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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可理解


明月臣以前绝对不会想到,他短暂的高中生活中居然还能经历一次校医室一游。

为了竞选飞行员那次去拿报告不算。他视力没够,本来就是过去随便走一趟,也没想让国家花比全身体积还大的那么一块黄金培养自己。

葡萄糖打过了,他还嘴里叼着根真知棒,草莓味的,甜得要命,盛群玉硬塞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会随身带棒棒糖。

李辉跟校医交代了几句就回去主持大局了,明月臣床上躺着,旁边没人。

床头放一大缸红花锦鲫,水生植物是肚兜萍和水芙蓉,明月臣看那些傻鱼在窄小的一个缸里游来游去,从生物层面想到物理层面再到哲学层面,其中物理层面是哲学层面的子集。

棒棒糖化干净了,门口传来说话声。不一会儿盛群玉拎着个纸袋进来。

一闻到那个味,明月臣就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头不疼了腿不酸了:“薯条炸鸡可乐?”

“可乐也加冰了。”盛群玉严肃示意他坐好。

纸袋放在鱼缸旁边,趁着盛群玉揪掉他嘴里的空棒棒丢掉这么个空隙,明月臣薯条已经叼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到:“这个薯条的盐度和热度都刚好!”

“我多撒了个盐包进去。”

盛群玉从纸袋里把汉堡和番茄酱包拿出来,知道明月臣吃薯条不加番茄酱,但还是顺嘴问了一句:“番茄酱要不要?”

“谁要那玩意儿。”明月臣把薯条嚼吧嚼吧咽了,一脸嫌弃。

盛群玉就剥了汉堡包装开吃,番茄酱包自己收口袋里去了,“跟丁阿姨报备过了,她说今晚有饭局,可能迟点到家,到时候再给你做夜宵,要我现在照顾你,一会带你回我家。”

“哦,”明月臣套上一次性手套,一手炸鸡一手可乐,“她忙。支付宝还是微信?”

“我请。”

“令人食欲大开的两个字。”明月臣多喝两口可乐,“上次你说的,广告部的事,怎么样了。”

广告部这个前所未有的校报分部门,按照盛群玉的设计,应该拉到校外的赞助合同,这样才能自给自足地解决稿费问题,长久发展。

“国庆我去市区的眼镜店和几家咖啡馆奶茶店蛋糕店都问了一圈,”盛群玉汉堡吃得很慢,“羊毛出在羊身上,学生客流量大的地方才有商机。”

“所以?”

“明天晚上合同审核应该就下来了。”盛群玉言简意赅地抹去了中间的无数辛苦,“主要是玄陵一中的招牌大,我狐假虎威而已。”

明月臣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被盛群玉斜乜了一眼:“下一期一中似我,我等着你的《我知道风里有诗句》。”

“愿赌服输。”在炸鸡薯条的加成下,明月臣输得心服口服。

“明天还来吧?”

明月臣也是集体活动的病假条常用客户,没比赛肯定就在家学习。他刚想说早上就不来了,下午还有4100,到时候再来。忽然看见盛群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可能有事要说,于是果断改口:“明天一天都来。”

“早上七点见?”

“好。”

盛群玉给他放了首《valderfields》,明月臣咬掉最后一根薯条的头。

“这歌我听过,挺冷门的,当时评论才五百多。”

“现在10w+了。”盛群玉在手机上不知道在打什么,指速飞快,明月臣听见他重复哼唱着最后一句“(in)casehesleptoutsideandwasfoundintwodaysinvalderfields(witha)mountainview1”,突然问他:“这一句让你想起诗什么没有?”

“兰波的《幽谷睡者》。”

两人异口同声。

“‘他躺在草丛中披着赤|裸的长天,在阳光垂泪的绿色大床上,面色苍白地睡去’,挺有名的。然而这首歌是写给hiv孩子的。”盛群玉收了手机,站起身,“吃好了就走吧,我来收拾。”

明月臣把垃圾都丢到纸袋里,站在盛群玉后面看他把床铺好被子叠整齐、确保一粒油渣都没剩下后拎起纸袋,这才跟他并肩一块走出校医室。

“我一直想画那样一幅画。”

“《幽谷睡者》那一幅,要是真画出来,一定是非常美的。虽然我不懂绘画,但是绿色的山穴、银色的褴褛、青苔、蓝色荠草、阳光和红色弹洞,光是排列在一起就足够鲜艳瑰丽了,直觉上会好看。”

校门口一条路上种满了无厘子树,尚且青翠的叶片和已经发红的果实在十月的秋风里饱胀,老旧的青石板路方砖凹凸不平,被他俩踩得格啷格啷。明月臣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但是盛群玉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他还是没把话问出口。

于是话题还是转到那幅没画出来的画上。

“为什么没画?”

“因为没有见过死人。”

“我以为这是一本米歇尔的《理解人体形态》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明月臣解释得轻描淡写:“那本我也在看。不过就像芭蕉叶子没见过,就不知道它卷起来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卷的一样,见到一个真正的死人当然是不一样的。想象中的风景只能作为背景,一个像那样具有鲜明视觉冲击和真实性的人物应该眼见为实。”

“他必定还要流血而死对吗?”

“是的。”

“你会为了你的画去制造这样一个……”

“绝对不会。我希望我一生之中不要见到这样一个流血的人。那很残酷不是么,所以宁可不画。”

“但是人们总是在做残酷的事。艺术要残酷才是艺术,不残酷就只能去翡冷翠的市议会大厅画宗教故事了。”

“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画的是战争。安吉里战役。”明月臣像是松了口气,“虽然是小打小闹吧……艺术家有些时候确实很残酷。为了追求更超脱的东西?我猜也是。所以我有些时候只想画画图纸什么的,要不干脆就画普通人。观察人类,多好的方向。”

“你知道我们这么大的,大人眼里的小屁孩,经常会有什么苦恼吗?”

明月臣眯起眼睛,这才发现盛群玉好像是要比他高一点,可能是鞋的问题。

“苦恼?总有想探索的东西,又怕探索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总有想尝试的东西,又不知道怎么开始,所以最后只能搁置。最痛苦的要数曾经以为正确的东西用它的错误来折磨你,曾经以为错误的东西又用它的正确来让你怀疑。”

“伽利略和普朗克,你肯定也会成为这样的人。伟大的人只会为知识苦恼,我还要为别人的目光、指责和鄙夷而难过。”

明月臣喜欢“伟大的人只会为知识苦恼”这句话,和盛群玉一道进屋的时候他还很高兴。

盛群玉也没再谈论什么“黑深残”的话题。都是十几岁,凭什么就指望别人的理解,再年长些也是一样。这就跟下个雨,朋友还要忧愁地写个信说马贡多在下雨,而奥雷良诺只说马贡多这个季节下雨很正常,没觉得自己是背井离乡。

你怎么能要一个人理解他完全没在意过的事情呢?哪怕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不是聪明就能理解的。

所以他还是吐槽明月臣没带钥匙:“不能写作业,你就玩手机吗?”

“作业早就写完了。今晚上知网看看论文,用我妈的账号。”

“去客厅看吧,学渣如我还要写作业。”

“那有事叫我啊。”

“叫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天天有问题要问你。”

“叫我给你端茶送水。”

明月臣说这话像理所应当似的:“这屋子是你的,我被你使唤不是理所应当的回馈吗?”

“我看看,脑子还好使吗?”盛群玉手里掂着笔,虚空处照着明月臣的脑子戳了一下,“检查完毕,脑子好使,不过有许多空白区。”

明月臣没听懂他说什么,自己先去客厅坐着了。

“冰箱里的东西饿了随便吃啊海绵宝宝!”

“知道了派大星!”

衣服这事过不去了。

第二天上午没他们俩的比赛,盛群玉找到明月臣,俩人分了耳机听了会oasis,觉得待在操场上有点无聊,转头一块去了食堂。

小卖部里遇见钱牧昀,她正哼哼唧唧地搜刮一种学生特供的小蛋糕。

“我以为你不爱吃甜的。”盛群玉和她打招呼从来是单刀直入。

“但是这个小蛋糕很好吃啊。”

钱牧昀还是穿她原来常穿的棉t恤配牛仔七分裤,荔枝似的耳夹还是戴着,戴一只。

她闻言看过来,目光落到盛群玉的手指上:“手怎么了?”

盛群玉指尖上围着云南白药创口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被糖纸划了一下,居然有点疼。”

“低血糖要多带糖在身边,那你不是得买空小卖部的创口贴。”

吐槽完她接着专心致志挑自己爱吃的零食。明月臣旁听,刚刚还在西瓜味和橘子味的美年达中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葡萄味的,然后再添了一盒云南白药创口贴和几根真知棒,最后加一副扑克牌。

“哎盛群玉,打牌吗?”

段子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三缺一,跑得快还是斗地主,你选。”

“我不打,今天有事。”盛群玉觉得这货今天怪怪的。

果然就见段子智也没多问,无比殷勤地弯腰去看在最底层货架翻翻找找的钱牧昀:“要不钱牧昀你来?”

盛群玉鸡皮疙瘩掉一地,觉得段子智这一句问完,头顶死亡光环金光明亮。

钱牧昀找到了最后一块小蛋糕,心情很好,“打牌啊?掼蛋怎么样?”

“掼蛋也行,也行。”

盛群玉都没眼看了,拉着明月臣就战术性闪人。

“嗯?不是说来食堂找钱牧昀打牌?”

明月臣帐都付了,一脸莫名其妙:“那个也是你们班的?”

“是。”盛群玉和他找了个桌坐了,眼见着钱牧昀跟着段子智去了前排一个八人大桌,旁边还有几个站着看热闹的,但一堆人中还是只有钱牧昀一个女生。

就算是明月臣在这方面再迟钝也看出了端倪:“这是赵敏郡主宴魔教众人?”

“这是班上同学追姑娘。”盛群玉拆了扑克牌包装,手指刺痛,也不知道为什么贴了创口贴也会这样,“我看悬。”

“钱牧昀性格挺开朗的,也很有分寸,起码不会太难相处。”

“这世界上有种姑娘普普通通,会有一两个格外夺目的闪光点,性格也好,但是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因为她从前喜欢的人死了?她忘不掉那人?”

“不,因为她们自己很完美了,不需要再找一个人来让自己的完美受损。双向奔赴是感情的磨合,总会让自身受损一些,有些时候是缺点,有些时候却是优点。这才能让两个人的联系更紧密,像拼图一样。”

“很新颖的解释。”明月臣很感兴趣地看向他。

“不新颖。早八百年thebible就说过了。”

“你信这个吗?”

“我无神论者。”

“那为什么知道?”

“为了增长见识。西方的作家有些时候就喜欢引用上面的话,我总想着驳倒他们。”

“那书不好买啊。”

“旧书摊上随便一淘就有,学人或者唯楚——总有一开始信神后来不信的,信仰可以最坚定也可以最脆弱,我只是个凑热闹的。”

盛群玉手指还是隐隐作痛,他觉得有点不太好,但还是说:“玩不玩搭纸牌屋?”

“怎么搭?”

盛群玉随手拿新牌给他搭了个三层的,明月臣果然很感兴趣。

“我最多搭过六层的。”盛群玉嘴上说着,手上跟明月臣一样不停,“在外公家……那个时候我还小,练完毯子功不能看电视,只能玩这个。”

“外公管得严?”

“是外婆管得严。她是我见过的最严厉的人了。”

对待她自己的女儿,她是个再溺爱孩子不过的慈母;对待她的外孙,她是个再严厉不过的童子功师父。

她至今还以为他是外公去世的罪魁、她宝贝女儿落魄的元凶。

“这个桌子太滑了,牌怎么搭不起来。”

“是牌太新了,动摩擦系数小,不好搭。”

明月臣又表现出惊人的固执和耐心,他一句话不再说,还是不断尝试。

盛群玉看他牌塌了再搭,搭了再塌,光看着自己都不耐烦了,但是居然不见明月臣厌烦,还是兴致勃勃地面对那一堆扶不起的牌。

一口气居然搭到了中午。

人都散干净了,食堂都空了。盛群玉本来没想在这上面花工夫,顶多二十分钟就可以换个话题聊了,没想到明月臣一次都没成功过,就跟魔怔似的一遍一遍试。盛群玉摸不清楚他,所以就纵容着,也不敢喊停。

“都下午一点了,你们不回家休息啊。”

食堂大妈救人于水火之中。明月臣慢慢从牌堆里抬起头,转了转几乎都没动过的眼珠,“一点了?”

盛群玉一言难尽,悲愤地点了点头。

“我妈要杀了我!”明月臣抓起包就跑。

“怎么,丁阿姨在家?!”

“她昨天说今天中午回来!”

明月臣和盛群玉一路狂奔,到了校门口逐渐放缓脚步,最后站定。

“两位小帅哥,中午干什么去了?”

丁茉就拎着保温桶,站在校门口,弯着眼睛,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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