眼望过来。
眼里最直白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们亲眼见过方才街巷里的杀伐,眼前这个身着玄甲、气质温雅的男人,就是下令攻破小镇的主帅。仅仅是他的身影出现,就让不少人下意识往后缩,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肩膀止不住发抖。
恐惧之下,是浓烈的厌恶,还有蚀骨的痛恨。
沈砚泽神色不变,仿佛感受不到落在身上那些淬了恨意的目光。他只是淡淡示意亲兵,将怀里昏迷的小阿云轻轻放到人群中间,交到一名看起来尚有余力照看孩童的妇人手边。
“照看她,不要伤她。”他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那妇人浑身紧绷,不敢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手臂下意识把小女孩护在身侧。
沈砚泽站在院落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院内这群流离失所的女子。
他吩咐过,不要伤了女人和孩童。
他清楚她们可怜,尽管这份苦难是他带来的。
不过那也不能全然怪他。
一切的一切,都该算在大启皇位那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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