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对于明月臣而言是习惯。他早饭在家里吃,而且往往也只有早饭的时候丁茉才能和他多说两句话。
“昨天没看见你和盛群玉一块走。闹矛盾了?”
“校报的事情上出了点分歧。”明月臣拿勺子慢慢搅着赤豆粥。
“不影响今天招新吧?这可是我们明明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啊。”
“不影响。”
明月臣的话不多,丁茉也不知道跟他聊什么好。明月臣还小的时候,她和明守仁两天一吵三天一冷战,明月臣不哭不闹,永远都知道自己找事情做,拿几本书往那一坐,一看就是一天,有字不认识的就自己查字典,从来没让丁茉操过心。
后来提前上小学,丁茉有意培养他。虽然她想着要是“偃苗助长”的效果不好,也就算了,但是明月臣次次都能给她惊喜,他的天赋可能就是能让他生来比别人锐利。
丁茉早早就实现了所有父母的梦想,反而觉得儿子上了高中之后,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也曾经和明月臣的班主任李辉联系过,怀疑明月臣是不是和班上的同学“有矛盾”。她说得很委婉,李辉也没让她多想,直接就告诉她,是明月臣很不喜欢和别人合作,喜欢自己拿主意,也不愿意和别人相交。
“或许还是他年纪小,别的同学觉得他聊不来呢?男生啊,这个年纪都开始聊女孩子了吧?或者游戏篮球,明月臣他也不会啊。”
“我当启明班的班主任也有好几届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像明月臣这么聪明勤奋的孩子我也见过几个,但是也没有像他这样的。有的孩子没他这么聪明,但也有这些问题,我都是建议父母多注意。学习成绩远远没有健全的人格重要,明月臣有这样的情况,您应该开导开导他。”
从那之后丁茉就如临大敌,每天都尽量找时间和明月臣聊一聊。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不聊还好,一聊就发现真的没什么可聊的。明月臣不是一个纯粹的理科生,要是,就好了——他似乎更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恢宏浪漫的、远在天边的东西。
丁茉理解不了。
这一点,在丁茉问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选物理竞赛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明月臣居然还先反问,当初说不反对他的想法,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又提起来是想表达后悔么。
“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没物理竞赛你不是遇不到盛群玉了吗?从小到大,我也就见过你和他还能谈得来。”
“但这不构成因果。我选物理竞赛又不是因为知道他要去。”
丁茉被他噎了一下。
“我选物理竞赛,第一,是因为我喜欢竞赛,喜欢巧妙复杂的谜题,思考本身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创作,是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由已知的东西衍生出来;第二,是因为我喜欢物理,以后想学天文,理论物理也行。”
“要是学了,发现没那个天资,”明月臣继续补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我就去语言类,出来做翻译;文学类,出来做分析;再不济去美院,出来做设计。”
丁茉决定逐个击破。明月臣有这种理想,是她从来没想过的。
她不指望这孩子建功立业报效祖国什么的,以一个母亲的视角看来,她只是,希望——
希望儿子做着最清闲的工作,拿着最丰厚的工资,有个温柔贤惠的女孩子待他好,有个聪明健康的孩子——几个都行。她未来还可以帮忙带。
学经济类和法学类最好,从商和从政都有地位。医学和教育也凑合,理论物理和天文断断不能,跟文字艺术打交道的更是碰都不该碰——那太不正经了。她让明月臣学钢琴和绘画是为了让他有特长,更加出类拔萃,不是让他以此为生。
“无论是天文还是理论物理,待遇都太低了,”丁茉谆谆善诱,“搞学术又吃苦又不赚钱,你也知道现在基础科学滞步很久了对吧?不是妈啰嗦啊,妈以前也一腔热血地想去打拼,还想冲诺贝尔化学奖呢,后来sci一篇一篇发,真理的大门却连个门把手都没留,就这么把人关在门外面,连个原因都不会给你,但你就是知道你已经被真理狠狠地拒绝了,再也没有接近的可能——你知道那种痛苦和生活压力加在一起能让人有多难受么,妈吃过很多苦,妈才说这些话。你以为你吃过苦?”
明月臣当然知道他妈还跟着导师做研究项目的时候过得有多苦。毕竟丁茉是从农村里读上来的,家里可是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后来书是读不成了,丁茉不得不结婚。
她第一个丈夫是个赚了点钱就婚内出轨的暴发户,等丁茉发现的时候第三者——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抱着刚生下来的儿子就趾高气昂地闯进玄陵大学找到丁茉,告诉她,“这是我跟你老公的儿子,你看着办吧”1。
丁茉差点连工作都没保住,不得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她急于立足,因为老家的催钱催得紧。于是她被在同一个大学工作的明守仁骗婚,生了明月臣。
即使如此,那女人——丁茉从来不告诉他那女人叫什么——还是不依不饶,第二次带着儿子冲到丁茉家里。当时明月臣都上小学了,自己在家里做题。怕吓到孩子,明守仁不在,丁茉去拦,那女人直接把自己儿子一脚踹进门里,然后就是撒泼打滚,逼着儿子大哭,非要闹出动静。
明月臣永远都记得那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哥哥哭得有多绝望。他一度以为这人的五官要哭化了。
伤害是双向的。
据说是因为丁茉离婚的时候带出了她前夫的一半财产,那女人也是聪明,才上位就一下子摸清楚了丁茉前夫的本质,一气之下带儿子躲回娘家,一躲几年,又放不下男人的钱,想和好,就想出个让丁茉把钱吐出来当她的“投名状”的馊主意。
丁茉没钱,她是被逼得净身出户的。然而丁茉把钱凑出来了,为了息事宁人。
从知道这些的那一天起,明月臣就发誓,绝对要为了他妈好好学习。
现在想来,他妈不告诉他那女人和前夫的名字是有原因的——他要是知道了,估计可能目的就不是单纯的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了。
他搞不好要去追求完美犯罪。
明月臣不喜欢和别人混在一起。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内向、喜欢一个人独处,后来他就是根本不信任别人。信任的后果,他已经在他妈的身上看到了。
即使现在,老家的人一块过节,他妈也总是赔笑的那个。
赤豆粥喝完,丁茉又唠叨着让他再加条秋裤,天气凉了,防止感冒。
明月臣加了,还问丁茉要不要再加件外套。
他并不是对丁茉言听计从,但他知道即使他爱丁茉,丁茉也爱他更多。
出了门,明月臣就看见正对门,盛群玉慌慌张张把门带上,直接从二楼翻楼梯口跳下去了。
“你作死啊!那有电线断了垂下来你看见了吗?”
明月臣被他吓到了。
盛群玉是关键时刻不走寻常路的人,估计他这回以身涉险,是因为相比平时起晚了,急着去食堂抢早饭。
“我下次注意,小明同学!”
盛群玉今天看上去心情格外的好,想必是校报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让他轻松了很多。
明月臣忽然就忘记了昨天赌气的事情了。
“等会儿,我跟你一块走!”
明月臣冲下楼梯。
在明月臣直线似的生活里,盛群玉的出现不仅让丁茉吃惊,连明月臣自己都吃惊。他第一次见到盛群玉,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对他笑,会走过去对他说“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确实见过。在考场的前后桌,在操场的同一起跑线上,在观众席的并排,在当年十中的走廊和楼道。他们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课,隔着一堵墙,或者是光荣榜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两张照片,那么近,势均力敌,又从来没有遇见。
险些遇见的那一次,还隔着百事可乐,一扇窗,一张没有眼睛的素描。
盛群玉不单是一条直线上突入的节点,更是一个折点,一个拐弯的开端,一管新鲜的颜料,直线慢慢转成了一个饱满的圆,上色灿金、暖红,再是大海,深蓝。从此明月臣自己的画纸上有了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明天早上起早,来我家吃早饭吧。”
“这不好吧,况且食堂的菜那么便宜。”
“你可以付我钱,”明月臣面无表情地看他,“我们家天天早上吃的都很健康,放在食堂也是平价,绝对没有昂贵的垃圾食品让你破费。”
“盛群玉不用付钱,”丁茉推开厨房的窗户,估计早就旁听了,“不是什么贵东西,阿姨请了。”
盛群玉一看见她就心里难受,只好慢慢点头。
中午,明明学生都该回家吃饭了,采光厅的人却很多。
“学生组织招新这么疯狂的吗?!怎么这么多人?!”钱牧昀高举着一中似我的牌子,从人群里拼命挤过来,看着有些太吃力了。
明月臣把牌子接了,举得更高。盛群玉调试着才买的小蜜蜂,然后试了试音。
“一中似我的招新在一楼103门口!排队拿号!”
明月臣给他震得一懵。
那一边钱牧昀早有先见之明地捂上了耳朵,在吵吵嚷嚷的大厅里一脸贼笑地喊到:“不知道吧,老盛的隐藏技能是吊嗓子!”
然而胜利是短暂的,因为很快,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二楼响起:“一楼没拿到号的上二楼高一理实三班!”
人群越发推挤。二楼,举着大喇叭的学生会主席自豪地吹了一声口哨,站在走廊上,还向下对盛群玉比了个中指。
“卧槽?”盛群玉身为高三老狗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
明月臣单手拉过盛群玉,手肘紧跟着垫着盛群玉的肩头,回比了一个中指,又再横过来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示意对方是个二逼。
呼吸喷在盛群玉的颈侧,明月臣接着直接从后面扒过去,凑上盛群玉的麦,中气十足地再骂:“了不起!占用别人的教室,你征求了人家班主任的同意了吗?!”
这个错位,看得钱牧昀一捂心口,差点当场昏过去。
“靠,唾沫喷我脸上了。”盛群玉哭笑不得。
明月臣递餐巾纸给他。
“主编!”刘瑜艰难地凑过来,“号码散不掉!这次报名一中似我的人好像太少了!”
她脸上淡妆都花了,楚楚可怜的样子。
那一边,二逼本人下了楼,奋力推开人群,走到广场上,再一次拿起大喇叭:“来学生会的来广场!直接发报名表!先到先得!”
这下人群散得快了。
以致于最后采光厅里基本没人了。
“幸好咱们今天也就跟学生会一块招新,社团联盟和志协在明天呢,哈哈,哈哈。”
钱牧昀企图缓和气氛。她一闭嘴,采光厅里就没人说话了。
采光厅长椅上,一边坐一个,肖泽希和被明月臣骗过来的另一个,叫姚家顺的,同时打了个哈欠,寂寞得都快成仙了。
“没人跟我抢主编了。”肖泽希伸出一手。
“没人跟我抢副主编了。”姚家顺也伸出一手。
两人空中击掌:“耶。”
“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回去了啊。”段子智和崔骏原本是看在盛群玉的面子上才答应过来撑场面,这个时候也都尴尬,觉得该退了。
盛群玉环顾四周,检阅了一下他的草台班子。
主编是自己,副主编是明月臣和钱牧昀。
编辑记者是自己,明月臣,刘瑜,钱牧昀。
宣传部,顾名思义是不行的,说穿了就是把报纸从门卫处抱来全校分发的苦力部门。成员是除刘瑜和钱牧昀以外的所有人。
摄影团队,拉来的壮丁是段子智和崔骏。
美编是明月臣,排版是自己。
财务部,明月臣是光杆司令。
还有一个广告部。盛群玉设下这个部本来是为了从校外拉广告赞助解决稿费问题的。
现在看来广告部是要胎死腹中了。
盛群玉真想说解散吧,校报从今天起就他妈的解散吧,永远停留在第一期,没有以后了。第一次招新,真正的新人只有肖泽希和姚家顺,这两人动机估计还不纯。
换届的时候搞个屁啊,这两个人能搞定现在这些人都不能搞定的事情吗?
“今天谢谢大家……”
盛群玉都快要鞠躬了。他想把头低下去,想感谢还有人来,但其实不管怎么样,他今天是委屈透了。
“你他妈的闭嘴。”
明月臣冲过来,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拎正了,迫使盛群玉的目光和他的眼睛平行。
“我今天一个选择都不会给你。”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愤怒或者其他任何一丝负面情绪,他除了话语,别的地方冷淡得还像在做数据分析。
但是盛群玉知道他明白了。
“给老子干!听到没?干!”
钱牧昀腿一软,把这句话误解了个七百二十度翻转。
“他妈的不是要梦想吗?!不是要发声吗?!海报上你怎么说的?你他妈的忘了是吧?我提醒你。”
在场的基本都傻了。还有什么比高岭之花明月臣在线祖安腔并古惑仔作派更迷惑的行为?或许接下来明月臣转而拽着盛群玉的衣领直接把人拖出去这事更轰动。
刘瑜正想偷偷摸摸翻出手机,钱牧昀拉着她的手就往后门跑:“都散了都散了!晚上我拉大家进群!”
明月臣比盛群玉矮一点,但盛群玉明显是纵着他才低着头让他半拎着走。
海报被明月臣扯下来拍在盛群玉脸上。
“彷徨久不作,敬呐喊如你我。”
盛群玉看得清楚。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月臣抱着胳膊,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正午的阳光还是有些烈,盛群玉把海报慢慢叠了,对折了一道又一道。
“明月臣,你看咱们处个对象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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