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沙瓤的,淌着甜水,粉红的。
老旧的八仙桌上坑坑洼洼,桌布也用了很久没洗,盛群玉得费劲踮脚才能看清雪亮的刀刃“嚓”的一声喇进瓜里,像裁纸那样,把西瓜分成几块,每一块都带着一个可喜的、最甜的,西瓜尖尖。
“这个瓜瓜好好。”
“外公自己种的,当然好!”
盛群玉把手上那一块的尖尖掰下来,递到老人家的嘴边:“外公吃。”
“哎,我们果果懂事啦!”
西瓜尖尖吃了,苏樵把小孩抱到沙发上坐,“你看会儿电视,一会儿外公带你去买薯片。”
“不用做题吗?”
“题目每天都能做,今天的快乐只能今天有啊。”
“妈妈说题目没做完不能出去玩,”盛群玉扳着手指,“不能吃薯片,不能吃雪糕,不能看电视,不能爬树,不能……”
“她让你做五年级奥数题本来就不对。”
“她没让我做五年级奥数题,她让我做奥数题,但是我看她见到我拿起五年级的奥数题最开心。”二年级的盛群玉把西瓜皮丢到垃圾桶里,“外婆说我要让妈妈和她省心。”
“你喜欢薯片吗?”
盛群玉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小酒窝:“喜欢。”
“你喜欢做题吗?”
盛群玉的小酒窝退下去:“不喜欢。”
“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因为妈妈会不高兴。”
“你妈不是因为你才不高兴的。”苏樵拍拍他的脑袋,“别的谁要是找你麻烦你就锤他!”
握起他的小拳头,苏樵往自己胸口擂:“就这么锤!嘿哈!”
“嘿哈!”
盛群玉学他,咯咯咯地笑。
邱婷本来在看书,旁边放邓丽君的《北国之春》,闻言摘了老花镜,叫到:“老苏!别教孩子不学好!果果!别跟你外公学坏!”
“咱们不听外婆的!出去玩!”
苏樵正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大门给人咣当推开,苏樵脸色一变,放开盛群玉的手,换了语气:“苏慧莉,不要摔门。”
苏慧莉脸上残妆未花,也不理会苏樵,踢掉高跟鞋,坤包丢到桌上,径直扑到邱婷怀里:“妈!我受大委屈了!”
《北国之春》的音乐声停了,一屋子难捱的尴尬,盛群玉蜷起来,怕得发抖。
这次还会有他那些“姑姑”一天三顿的在他家门口破口大骂吗?还是这次又是他那个“爸爸”举着菜刀比脖子,最后在他的面前剁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手指,逼他妈必须回去住?
关上门的母女俩絮絮说着话,苏樵又靠在阳台窗户上抽烟,盛群玉想跑出去,跑到外面去,去天台,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但他很害怕,他又真的很怕痛,他想到死亡就是离开,就是再也握不住的手,再也见不到的面容。他在某个傍晚和外公散步回家,天色渐晚,从屋里飘出外婆炖的红烧肉的香,他突然就想到了死亡,想到如果从今天起他就见不到外公,他怎么办。
他在漆黑的楼道里抹眼泪,不敢出声,进门后说自己的眼睛被风沙迷了。
听话懂事的孩子不应该让长辈担心,不应该哭哭啼啼。
苏慧莉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找到盛群玉,就要把他带走。
苏樵没有拦。
那个时候郊区的公交车破破烂烂,快要到中午,热气腾腾的铁皮壳子配上难闻的汽油味。苏慧莉不打阳伞是很稀奇的,太阳太毒,车窗玻璃灰蒙蒙,盛群玉是小幽灵。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车外面一个盛群玉,车里面一个盛群玉,一个在看,一个被车越带越远,在看的那个终于蹲下来捂脸痛哭,被越带越远的那个也肯定在未来的一个小时内更想哭。
盛群玉从床上坐起来,满脸泪痕。
现在是早上六点。
明月臣准时敲门:“盛群玉,起了吗?一会儿过来吃早饭。”
“就来。”
丁茉客客气气地给盛群玉舀粥,“盛群玉昨晚没睡好啊,怎么看着这么憔悴。”
“没有,睡的挺早,十二点之前就睡了。”
“那也睡得太早了。以前我常跟明月臣说,‘今天学不到第二天就是没等于没学’,怎么着也要十二点以后再睡。”
“现在我十一点半就睡了,妈你不也没说什么吗?”明月臣勺子刮着碗,眼睛没抬。
盛群玉喝着粥,不知道该说什么,如鲠在喉。他因为苏慧莉的事而有愧于丁茉,丁茉说什么他都不敢说个“不”字,比明月臣更像个乖儿子。
当然了,时代在进步,乖儿子的定义也在变化,明月臣才是所有母亲的梦中小孩儿,有限的叛逆,无限的优异。
盛群玉只有那种拿不出手的乖而已,好拿捏,好欺负。
“昨晚又做噩梦了?”
“是。”
“梦见什么?”
“梦见掉到最后一个考场去,考试题目一题不会,草稿纸都是被人扔掉的一中似我,上面拿红色水笔批着‘作文要戴着脚镣跳舞’。钱牧昀转学了,你不见了。”
“别瞎想,我和钱牧昀绝对不会不见了的。”明月臣皱着眉看他,“而且不可能会考那么差的,你现在的上升空间很大。一中似我也是你的心血,要有那一天我第一个不答应。”
“承你吉言。”盛群玉往西楼走,他俩照例在东楼和西楼之间分手。
天天爬五楼,盛群玉走的这条路一向人少,可以慢慢爬,反正来得挺早。
上一层楼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事不讨个说法,你自己说,心里过得去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一没打进医院二没……”
这一句是钱牧昀的声音。
“你不计较没问题,但是小孩儿欠教育,我要是这事上不替你出头,就是我纵容认可这种行为。这事你要拦就闪开,别堵着碍事,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非此即彼,涉及立场的事情你见我含糊过吗?”
咔擦一声打火机响,淡淡的有烟草燃烧的味道,没一会儿又散了。
“忘了,这是学校,不能抽烟,钱牧昀,给我根棒棒糖。”
盛群玉加快脚步,他好奇地追着,又不敢走得太快让人听见脚步声回头,也不敢走得太慢看不到那人究竟是不是钱牧昀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监护人。
上了四楼,终于让盛群玉看见了。
似乎……确实跟他想得不太一样。
那人身材高挑,比例匀称,留着长发,非常长,发尾夸张地拖到膝弯,如同泼墨,光泽柔韧,带上那绑头发的“好柿花生”发圈,简直更像是个应该咬着墨镜、跑车出镜的飒气姐姐。
钱牧昀就是那个跟在飒气姐姐旁边拎包的倒霉弟弟。
钱牧昀一进教室,她监护人直接往阮凌办公室去了。
盛群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进门看见钱牧昀的正脸,不好的预感就成真了。
钱牧昀被揍得鼻梁都断了,口鼻上都是结成黑色血痂的伤口,额头和眼睑上都是淤青,能看见紫红色的瘀血跟砸了调料铺似的在她脸上遍布,下巴垫着纱布,可能下巴也断了。
“谁干的?”盛群玉问她。
“不知道。”钱牧昀摇摇头,“我一个人走夜路,给人套麻袋了。”
“为什么没发现有人跟踪,是不是因为走路戴耳机听歌?”盛群玉血压上来了。
“是的。”钱牧昀叹气,“我已经被监护人骂过,现在正是悔不当初,老盛你就少说两句吧。”
“你监护人干得漂亮。”盛群玉一边说着一边把作业放讲台上交了,“不过都找到学校来了,你是真不知道谁打的你?”
“他们看我不动了就把我丢那了,其实我是装晕的,”钱牧昀说到这居然还有点小骄傲,“我听他们说起今天周考的事,知道他们里面有人是我们学校的,就跟我监护人说了。”
“你监护人的头发怎么回事,养那么长。”
“你看见了?”钱牧昀一点都不觉得她这副伤势惨重的样子很值得同情,闻言还挺激动,“我跟你说过吧,我监护人就是钓系美人……”
“正经点。”
“哦,其实他们家传统就是留长发。你还没见过他姐姐呢,那头发能拖地上,我看着就嫌重嫌热,长发公主可没那么好当。”
“家里传统?”
“我一直引以为封建糟粕。”钱牧昀一脸正气,就是配上那姹紫嫣红的脸有点可怜。
盛群玉就把话题转回钱牧昀身上。
“今天怎么还来上学了,在家休息休息也行啊,不就是周考么,不考也不会少块肉。”
“那不行,只有考试最能查缺补漏,这可是高三的关键时期,我监护人还指望我考上他母校呢。就我目前这个水平,玄陵大学投档分数线理科去年是685,估计六月一考,他们那连招清洁工都招不上我。”
“你这排名看着是差了点,但是一中的考试难度一向远远高于高考难度,其中难度又是周考大于月考大于联考。再说了,去年特殊情况,七月考试,全国分数线都涨了个十几二十分,你六月去考,考个六百七不就能上了?”
“我也听说是这个理,但是架不住我慌的一匹。”
“听说你只要在一中目前的月考里考上六百多分就差不多了,关键是心态稳。”
“这话谁告诉你的?”钱牧昀隐隐听出点不靠谱的意思。
盛群玉无辜地一摊手:“我兄弟,明月臣啊。”
“艹。”
钱牧昀比八字,隔空对着盛群玉脑门一枪,“那是次次一中月考能上六百八十五的大佬,我能比吗?他说这种话你也信?何不食肉糜啊老盛,你可真是个恋爱脑。”
钱牧昀被人套麻袋这事,才一天,就闹得沸沸扬扬,连隔壁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班都过来凑热闹,可见玄陵一中的高三生内心是有多么空虚。
盛群玉坐在最后一排,眼见着同学们课也上不好了,考试专注度更是别提,觉得自己这次理综不一定,但是英语可以冲一冲班上单科第一。
“要是老子知道是哪个傻逼,”段子智一向自诩佛系养老,这回难得火气冲天,“老子搞不死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盛群玉知道自己不该笑,但是段子智难得如此认真,他还是没憋住。
“你丫笑什么笑?!你自己和蒋靛那事还掰扯不清呢盛群玉!”段子智勃然大怒。
刚打放学铃,人没走掉几个,闻言,全班都看过来。
这是暧昧的校园密谈,也是盛群玉高中生涯隐晦的伤疤,段子智分分钟就又掀了个底朝天。
人人都能看见一个轮廓,人人都不知道真相为何,人人都敢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因为这件事情算是死无对证了,蒋靛才不像盛群玉告诉钱牧昀的那样只是休学回去上高一,事实上,她大概是和玄陵的所有高中都无缘了。
校园暴力和小团体,其实永远都是这个班的特产。
“这件事情,你要是觉得真相没有大白,就跟阮老师去说,我敢对质。”
盛群玉觉得这事自己要是再忍了,那以后就肯定不能在长庚班抬头做人。
他已经走出来了,难不成还为了这个蹉跎整个高三?
“要是图个嘴爽,我不奉陪,”盛群玉站起来,“打一架就好了。钱牧昀不就是这么做的么,我看你现在不就是为她是从。”
崔骏本来也就想看个热闹,没想到盛群玉这回正面硬刚,一点都不像开玩笑。事态严重,他已经准备好去拉架了。
蒋靛事件的监控他们也都辨认过,没道理忘记盛群玉以一挑五的样子。
那他妈的就是冷漠到极致,杀人也不眨眼了。
足以给长庚班的每一个人留下心理阴影。
段子智却不识趣,听盛群玉提起钱牧昀,火气更大:“我艹你妈……”
盛群玉听见了,那一下甚至都没犹豫,一脚就踹他肚子上,拳头抡起来追着太阳穴猛砸下去,段子智连声国骂都没再有机会飙出来,一脚一拳直接给他干失声了,盛群玉表情不变,再一脚找准,段子智杀猪一样的嚎叫又响彻全班。
“死不了,轻伤都算不上,回去躺躺就行。”盛群玉泰然自若,回头整理书包,段子智在他背后满地打滚,“给个教训,别介意啊,乖儿。”
长庚班,什么阿物儿,他妈的他受不了了。
他妈的他受不了了!
都撕破脸吧。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全班的主心骨汪旭涵开始叫叫叫,“盛群玉你——”
崔骏刚才那一下甚至都没机会冲出去,盛群玉动手太快了,比钱牧昀那次果决得多,他拉肯定是拉不住的。
“这干什么呢,学生放学不回家吃饭,不上晚自习了吗?校门口的放学高峰期可是很堵的。”
扎“好柿花生”发圈的年轻男人站在班门口,咬着棒棒糖,在几个小姑娘看直了的目光中向走廊那头微微一扬下巴:“走吧,钱牧昀,还呆在这干什么。”
这人的作派,让在场所有想搞事的男生突然都有种“小混混遇见大流氓”的感觉,直觉就是别操事了,赶紧散了要紧。
盛群玉收拾好书包,打算今晚逃掉晚自习,就在钱牧昀之前出了班门。
“霍子佩。”
年轻男人在他经过的那一刻说到。
“知道。盛群玉。”
男人一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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