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头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大冬日的外头雪还没化透,你跟着去添乱?灶膛里的火还等着你烧呢。”
豆豆被摁回屋里,撅了撅嘴,到底还是乖乖蹲到灶前引火去了。
石头踩着雪一路走到码头边,绕过龙王庙,见到了好几棵老松树。
松树不高,却枝繁叶茂,墨绿的松针一层压着一层,雪一落上去便滑下来,冻得一枝一枝亮晶晶的。石头绕着树转了一圈,挑了几根长势好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折下来,在背篓里装好,装了一背篓才背起来往回走。
进屋的时候,灶间里已经升起炊烟,锁头正蹲在灶前一勺一勺地搅着粥。
芽儿也没闲着,端着一盆水,拿着块旧布,正仔仔细细地擦着堂屋里的桌椅。
她见大哥回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踮着脚去看背篓里的松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墨绿的针叶,抿着嘴笑了。石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咱们一会儿铺在屋子里,再留两根立在香案边上。”
早饭照例是糙米粥,配着几块咸萝卜干。
吃过饭,兄妹几人便忙开了。
石头把木柜里那块腊肉取出来,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码在盘子里。再把腊鱼也用温水泡上,刮了鳞,剁成块,备上姜片和干辣椒。芽儿蹲在灶台边帮忙择白菜,一片一片剥得干干净净。
豆豆则负责看火,把柴禾掰得整整齐齐,码在灶口边上,火光映得他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
到了午后,屋子里渐渐飘起香气。
石头把那块腊肉在锅里煸出油来,满屋都是那股浓郁醇厚的肉香,芽儿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站到锅边去看。石头夹了一小块瘦肉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芽儿,尝尝。”
芽儿却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堂屋。
石头和一旁切白菜的锁头顿时明白过来——妹妹是想先给爹娘吃。
石头点头:“好,咱们一会儿先给爹娘供上,等磕完头咱们再吃。”芽儿听了,弯起眼睛笑了,乐呵呵地帮着端盘子,一趟一趟地往堂屋跑。
屋子里的松枝已经铺好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芽儿把供桌擦得干干净净,又踮着脚把两根松枝插在香炉两侧。豆豆跟在妹妹后头,学着她的样子,把散落的松针往墙根下又铺了铺。
到了傍晚,灶台上的菜齐了。
一锅糙米饭冒着热气,一盘腊肉炒白菜油亮亮地泛着光,奶白的腊鱼汤在锅里轻轻翻滚,最后是那两张烙得金黄的饼——一张留着供在爹娘牌位前,一张切成小角码在盘子里。
锁头把供桌上的菜一道道摆好,碗筷也摆了两副。
石头净了手,点了三炷香,又烧了一叠纸钱,青灰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屋里打着旋,慢慢散开。
他从供盘里取了两片腊肉、一块烙饼、一碗鱼汤,搁在屋门槛外的石阶上,又点燃了一炷香——这是老规矩,给路过的孤魂野鬼一点吃食。
四个孩子跪在香案前,抬头看着那供着的两碗饭。
那块蒸透的腊肉搁在饭尖上,冒着细细的热气,像是爹娘真的坐在那儿吃。石头领头低声道:“爹,娘,今天过年了。这一年我和弟弟妹妹都过得很好,如今我们有林家照拂,您们安心。”
三个孩子齐声跟着念,然后给爹娘磕头。
窝窝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门口,朝着石阶上的饭菜嗅了嗅,却没有吃,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轻轻扫过门槛上的砖缝。
磕完了头,石头这才拍拍手,冲弟妹们笑了一下:“好了,开饭!”
豆豆早等着这一声了,欢呼着扑到桌边:“香!真香!”芽儿也笑,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咬了一口烙饼卷腊肉。
清冽的松针香混着饭菜的暖香,把这个小小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了头。
......
大年初六,天还没亮透,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周春香和麦穗一早起来煮了汤圆,糯米香混着红糖的甜味飘了满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捧一碗热汤圆,吸溜吸溜地吃着。霜儿碗里六个小汤圆,她一个个夹起来吹凉,吃得嘴角沾着糖水,被小暖拿帕子擦了两回。
周木野这些日子腿伤也好了许多,大山把他背过来,安置在靠墙的软椅上。
他腿上搭着一张旧棉褥,面前摆了一副麻将牌,正跟林守成、林守财凑了一桌。他学着摸了两圈,起初还手生,碰错了牌被林守成笑话了两回,后来竟也摸出了门道,胡了一把小牌,脸上露出这些天来少见的笑模样。
小山几人好不容易手搓出来的牌被抢了去,气的几人又窝在角落重新做。
一碗汤圆刚下肚,院门忽然被拍得砰砰响。
小山放下碗跑去开门,门闩刚一拉开,刘氏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头上顶着雪花,棉袄扣子都系岔了一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霜儿呢?霜儿呢?月月在不在?”
周春香连忙上前扶住她,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问:“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刘氏抓着周春香的手臂,手指头都在抖:“发动了!发动了!”
周春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杏儿要生了。她脸上也露了喜色:“发动是好事啊,你急个啥?可你找霜儿做什么?”
刘氏顾不上解释,眼睛在屋里乱转:“你别管,霜儿呢?”
霜儿正缩在桌角啃汤圆,听到有人喊她名字,从碗沿上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糯米皮,含糊地应了一声:“二奶奶,霜儿在这儿呢。”
刘氏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蹲下身一把攥住霜儿的小手。
那手白白软软的,还沾着一点糖水。她望着霜儿的脸,声音又低又急:“霜儿啊,你是咱们家的福娃娃,二奶奶问你——杏儿婶婶肚里的小弟弟,能不能平安生出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霜儿身上。
霜儿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二奶奶,认真地点了点头:“能。”
刘氏眼睛一亮,抓着霜儿的手都不自觉的握紧了几分:“当真?”霜儿又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弟弟乖乖的,很快就出来啦。”
她又看了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等雪停了,他就出来了。”
“嗳,好,二奶奶给霜儿买糖葫芦吃”。
刘氏得了这句话,像吃了定心丸似的,身子都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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