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发福的老脸,跟二十年前把我阿娘卖掉塞进牛车时一模一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皇后娘娘。”他屁股都不挪一下,敷衍地低了低头就算行礼了。
“老臣听闻娘娘初掌凤印,诸事繁忙,今日怎有空来见老臣?”
他边说边搓着玉如意,反客为主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口道。“坐吧。”
我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走过去坐下。
“老臣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知道娘娘这一路不易。”
他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娘娘既已坐上这个位子,往后的路还长。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我。
“婉清的婚事,老臣做个主,改日另择佳婿便是。那道旨意,娘娘收回,老臣不会计较。”
他说着,话头一转。
“老臣膝下无子,只有婉清一个女儿。若娘娘愿意,老臣认娘娘为义女,记入族谱。”
“从此以后,您就是谢家的人。天下再无人敢拿您的出身说事。”
他放下东西,笑眯眯地开出条件。想让我当谢家的傀儡供他捏在手里。
我看着他直接反问。
“首辅大人这身绯红官袍穿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回道。“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语气沉下来。“那大人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您这身官袍底下踩着的是谁?”
谢渊手里的动作停住,嘴角的笑消失了。
“娘娘这话,老臣听不懂。”
“听不懂?”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本宫说得再明白些。”
“您当年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当了嫁妆给您凑的?您中举之后那篇名动天下的策论,是谁一字一字润色的?”
“您如今站在朝堂上享万人仰望。可那个替您写文章、替您谋前程的女人,被您卖到了哪里?”
谢渊脸色猛地一僵,手里的玉如意滑落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瞪着眼死死盯着我。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着我脱口而出。“你……”
“首辅大人不必猜了。”我站起身俯视着他,干脆把话挑明。
“本宫告诉您一件事。东厂迎亲的队伍,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谢府的门。”
“您那位好女儿,此刻应该已经上了花轿了。”
谢渊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身后的椅子都撞翻了,涨红着脸大吼。
“你敢!”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本官门生三千,天下书院半数出自谢门!你一个教坊出身的贱人,以为坐上那把椅子就能翻天?”
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发抖。
“明日早朝,本官让全天下的读书人,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拖下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甩开袖子大步跨出房门。我独自留在原处,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京城闹大了,各路官员联名上书骂我祸乱朝纲。
书生们跑去宫门外跪地死谏,连夜拟好的废后诏书也送到了内阁。
市井里全在传我毒害忠良的话。才过了一夜,我就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次日一早宫女端来食盒,里头没装早饭,反倒放着一段白绫和谢婉清写的亲笔信。
“娘娘,父亲已联合百官上书废后。明日大朝会,便是您的死期。这截白绫是婉清的一点心意。”
“父亲说了,教坊司的贱人,配不上凌迟。三尺白绫,已是恩赐。”
我捏着信纸,秋嬷嬷在身后哑着嗓子喊我。她是在教坊司护我长大的老人,为我落下一后背鞭伤。
她哭着跪在我脚边,满是旧疤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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