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幕式那天盛群玉非常，非常，非常不乐意地起了个大早。
有多早呢？凌晨四点他就进校了。
更离谱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他虽然不是唯一一个这个点进校的，但是绝对是这些人中最正常的。
穿熊本熊头套的，扮成拉文克劳格兰芬多的，迪士尼的几个公主全妆上阵，穿着花里胡哨小裙子还脖子上勒带子的男生——
按照钱牧昀以前的科普，这种裙子是lo裙，穿它的人是lo娘，个别还是女装大佬。
所以在他脑子里为什么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最根深蒂固？！
“大学玩玩还行，高中这么开放，估计也就玄陵一中干得出来。”
明月臣左手提着个里头点蜡烛的竹编灯笼，穿着石榴红的飞鱼服，腰上挂着把长刀，面无表情地把盛群玉吓了一跳。
“你来这么早，也是来班上化妆的？早饭又不吃，你要上天啊。”明月臣语气里连平仄起伏都没有，看来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生无可恋。
“我衣服还得去班上穿。哈哈，早饭回头食堂吃，劳烦丁阿姨不就是我太不识趣。”
盛群玉提着那一大个桐木箱子。
“京剧的头面女蟒？”明月臣很感兴趣。
“重得死。”盛群玉避重就轻，边走，边伸手拔了明月臣腰边的刀，亮在眼前看，“开了刃的绣春刀？”
“没开刃的霜之忧伤。”
“lok\"tarogar！1”盛群玉翻手挽了个剑花，再把刀漂亮地投回刀鞘里去，流畅得像水打磨鹅卵石。
“这可比我这个半吊子厉害多了。”明月臣感慨。
“承让承让，这位大人一表人才，世无其二，有钱就捧个钱场，没钱就捧个人场。”
盛群玉嘴不怂：“下次别穿飞鱼服，买件蟒服。你搁以前绝对起步指挥使，天纵英才，给件飞鱼服是老皇帝打发你。”
“大明亡了。”
“就当满足女孩子们的少女心也行啊。”盛群玉无所谓地耸耸肩。
“就当满足女孩子的少女心吧！”
钱牧昀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如意冠：“这个可是真钻啊！”
“初中你已经惊叹过一次了。那次是杜丽娘的顶花。”
“我还是那个愿望：想戴。”
“不行。”
苏慧莉唱青衣，爱好是收集昂贵的行头，真金白银地往里砸，淘点翠看不起孔雀羽，绢花要真丝，边上要配东珠金簪，再落魄也不肯变卖东西，可见首饰跟儿子比起来还是首饰重要。
妆不必太考究，所以很快化好。要不是钱牧昀积极要求，盛群玉压根不会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更不会大老远跑回去把箱子讨回来。
“还是虞姬好穿戴啊。昨天查了穆桂英的穿戴，我冷汗都下来了。”钱牧昀插好最后一支碎钻泡子，感慨。
“行了吧，都是小资情调的东西。”盛群玉脖子僵了，晃晃脑袋，“隔壁的白衬衫佩裙裤不香吗？”
“那也没有你这一套能打啊。”
“虽然但是，我希望可以跟同班同学一样穿民国学生装、举报纸当新青年。”
“不不不，我的设定决定你是角儿，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都是给你写捧角儿文登报的脑残粉。”
“新解释，你厉害。”
“我才发现你居然不在长庚班私底下的班群里，讨论的事情你一点都没听到吧。”
“有什么好讨论的，到时候只是走一圈而已。”
“可不是单单走一圈啊，是为了最佳创意奖走一圈。我这人特别喜欢出风头，你也不是不知道，不然觍着脸进一中似我干什么。”
钱牧昀理了理自己的学生装，盛群玉这才发现她穿的是男款。
“由于你走前面，方阵只有二十四个人，男生少一个，六个一排不太和谐，就换我来顶，毕竟全班只有我一个短发女的，个头还高。第一排四个漂亮女生，第二排五个漂亮女生，三排七个男生，四排七个男生带个我，完美。有气势有创意，长庚班的第一个奖项就由我来拿！”
“资源管理大师，佩服。”
长庚班一共十一个女的，十个参加方阵，哪来那么多漂亮的。
“经过我眉笔粉饼的都是美女！”钱牧昀似有所感，骄傲地挺直腰，“男生算帅哥！”
“快五点了，带着化妆箱去操场赶工吧老钱。”
“哎好嘞！”
钱牧昀一溜烟地跑了，很是激动。
何怡不高兴，很不高兴。
她算那种五官端正好看，但是实在太胖的女孩。这种女孩如果不表现出什么优质的特长是会在学校里遇到麻烦的。
很好，她家里算有钱，父母也娇纵她。之前她还在跳芭蕾舞的时候是个结实强壮的小美女，每天挥汗如雨，还要练电子琴。后来奶奶看她辛苦，一个下午给她送四顿零食，不包括夜宵。等她一停掉芭蕾舞课，她飞速胖到了八十六公斤。
她竭力用夸张的词句吸引别人的注意，竭力去融入别人的圈子，竭力和那些最受男生欢迎的女生成为好友，还要硬拉着她们和自己一块放学乃至一块上厕所，哪怕她们不太乐意。
肥胖催生了她的不自信和猜忌心。然而其实她并不是那么的坏。
所以当钱牧昀出现的时候她冷哼了一声：“不是说‘我等大家’吗？”
“抱歉抱歉，明天我请大家喝奶茶。”
钱牧昀赔着笑，毕竟人都来齐了，就等她。更何况给别人化妆这事成就感太大了，她心情很好，也不在乎丢面子。
其实差几分钟才到五点。昨天约的是“五点见，我等大家”，只是大家都提前到了。
别人都没介意，于是钱牧昀就挨个给他们上妆，速度更快，因为比盛群玉的妆简单。
等到了何怡，她抬头看着钱牧昀。
“别动，眼线要画歪了。”钱牧昀调整了一下角度。
我不动你也画不好。何怡心想，你那些化妆用的东西太廉价了，居然都没有一件上四位数的，我以前干这事的时候给他们用两千块的眼影，眼线笔能有多贵你根本想不出。
她更讨厌钱牧昀不考虑整体协调，把最胖的她安排在第二排排头的位置，而自己躲去和男生一块站。
我会让她知错就改的。
何怡心想。
盛群玉披着花锦鸡斗篷2，听着后头别人的议论，有一种社死的感觉。
他平时在班里的曝光率几乎为零，偶尔扎眼了一点就会引来可怕的“空气突然安静”，这一次是更是彻底地把自己摆在了别人审视的目光下，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
也许是为了班里的最佳创意奖？
盛群玉觉得有点可笑。
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响起，队伍开始移动。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理科启明班，他们是一中的启明星，更有征服星辰大海的壮志豪情，‘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让我们期待他们在接下来的运动会赛场上的精彩表现。”
只有在类似运动会的场合下，长庚班才是跟在启明班之后出场。盛群玉高一高二的时候孤僻惯了，一到这种活动就请病假，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运动会居然是有入场词的。
文科启明班姑娘多，反而是男生打头女生殿后，整齐的小洋裙一下就过去了，盛群玉没听清上面的广播。
“……走来的是高三长庚班。”
这时，背景音乐突然换了。
盛群玉心下了然，按着钱牧昀教给他的调子，一甩水袖，开始唱：“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3
步子要卡得稳，身形不能歪，虽然不必专业，但是还要唱他摸不着头脑的词，盛群玉觉得自己还不如小时候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给外婆打手板的时候。
不过反响倒是很激烈，操场边上高一高二的姑娘们的尖叫都能冲掉盛群玉的妆了。
后面同学举着报纸配合地喊：“今有我少年中国，与国无疆！”4
恰恰接上盛群玉最后那句“哪怕无人知我”。
天知道钱牧昀是怎么教会他们卡调子的。
报纸还是第一期的一中似我。钱牧昀是个宣传天才。
上了弯道，盛群玉被阳光刺到，举起水袖遮眼睛。
明月臣按着刀，本来走到了前面，无意之中回头看他，马面裙微微一荡。
有幸见证这一幕的钱牧昀心里就剩三个字：
杀、疯、了。
终于把这身换下来了。
趁着同学去看高二舞蹈社表演，盛群玉终于摆脱了自己避之不及的那一身衣服，整个人都轻松了，跟破茧脱壳有的一拼。
钱牧昀人在门口喊：“要不要卸妆水和卸妆棉？”
盛群玉肥皂打完自来水伺候，毛巾抹了把脸，闻言疑惑：“都是去粉底油彩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你的本质果然还是糙汉子，长得再好也救不了。”钱牧昀照例翻白眼，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你知道这样对皮肤很不好吗？洗不干净容易过敏。”
“过敏长粉刺？”
“过敏烂脸。”
盛群玉毛巾搭在脖子后头，用感应干手机烘干了手，这时候手上燥，就拿手背贴了脸，把脸上一点水擦了，顺便冰一冰，“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我皮肤敏感，容易过敏。”
“所以知道错了吗？初中我就告诉过你……”
“我连涤纶都不能穿，纯棉和亚麻得按七比三的比例配seasilk内衬才能给我做件衣服。没有seasilk，蚕丝也勉强凑合，不过要桑蚕丝。”
“过分了啊。”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把这事揭过了。
也就在运动会艺术节之类的场合阮凌允许带手机进校。说到这，就不能不提倒霉的崔骏，上次月考炸了，有赎罪的机会也没用上，手机光荣变成了废铁，后来阮凌赔钱给他爸，崔骏又被他爸抽了一顿。
“我认识一家奶茶店的店长，在她那还能买到真茶水呢，正山小种明前龙井什么的，只要你有钱还跟她关系不错……”
钱牧昀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二十杯大满贯：“早上有比赛的我就不定了……盛群玉，你喝什么？”
“我？我不喝奶茶，你忘了？”
“好歹给个投桃报李的机会啊。”
一杯奶茶二十起步，钱牧昀认为该花的钱，她就一分都不省。
“附近有家卖手搓冰粉的。”盛群玉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回箱子里，头面也都清点好，确定一件都没丢才把箱子合上锁好。
钱牧昀手速很快：“你要什么配料？我看啊，这有山楂片，瓜子……”
“两份山楂片，一份乌梅，一份玫瑰汁一份蓝莓汁，水果丁要火龙果和草莓。”
“好嘞，下单了。”
钱牧昀吞了口唾沫：“看着真挺好吃的……要不我也点一份？”
“你要点的话，推荐薄荷叶配草莓，再加椰奶和瓜子芋圆，清淡，不甜。”
“说着说着我还想再点份浇糖渍山楂酱的冰淇淋……啊这家店真是神仙店铺，去我的收藏夹里吃灰吧！”
盛群玉拎着杯子准备去接热水：“我什么时候推荐过难吃的东西？”
“那是那是，我们老盛可是个美食博主啊！记得你当初周记懒得用心写，次次都写十中附近的馆子，可把我活生生看馋了。”
那是因为初中家里就没人做饭，盛振金打发他都不用当面跟他谈，转账就行了，反正他回家看见没饭吃，就会自己出去买的，比狗好养多了，连带着出门都不用，毕竟自己会溜。
大概从那个时候盛群玉就开始攒钱了。
盛振金转给他一百，他花两块，馒头铺子里买俩馒头，就凉水吃了，也能饱，每攒到一千了他才去探索一家馆子。因为探索要花钱，钱又来得不容易，他还锻炼出来一项“光看菜名就知道菜好不好吃”的本领，从来没出过错。
明月臣把素描本压在数学精编下面，百无聊赖地写作业。写完了就翻出素描本，接着望着空荡荡的纸面发呆。
他平时写作业习惯交叉用铅笔和中性笔，一遍过的题就用中性笔写完，还要多想想的题就用铅笔写，每想到一个新解法就往上填，最后写得密密麻麻，然而还是干净整洁。
素描就不一样了，他可能要画许多才能改出一张满意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可能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更专注、更会学习而已。
天才太多，他连块金牌都没拿到手，勉强拿了块银的。
也许是一中更看重数学竞赛吧，数学这块一中历史上出的金牌多。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明月臣很擅长把这些突如其来的苦恼剔除。
不过他还是会想起当年实验培训的时候他无意中接错了光源电压，盛群玉给他吓得不轻，还没等他摁开关就直接断电处理，二话不说替他拆了重搞，最后还问他是不是看都没看直接接了电源，汞灯爆炸知道是什么后果么。
明月臣记得自己当时心里还反驳：总不可能比化学实验出事故可怕。
现在他知道他当初那张素描的眼睛怎么画了，不过又好像没那个心境。
没几笔，一张举着袖子挡脸的花衫5跃然纸上，眉眼利器，巧笑刀戟。
太尖锐了，要柔一点。
明月臣正想着怎么改，就被盛群玉拍肩：“怎么不去自己班那坐着，路边一蹲，看着不可怜吗？”
明月臣把稿子撕了揉成团：“我摸鱼要跟别人写作业的一块坐着，显得我的分数都跟大水淌来的似的。”
他衣服没换，刀下了，搁在班上，随哪个感兴趣就可以拿去击剑对打。
盛群玉坐他旁边，把装冰粉的塑料碗搁他膝盖上，自己也开了一碗开吃，“钱牧昀买的时候没注意店里有买一送一活动，这碗给你。”
“她不吃？”
“她自己也买了，还在找人分第二碗呢。”
明月臣学着拿勺子去拌那厚厚的配料，诧异于蓝莓汁和玫瑰汁混在一起的奇怪配色。
“看着太甜了。”
“还行。”盛群玉自己吃得心满意足。
是还行，冰粉本身非常清爽，口感也很好，配上火龙果的糯而甘甜和草莓的冲淡，蓝莓汁的偏酸成就了一种平和，山楂片和玫瑰汁是天作之合，被泡软反而更好吃。
“我妈学校有个历史系的教授，平时吃的不离手，据说也很喜欢冰粉里混加蓝莓汁和玫瑰汁。”
“这种教授啊，一定是个跟我很有话聊的老顽童。”
“不，他很年轻，相当年轻。不过他这人心态据说好得跟夕阳红也差不多了。”
“心态好不好还要看经历过什么事吧。”
“我妈说大学里看资历，他再有造诣也有人看不惯他，后来他请年假，暗地里别人都说他要退了，后来才说是去做手术，胃部肿瘤，再不做就死定了。”
明月臣吸溜着冰粉，“死里逃生之后，人对有些事情就看淡了。”
盛群玉嗯了一声，心里想着这教授大概还挺有钱的，说做手术就去做了。
明月臣没再说话，他也没放多少心思在冰粉上。
新一稿的花衫不要举袖子挡脸了，改坐马路牙子吸溜冰粉，旁边再跟个拎包的。
寻常惊艳，最佳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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