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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心之失


当钱牧昀这个会照顾人、会谈论流行的小说新歌也会讲些有关电影、文学和艺术鉴赏的人出现的时候,女生圈子里风暴眼的中心一下子就成了她。

钱牧昀机警、聪明、有见识,在这个男生众多女生基本占不上什么位置的理科班级里能排上前二十名,已经能和刘瑜这种美女分庭抗礼。

何怡受不了这个。

刘瑜一跌价,她自己或许没什么感觉,因为在大量追求者中她还是万众瞩目,而何怡却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堪比唇亡齿寒的尖锐目光。

也许是她不该把那么多工夫花在刘瑜身上,也许她只要瘦下来她就会相当的受欢迎,但是她下不定决心,做不到。

同样的,普通人最害怕话语和目光。

何怡试图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没什么用。运动会之后她的月考成绩退步了,阮凌没联系她家长,以为这是自然的波动。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她最近心态不好。

十月月考成绩下来后的一个下午,何怡还是拉着刘瑜一块去上厕所。

刘瑜和钱牧昀都在做作业。

自从国庆放假回来后,哪怕是长庚班,高考的硝烟味也变得十分浓郁,因为这毕竟是在玄陵一中,全校一本率高达98以上的玄陵一中,每年输送给各大高校省状元、好几个竞赛奖牌得主的玄陵一中。

“这道题我卡在这儿了。”

刘瑜抬头,一脸抱歉地看着何怡:“没办法,这题我还没搞明白……这次等我想完好不好?”

何怡心情不好,但是刘瑜说软话特别能打动人心,她也想就着台阶下,没想到钱牧昀突然接话:“大家都忙,下次别上个厕所还到处找人陪。难不成你是无行为责任承担能力人,不陪不行?”

钱牧昀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反而更像是诙谐。但是何怡一听这话就觉得钱牧昀是在针对她。本来她看钱牧昀就越看越讨厌,这下她更是单方面跟钱牧昀结了大梁子。

“快快快,来人帮把手!”

段子智第一个手抱大叠报纸进来,盛群玉跟在他后面,手上抱着更多。

两大叠报纸,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期校报,刊头是白底红字颜筋柳骨的“一中似我”,段豫滇的字;封面图是踏浪乘鹤的豆绿色汉服女孩,钱牧昀。

立刻有几个男生过来帮忙散发。经历过这两个月来的大事小事之后,许多人对盛群玉都大为改观,当然这也是建立在他这两次月考都考得不错、而且为班级打败了年级传说明月臣夺得两千米冠军的基础上。

何怡本来都要走了,看到报纸散到自己桌子上了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封面图上穿汉服的钱牧昀就格外清晰。

何怡脸一黑,放下报纸,转身就走。

她是那种虚荣心很重的女孩,尤其是她还很时髦,很爱在衣着打扮上花钱,因为家里富裕,也真的识货,一眼就看出来钱牧昀那件是某家预约排到三年后的裁缝店的私人定制作品,价钱高得吓人,她也只敢想想,父母面前提都不提。

钱牧昀就这么随随便便穿着上身了。

浪费。

钱牧昀根本不适合这种衣服,只有自己微博关注的那些美貌绝伦的高岭之花才当得起这种高定,钱牧昀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凭什么穿这个?

她还记得自己那天下午也穿了汉服,跟刘瑜一道画着仿古的妆,团扇上绣着紫薇花,有人来找她俩说话她们就拿扇子挡脸,矜持微笑。

段子智也给她俩拍了照。

教训。

何怡心想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要给钱牧昀一个教训。

盛群玉现在已经很习惯忙碌。

他现在争分夺秒地赶在晚自习前把作业写完,巴不得上午第一节课各科老师就先布置作业,他好抓紧时间写。

中午只敢睡二十分钟,饭在路上解决,匀个五十分钟出来,四十分钟一张额外英语卷子不带听力作文,十分钟一道额外数学或者理综大题,写不来就赶紧找时间问明月臣。

所幸他多巴胺分泌够足也会掐时间休息。不像别人搞时间战,凌晨一点不睡,早上九点不醒。

血糖下去了他就咬个真知棒。自从上次明月臣知道他血糖容易低,最近直接给他买了一桶送家里去,让盛群玉一边感叹孩子长大了一边心里吐槽这是要让他糖尿啊。

生活蒸蒸日上,学习步入正轨。明天又是一周两次的周考,考英语理综,丝毫不刺激,走流程而已,麻了麻了。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盛群玉作业写完,旁边的人都回家了。

“最近心情很好。校报上的《我知道风里有诗句》今天看到了,写得不错啊海绵宝宝,尤其是结尾,夸我什么来着——对,‘追风少年以意气风发速写长歌诗篇,不易一词,不改一句,忽的白日间教我看见绚烂天际’1。”

盛群玉跟钱牧昀学转笔没学会,所以想句子的时候手跟没处放似的,按在桌子上僵着。

“今天班上有人课间把自己组装的小无人机带到班上来了2,感觉他们对狙的技术不怎么样。”

“明天理综,慌,害怕这次连两百二都上不了。”

“顿首,顿首。”

“友,稚玦。”

盛群玉把今天的信在练习本上写完,收了练习本,开始摸课外物理卷子。

“刚写什么呢?”

盛群玉被钱牧昀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就刚才。”钱牧昀满脸无辜,“我连你那‘最近心情很好’都没看见。”

“新旧并罚,算上你上次主席台给明月臣写加油稿的事,你已经不是我铁子了,哪凉快去哪呆着画圈圈吧。”

“我那不是反向加油嘛,知道你这人就是拧着来,要是鼓励你,你一紧张就坏事,要是鼓励明月臣,特别能激起你的血性。”

“鼓励人这事,属实给你玩明白了。”

“有吃的吗?我饿。”

“有糖。”

盛群玉丢了个棒棒糖给她,钱牧昀接了,再一看他的手指:“卧槽你手指怎么了?”

正是盛群玉上次无意间被割伤的手指,如今以那一小道伤口为原点,向周围放射性地长出一圈水泡,盛群玉整个右手食指远节肿了一倍。

“感染后湿疹。”盛群玉提起这事就苦着脸,“医生说估计是伤口沾了水感染的。已经涂过复方多粘菌素b软膏了,也泡过复方黄柏液涂剂。”

钱牧昀同情地看着他:“你初中被洛氏路舍蚁咬了一小口,结果手指也肿成这样3。这事我一开始是不信的,现在我信了。”

他俩说话就喜欢精确到专业名词,反正彼此的爱好都是收集有趣的知识,这些小知识也不难记。

“那你写字怎么办?”

盛群玉把食指竖起来,单拇指和中指抵着笔,写字给她看:“其实也不太碍事。从上次月考写到现在。”

他没忘了解释:“刚才写的东西是信。明月臣第一个搞出来的创意,说我和他不常能约见面聊天扯鸡毛蒜皮什么的,电子产品也不该用多,所以练习本上写,跟书信格式差不多,但其实更像短日记。攒够了一本再交换就行。”

“你俩,太会玩了。”钱牧昀含着棒棒糖,“我怎么就遇见你们俩这么会发cp糖的。把狗骗进来杀真的好吗?”

“文青都这么玩。而且你现在嗑的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友谊糖。”

“是真男人就上,”钱牧昀唉声叹气地拿出数学卷子,“我搁后头给你俩摇旗呐喊——千万别怂。”

“上个鬼啊,人未成年,我也没。”

盛群玉拿水杯出去打水。

“明年三月你不就成年了?”钱牧昀嘟囔了一句。

“这没因果关系。”

热水机出水的时候盛群玉一向觉得浑身舒服。

单股的滚烫水流打到杯子底,随着水位上升,再慢慢从有声变无声,配上西楼五楼穿廊的清凉夜风,一向很治愈。

班上同学嫌晚上太凉,不开窗,就太窒闷,盛群玉在外头想耗一会儿,呼吸点新鲜空气,就慢慢地在漆黑的走廊上走。

一中好歹也有百年历史,西楼就算年年翻新也改不了老旧,走廊除了教室磨砂窗玻璃透出来的光,连个照明设施都没有。唯一与众不同的大概是走廊两头一边一个的监控摄像头,红外的。

听说以前这地方有发生过学生打架斗殴把同学套麻袋的恶劣事件。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上了锁的铁门,通向天台,同样是因为西楼发生过“令人遗憾的事”,才装了铁门。

盛群玉望着远方虚无缥缈的市区灯火,觉得有点冷。

郊区真是偏啊。

晚自习放学,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钱牧昀还立在校门口,打她那位永远放在通讯录第一排的“啊”的电话。

“来接人啊霍子佩!”

电话没人接,钱牧昀无奈,发了条语音过去。

算了,不来接人就算了,她钱牧昀一个人走夜路还没怕过谁,再说了地方也不远,玄陵一中就算在郊区,附近治安也好。

就这么着。

钱牧昀蹦蹦跳跳上了路,耳机塞耳朵里,放卡莉的《ireallylikeyou》。

“ireallyreallyreallyreallyreallyreallylikeyou……”

她哼着小调,踩着青石板跟玩跳房子似的,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幼稚。

一路上种着十几棵水杉,没什么路灯,太暗,就容易摔跤。这让钱牧昀想起还在十中的时候,门口的小公园也种许多水杉,还有小石潭,夏天可以抓青蛙。不过那地方可没给钱牧昀什么浪漫的想法,她只记得打架啊打架啊,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怂谁受欺负,谁头铁谁做主。

那些校外的“社会人”,说白了,都他妈的傻逼,花拳绣腿的多,真练过的少,除了狗操的傻逼热血,别的啥也没有,上社会上搓磨两三年,就知道有多少事情是不能靠拳头解决的了。

钱牧昀觉得自己当初也是个傻逼,不过也没办法,中二期嘛。

那时候盛群玉是她同桌,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初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惹上了十中附近的某位姓宋的老大,盛群玉够头铁,直接约时间地点,轮着当时十中施工剩下的钢材就上了,当场干翻三个。

第二天元旦汇演,钱牧昀给盛群玉梳头,一看他后脑勺一个大包,手上拿着的那杜丽娘的顶花就掉地上了。

“小事。”盛群玉无所谓,“搞快点。顶花的镶嵌工艺花费比钻石本身值钱,缺点是钻石容易脱落,所以要小心。”

“你这昨天是跟谁干架去了?”

盛群玉没搭理她。那时候他俩不熟,就是普通同桌的交情。

等杜丽娘登台,满堂碰头彩,盛群玉一开腔,钱牧昀就知道这兄弟是真的牛逼。

那次元旦汇演是市里比赛,盛群玉一点悬念都没有地拿了第一,徐昆观众席坐着,带头喊破了嗓子拍肿了巴掌,整个初二四班轰动了,钱牧昀带着全班同学的喜气,从学校门口花店直接用班费买玫瑰往台上抛。

这人真的是在闪闪发光。

然而闪闪发光的盛群玉演出完,自己打车回去,不要人帮,清水把脸洗干净,首饰衣服都收好,又拎着钢管去小公园了。

“你为什么会反串啊,这应该不是在正规剧团学的吧?正规剧团不允许男扮女装。”

钱牧昀坐在长椅上,往小石潭里丢石头,水面荡起一层一层涟漪。

“我外婆说以前角儿都是男的。她教我这些。”

以前从来没人问过盛群玉这个,他忽然觉得这个同桌挺有趣。

“你值得被欣赏,而不是被挑衅。”钱牧昀拍拍手上的灰,“约的几点,我罩你。”

她不问前因,不问后果,坦然来搅浑水,有个性到了炫目的地步。

“初二小朋友来打架,不觉得挺……”

“你要想感谢我,就去收藏我的专栏,”钱牧昀报了个网站名和笔名,“我的文比较冷,你可以去捂一捂。”

“你写作?作家?”

“我码字,写手。”

钱牧昀挑了根合适的钢管,也放在手里掂。

“就当丰富写作素材了。”

她轻描淡写。

现在想想真是中二他妈给中二开门,中二到家了。

架当然是打赢了。这年头混社会的已经不像十几年前那么猖狂了,扫黑除恶可不是说着玩玩,那姓宋的老大在他俩初三的时候就混不下去了,他俩也难得过了舒坦日子。

所以真是要感谢自己生在了好时候啊!

忽的眼前一黑。

耳机掉了,钱牧昀发觉自己给人套麻袋放倒了。

她刚想呼救,鼻子上立刻挨了重重一击,肯定是流鼻血了,热热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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