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自习第三节课,基本上班上同学都打着补课的旗号,走得差不多了。
钱牧昀照例偷偷换座位,坐到盛群玉旁边崔骏的空位置上。
班上最近流行桌子上放小书架。流行当然是有原因的,高三压力都大,只要把厚厚一摞教辅资料往书架上一码,稍微低个头,老师就看不见,然后当然是困的时候睡觉,想玩的时候手机走起。
而盛群玉这种引领潮流的,却也是最早改邪归正的,不管是钱牧昀还是谁,最近一个月都没看见盛群玉掏出mp3,只要在班上看见盛群玉,那他要么在做题,要么就在背课本和单词。
“所以阮凌早上叫你过去是干什么?不过看你中午还是来帮忙招新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盛群玉问她。
“不算什么大事,”钱牧昀作业还没写完,忙着填英语试卷的完型答案,“其实还是好事。她让我负责运动会开幕式走方阵同学的妆容。这次造型方案都是我给,二十五个人,里面十个女生。”
“那就是说女生里只有你不参加开幕式了。”盛群玉往生物课本上标下一次要背的内容。
“但是她还要我参加女生的五十米和一百米,要求进前三名。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初中参加市里短跑比赛拿奖的事。”钱牧昀完型做得很快,二十个空很快被她填掉了一半,“运动员不是一定要参加方阵么,我走完方阵就得赶紧卸妆换衣服,不然就得扯着裙子顶着眼影口红参加比赛了。”
“阮凌在开幕式上也喜欢和别的班争创意。一中运动会含金量最高的奖项,其实是开幕式方阵的最佳创意奖,因为这个是校长亲自颁奖。”盛群玉说起这个,忍不住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高一的时候阮凌定的班服配色就跟物理必刷题的配色一模一样,索性将错就错,走方阵的时候一人举本必刷题,号称‘拿不到总奖第一我们就做必刷题’。”
“后来拿到了吗?”
“没有。不过拿到了开幕式最佳创意奖。”盛群玉把重点标完,明天的早读计划也做好,“我也是听说。当时请了病假,运动会没去。”
“那我这次的任务很艰巨啊。”钱牧昀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
她完型写完,又把阅读做完,先舒了一口气:“这英语作业怎么这么多,王彩疯了吗?”
“写完了?”
“写完咯。”钱牧昀收拾东西。
“那我告诉你个事,别被吓到。”
“我们俩从认识到现在得有五年了吧,我胆子那么小?”
“我今天中午跟明月臣表白了。”
钱牧昀嗤了一声,摇了摇头。
盛群玉耐心等着。
三十秒后。
钱牧昀一副看鬼的眼神看他:“什么?你初中不是告诉我你这人讨厌稳定关系的吗?还跟我说你最喜欢的状态就是高山流水几个月没见着,遇见了喝杯酒就再各自天涯?”
“所以你是被吓到了。”
“好吧我被吓到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吓到。”钱牧昀换上了大白眼,“但是拜托,就你俩那状态,我真的能脑补三十万字老夫老妻校园小作文,我还以为你早就下手了呢,结果今天中午才表白?敢情暧昧期这么会玩,你俩……”
钱牧昀还要说,盛群玉给她抛了一个更劲爆的:“这是第二次表白了。哦,也是第二次被拒绝。”
“没事。”钱牧昀反而一副很懂的样子,“直男是不会被掰弯的,况且明月臣看着也不像是能征服你的那种猛一。你俩还是继续高山流水吧,他人不错,我可以把我的美人零亲儿子代餐放心交给他。”
“什么是猛一,什么是美人零亲儿子代餐?”盛群玉觉得钱牧昀的用词越来越跑歪了。
“我,写耽美的,懂?攻方叫一,受方叫零,我是受方亲妈,所以零才是我亲儿子。”钱牧昀说话很少有顾忌,“实话说,代餐就是真人代小说人物。盛群玉同学因为外形出众,擅长音乐、戏剧和文学,以前还有学霸人设buff,长期是我没灵感时候的第二代餐人选。”
“这么说你还有个第一?”盛群玉哭笑不得。
“第一是我监护人。他算钓系美人,你是笨蛋美人。”钱牧昀张口就说大逆不道的话。
“你监护人知道了估计会抽死你。”
盛群玉以前家长会的时候没见过钱牧昀的监护人,但见过签名。
“霍子佩”三个字,真是鬼见愁一样的字体,“佩”字里面最后一竖格外犀利,像要戳死人似的,没有十年重度中二写不出来。
“泻药,已经抽过了,但我还敢。我也没什么恶意,混咱们这个圈子的淑女们意淫一下,也是解压的一种方式吧。”钱牧昀一副苦恼的表情,“学习生活太累啦,耽美文最近几年我越看越不痛快,只好自割腿肉产粮了。我业界风评很好的,不拉踩不饭圈无黑料,存稿如山三观正,安心写文不仇女,喜欢清水强强1v1,拒绝np和双性,干过的最大的坏事也就是明明是卖身契作者平时却开马甲偷偷混过青花鱼论坛。海棠逛腻了。因为未成年,至今还没蹲到废文的邀请码。”
钱牧昀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语间居然平白带了一股无奈:“我说,老盛,你觉得我文笔怎么样?”
“还行,比一般人强,但也没那么好。想象力比一般人强,特长其实是文学鉴赏。”盛群玉评价得很中肯,还很全面。
“但是我有瓶颈啊,”钱牧昀叹息一声,“人设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个,现在工业糖精比一般剧情更受欢迎。虽然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我真的是越写越不讨读者喜欢,我也不知道我错哪儿了,两年前他们还都很喜欢我,两年后我写了一个他们不喜欢的角色他们就开麦喷,我真的被喷累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写的东西,你写就是了。要是怕被骂,你在校报上匿名发。校方不给过,我罩着你,怎么样?”
“算了算了,麻烦兄弟算什么事,再说了我动辄几十万字,太占版面了。也不是什么严肃文学,只是故事而已,有什么优越感啊,找个平台讲完拉倒。”
“要是单纯的写作瓶颈,你也可以试着去换生活风格,找点新鲜感刺激一下。”盛群玉喜欢提建议,而不是要对方照着执行,“记得你初中元旦表演帮我梳头贴片子的时候就说过,高中一定要打个耳洞,不打多,就打一个,耳钉要带镶钻的,越夸张越好,你要做最靓的仔。”
钱牧昀给他逗乐了。
“这个愿望应该是不能实现了,我对银针过敏,而且还是疤痕体质。”晚自习第三节课结束,钱牧昀叹息,“上次的酒酿元宵还记得吧?回去我就给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我现在还有酒精过敏,很严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似乎越长大,很多快乐的事情就跟我渐行渐远了。”
“可以戴耳夹。刘瑜和何怡就戴过,那种千纸鹤样式的。”
钱牧昀眨了眨眼睛。
“这倒是个办法。”
关于“告白失败”,盛群玉本来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他本来就是那种不擅长在别人面前表达直观情绪的人,有些严肃的话经他一说就会变得不那么靠谱。
“处个对象是什么意思?”
明月臣是这么回答他的。
跟钱牧昀,啊不,都不用跟钱牧昀比了,跟段子智比,明月臣在社会经验上都是被吊打的那个。
孩子从小厉害,学习环境又好,负面影响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意志坚定无比,仅仅靠学习他就能过成众星捧月了。
盛群玉不同。盛群玉初中的时候就有一堆烂事缠着,三天两头和钱牧昀出去干架,除了没闹出人命,别的基本都干了。
盛群玉不信他真的不知道。
高一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正小心紧张地等结果呢,转脸,明月臣歪在回程大巴的玻璃上睡着了,近看像是糯米团子捏的,还是椰蓉的馅,让盛群玉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盛群玉也不信他那个时候真的睡着了。
聪明弟弟鬼机灵,明月臣是信息筛选大师。
“众所周知,找对象,物理分析的第一步。找不好对象就容易弄错参考系,到时候公式论证得再有理也是白搭。处对象,差不多的意思,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先给之后的问题争取唯一一个答案。”
盛群玉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他还是笑:“你不如听听我想问什么。”
“下次吧,”明月臣很疑惑地看他,“这也不早了。你不回家睡午觉,下午回来上课会瞌睡。”
如果自己再大胆一点,那肯定就坚持问了。
然而他选择了沉默。
应该是……自己也没想好吧。
所以盛群玉就理所应当地被自己“拒绝了”。
运动会的两千米,没那么好跑。高手如云,拿第一有点悬。
接力赛倒是简单了。盛群玉找崔骏打听了一下男生组名单,这次接力赛队友们都是老手了,以前也称霸跑道,他只要在不拖后腿的情况下表现出色一点就可以了。
男生之间在追求同一个目标的时候最团结。对于盛群玉来说,这次的运动会居然成为了他和同学之间紧张关系的转折点。当然前期的努力学习取得排名的进步,也可以说是打下了“改善”基础。
跑步和学习一样,他的底子和习惯在那里,只要真的想捡起来,从上手到熟练非常快。
马上要到十月中旬,运动会之后就是十月的月考。
运动会这次延期,也可以说是好事。正好在运动会结束后,可以抓紧时间调整状态。
但是以前请病假的那几天,他自己在家全荒废了,数理化生一题没写,《战场上的快乐圣诞》和《蓝宇》反复看了四遍。
最后宽带费还是他付。浑浑噩噩拉着窗帘,中午阳光一点都透不进来,杰克被埋在土里,蓝宇的一千块钱1。
坂本龙一让人窒息。
盛群玉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可疑的《merrychristmasmrlawrence》从脑袋里剔除。
盛振金说他多愁善感。
盛群玉极其厌恶这种女性化的描述,更厌恶作为遗弃方的盛振金用钱把恶臭的灵魂抬到了高处,再用钱要挟他的生存,要挟他的未来。他一无所有,所以无能为力。他没有时间,精力有限,法律武器拿不动,不敢拿。
谁知道苏慧莉什么时候回来。她回来了,他还要养一个。
所以他要跑起来。
跑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初中时候的运动会,徐昆拍着观众席的栏杆,咆哮:“盛群玉!跑起来!跑起来!”
初中的一千五百米,他原来觉得自己都快能把心脏吐出来了。
明月臣的背影始终在他的前面,似乎是不紧不慢地晃,然而距离始终是那么多,几米的样子,他追不上。
就像初中总分排行榜上总是相差的十七分,高中那天堑一样的考场距离。
追不上。
他大口喘息,连吼叫也没力气,汗水淌得比眼泪还多,越追越不甘心,越追越觉得自己在滑落,在飞速下坠,渐渐消失,像天晴之后,落不到地就无影无踪的,车窗上的雨水。
深渊张开巨眼,明月臣就隔着那一扇车窗,像置在相框里表彰的画,没有看他,根本不会回头。
心脏没有吐出来,他在跑道上瘫倒,明月臣被簇拥着离开,徐昆拧开矿泉水瓶盖,把瓶子递给他:“尽力啦。明月臣这次破校记录了。”
他撑着瓶子从地上站起来,把水从头顶浇下,抹了把脸,没说话。
他曾经是个用争强好胜无数次刺伤自己的人。明月臣是他一见钟情的仙人掌,一身的争强好胜,让他不禁想,要是他不拥抱明月臣,明月臣这许多刺也会伤害到自己吗?
在这深秋的天气里,盛群玉停下脚步,缓缓呼气,吐气。
“五千米还是两千米?”
明月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主席台的栏杆上,欠身看他。
“两千米。”
“你跑的很快。以前有底子?”明月臣把手里才买的农夫山泉丢给他。
“以前和你跑过,初三最后那次你不是破了校纪录吗?我那场第二,以前可没少锻炼过。”
明月臣没说话,盛群玉理解。知道明月臣像丢垃圾一样,早就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从他那寸土寸金的大脑里踢出去了。
操场上有高一的学生在踢球,从主席台的栏杆上能看到学校围墙那头落下的夕阳,结伴离开的女学生叽叽喳喳,一路上都是她们的欢笑,高三的学生要准备晚自习,盛群玉还没吃东西。
“吃过了吗?”明月臣问他。
“吃过了。”
“这种速度跑完两千米,没反胃,你是课上吃的晚饭吗?”
“你没这么干过,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反胃。”盛群玉铁了心跟他杠。
“钱牧昀说你晚饭平均就花两块多,你打算解释吗?”
“不打算。”盛群玉喝了一口农夫山泉,拎着瓶子,往西楼走。
“盛群玉,我也报名了两千米。”
盛群玉回头看他。
“所以呢?”
“这次的专题改做运动会吧,谁赢谁给对方写命题作文,题目叫《我知道风里有诗句》2,发在校报上,愿赌服输。”
盛群玉忍俊不禁:“想要我夸你就直说。”
“我喜欢你心甘情愿地夸我。你中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会儿忘了。”盛群玉高高挥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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