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粉分量很足,理所应当地,盛群玉中午不吃饭了,省下一顿饭钱。
班级太多,赛程也紧,下午小组赛完了就是决赛,体力还是要保证,于是盛群玉打算到时候食堂小卖部扫荡真知棒。
某花生酱巧克力混合物太黏牙了。
想完计划,他心满意足地倒床就睡。
夺夺夺,这敲门的声音太小了,一听就知道不是出于懒得开门的苏慧莉。盛群玉凑到猫眼上看,明月臣。
“有事?”
“钥匙忘记带了。”
盛群玉开门,觉得自己是个即将被锦衣卫抄家的贪官污吏。
麻利且殷勤地给人找了双拖鞋,开口却是调侃:“难得啊。这儿有点乱,凑合着吧。吃过了吗?”
“食堂吃过了才回来。”
盛群玉一拍脑袋,示意他把明月臣中午没人做饭这事给忘了。
“叔叔阿姨也去上班了?”
“是啊,他俩可忙了,”盛群玉去给换了床被子,“你就睡我隔壁这床吧。”
明月臣坐在沙发上,打量着盛群玉这房子。
老小区里的房子,户型大同小异,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盛群玉家里格外空荡荡,说是乱,那也得有东西摆着才行,这地方看着像盛群玉刚搬来似的,即使墙体偏黄,壁纸粉扑扑的、吊扇上蛛网落灰,明月臣还是觉得这房子太干净了。
房间里有唱诗班咏唱的声音。目光落到卫生间镜子上的置物架,明月臣张了嘴,刚想说话,又像是顾及什么似的,没把原先的在舌头上打转的话说出口。
“放的是什么歌?”他换了个话题。
“《erbytheseachorale》。”盛群玉没注意明月臣刚才脸上转瞬即逝的古怪表情。
“你听音乐还睡得着吗?”
“那我就关了啊。”
音乐一停,就显得寂静得可怕。盛群玉找到t恤短裤,丢给他:“干净的,换了。”
明月臣看着t恤上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按着刀,没动。
“先别急着砍我,”盛群玉看着衣服上的两只著名的海洋生物欢快地举着抓水母的网兜,觉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庄重,“不穿这个,你是打算下午穿这身跟我一块跑吗?”
他指指明月臣石榴红色的飞鱼服。
“没别的衣服了?”
“有是有,就是才洗过,还没干。”盛群玉示意他往阳台看。
这人居然是中午洗衣服的。
明月臣起身,抓起衣服进屋:“谢了。”
盛群玉一点头,回他一句:“好睡。”
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知名度很高。
明月臣穿的t恤是盛群玉的,这事知名度就非常低了。
低,不代表没有。
比如时常作为bug出现的钱牧昀,对这事尤其敏锐。
等到盛群玉小组赛拿了个第一之后,钱牧昀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穿着鞋头绣亮翅白鹤的浅青色弓鞋,从上襦到大袖衫到下裙到披帛,整体豆绿灰蓝浅白三色,全都绣着一只又一只鹤。
“你这是什么打扮?”盛群玉给她吓到,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钱牧昀骄傲地转了个圈,裙摆像清晨悬崖上绽开的一朵玉簪花。
盛群玉注意到她只在右耳戴了一只耳夹,白色玉珠,由一束编成奇异花样的红绳拴着。
“还有什么比秋高气爽的天气穿小裙子更让女生高兴的事?”
“有,比如冲上过热搜的‘秋天里的第一杯奶茶’。”
“你小看了我,奶茶算什么。比起吸引男生,漂亮的裙子更能吸引女生,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钱牧昀颜狗的本质暴露无遗。她夸张地张开双臂:“谁不喜欢漂亮妹妹呢?”
“我。”盛群玉接着淡定地喝水。
钱牧昀没管,大大咧咧蹲在他身边,也不在乎裙子沾灰,咔擦拧开刚买矿泉水的瓶盖,耳夹一晃,玉珠像荔枝壳里的果肉。
“老实交代,你衣服怎么穿明月臣身上了。”
“他中午没带钥匙,不能回家,就来我家蹭床。不给他找件衣服换,你要看第一届指挥使下马带刀跑圈大赛吗?”
钱牧昀抓重点的本事一直可以的。
她笑了一声,不怀好意的那种。
“你们俩邻居?”
“两家阳台上对站,我伸手就能牵住他的手,他伸手还能摁我的头。”
“够生动形象。”钱牧昀无限唏嘘,“愿我有生之年,能看见你俩的感情由灵魂奔肉|体。”
“这种话,换个男生说我就揍他了。”
“嗯,我懂,”钱牧昀站起来,一瓶矿泉水直接灌到底,抹了把嘴,被刘瑜涂上的口红掉了大半,“你又被我说穿了。”
“艹。”盛群玉无可奈何地笑。
“不冲动上脑的感情不叫感情。灵魂可以至真至纯,肉|体上非得留下点东西,纹个身,咬个牙印,都是,还有过分的我就不说了。就算只为他疯狂地跑完几遍两千米,腿还酸呢。别把肉|体之爱想窄了,也别把感情想窄了,兄弟,你对明月臣感情的起点那不是喜欢,你那是希望他正眼拿你当对手,拿他当必须征服的假想敌,急着告白转换太快,当然被拒绝吧。”
“我才发现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
“我知道的是太多了,”钱牧昀习惯性地翻白眼,“我有些时候真想把我知道的全倒给明月臣听,好让这神仙瞧瞧这对他死心踏地好的人,是拿出了什么样的真心实意,才能拖着一路的血迹站到他身边,踩着荆棘还能傻笑的。”
“没那么惨吧?”
“我看清楚了,你俩都混蛋。一时我居然不知道哪个更混蛋。”
钱牧昀抓了两把他的头发,径直走了,懒得再说难过的话题弄得不痛快,空矿泉水瓶随手往垃圾桶抛,三分。
“请参加男子两千米决赛的同学到操场检阅,请参加男子两千米决赛的同学到操场检阅。”
盛群玉坐在原地,摸了颗真知棒出来,剥了糖纸,咔擦咔擦把糖球咬碎了就吞。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刚才指尖被糖纸边擦了一下,破了个小口子,有点深,但没流多少血。
再次站在起跑线上,有点不真实。
盛群玉知道自己有点紧张,于是缓慢调整呼吸。
“呦,这位同学走错地方了吧,女生两千米在明天啊。”
盛群玉不认识这人,但仅看他明显是想找抽的表情,还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嘴比脑子快,盛群玉搭腔:“运动赛场,菜是原罪,要打嘴炮我终点奉陪,不过可能要等兄弟大半圈。我没什么耐心——在哪儿解决你选。要是搭上了闹大了,估计你余生只能用残损的手掌抚摸牢里的血和泥。爱和希望你想想就行,别当真。”
那人八成是个图嘴爽的憨批,十成是个怂货,刚一刚就受不了。
对于丑人,不仅细看是一种残忍,连交流都是一种虐待?
盛群玉惋惜地摇摇头,
两千米,四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
策略还没想好,那一边,主席台上钱牧昀的声音打过大半个操场,慷慨激昂:“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而今天的明月臣就是赛道上的神、即将莅临第一名领奖台的皇帝!杂鱼退让,废柴匍匐!”
盛群玉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是收了多少?兄弟,翻脸不认人没关系,有钱一起赚。
又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娘拿起了大喇叭,一通杂音干扰里声嘶力竭:“明月臣!明月臣你是最棒的!明月臣!加油!”
后面一群跟着喊:“妈妈爱你——”
盛群玉屏气凝神。
发令枪响了。
“冲鸭!”
钱牧昀喊完,飞速奔下主席台,连跳几级台阶,襦裙像白星光辉下翻卷的青色黎明,从崇岭青黛间带出三山雪似的滚滚泡沫,一路踏浪乘鹤。
段子智本来镜头对准了盛群玉,要给一中似我的第一版定下封面图,见到钱牧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缪斯女神先转过他的镜头,抓住他的手按下了快门。
“靠。”
查看完照片,段子智如梦初醒。
这可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美女就在身边待啊。
而钱牧昀已经借过前面那“明月臣后援会”姑娘的大喇叭,开始打了鸡血似的陪跑了。
崔骏跳高才拿了个校第一,平时玩的比较好的几个同学跟在他后面。他找到段子智,还沉浸在得奖的喜悦里:“兄弟我刚得奖,你也不过来拍一张?”
“再叫几个人来,”段子智没管他,紧急调试着摄像机,“咱们终点等盛群玉去。”
“怎么了?这次盛群玉也就能得个第二吧,他赢不了明月臣的,靠,明月臣长跑真是能给人带去阴影,我高一跟他跑的时候——”
“我觉得盛群玉能赢明月臣。”
“怎么知道的?”
段子智已经跑远了。
“感觉!”
为什么甩不开呢?
这是明月臣今天最大的疑问。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好像跟盛群玉甩不开似的。
明明盛群玉今天早上没来他家吃早饭,也没跟他一块走,他还是在校门口碰见了他;明明盛群玉扮虞姬他应该是没看见的,结果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了;明明今天应该是不会穿着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抓水母的衣服来跑两千米,结果他偏偏就是没带钥匙。
去盛群玉家还有意外收获呢。
明月臣想到这个就觉得肚子上压了块东西,颠着疼。
盛群玉家的毛巾,牙刷口杯,都只有一套,置物架上没有剃须刀和护肤霜护手霜,客厅桌子上也没有。
“明月臣加油!”
我绝不罕有
“明月臣加油!”
往街里绕过一周
“明月臣加油!”
我便化乌有
这是什么歌里的?明月臣突然想不起来了。
铺天盖地都是明月臣如何如何,铺天盖地都是明月臣加油啊我们相信你,明月臣油都加满了,快炸了。
“这是什么歌?”
“《富士山下》。”
盛群玉在一片漆黑里坐起,抓起手机和耳机,半蹲着转身到床的另一边去了,小心地再往墙边靠了靠,生怕把明月臣挤下去,嘴上却不小心翼翼,最后对着墙小声唱了句“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晚安,好睡。”
“嗯,好睡。”
一个人睡都逼窘的单人床,活生生挤下他们两个,注定了一个在外绷成笔直一根树叉子,一个在内只敢侧睡,恨不得把自己挤成一片纸,给对方省下更多空间。
不像扑克牌的国王皇后和骑士,中心对称,不偏不倚。
最后加速。
盛群玉追上来,从五米到三米到一米,明月臣察觉到他呼吸迫近,再加速,像是要比谁先泄气认输。别人被他俩甩出一大截,各式手机的闪光灯追了一路,秋风劲吹,能看见终点线那个举着红喇叭大喊大叫的女孩穿着全场最仙气的裙子,钱牧昀,豆绿色衣摆被风带起来,像今天的天气一样,轻盈,被几个和她一样穿汉服的可爱女孩们簇拥着。外围是男同学,明月臣只认识盛群玉班上那几个。
“盛群玉!”
钱牧昀一呼百应,所有人跟着她一道喊:
“盛群玉!”
阮凌突然蹬着高跟鞋冲过来,接过喇叭:“盛群玉!跑起来!跑起来!!!”
盛群玉!跑起来!
盛群玉!
盛群玉他跑不动了!明月臣死死咬着劲,愣是不让盛群玉超过那最后一米,可怕的好胜心让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定能赢,不管有没有人为他祝福鼓掌。
说实在的,他一点都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
眼前的终点线像是暴雨浇下时的车窗,模糊,融化似的晃荡,摇摇欲坠。物质本身当然不会变化,只是观测者的角度,或者是状态,变了。
“阮老师,借我用用你们班的喇叭呗?”
李辉好声好气地询问,被阮凌皮笑肉不笑地表情杀回来:“李老师,你回家带娃吧!”
盛群玉见过的某个小朋友被她爸牵着,大惑不解地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最后还是选择啃着自己手里的波板糖,与世无争。
还能离咋滴,就着过吧。
大人可真古怪啊。小朋友无比感慨。
哦哦哦,那两个哥哥要冲线啦!
山呼海啸里,盛群玉比明月臣快了半身,一下没刹住,冲到阮凌怀里了。所幸在李老师吃醋之前,盛群玉立马就被几个鬼叫得无比大声的男生架起来了,手上还多了个阮凌刚拿的红喇叭。
红喇叭杂音挺多,盛群玉气沉丹田:“明月臣——”
他本来想倍爷们儿地吼一声“明月臣是我的手下败将”,结果给红喇叭自动消音成了“明月臣是我的”,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下清晰的撞击声,很快,刘瑜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
“明月臣晕过去了!”
盛群玉狠狠抖了一下,险些自己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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