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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梦魇再现


今天晚自习的第一节课是语文,剩下两节课无外乎是写作业,在家也能做——

盛群玉一边为自己的冲动找理由开脱,一边拿钥匙开门。

锁扣咔擦一响,他还没拧动门把手,门就开了,苏慧莉叼着点燃的一支细烟,倚着墙看他。

盛群玉假装没看见她,往屋里走。

“干嘛,不跟妈妈说话啦?你这样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苏慧莉伸手拦他。她依然还是个大美女,举手投足都是如梦如幻月,低眉敛眸都是若即若离花。水中月、镜中花一样的风情,青衣的衣裳似乎长在了她身上,一挥手,水袖飘飘扬扬。

“别拿你在外面的语气跟你儿子说话,”盛群玉不耐烦地推开她,“要钱就直说。”

“我不能回来看看你吗?那我要是那么无情,不也是要遭报应的么。”

盛群玉进房间,开灯:“这不是已经翻过了吗?现在来装母慈子孝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是故意的嘛。”苏慧莉指间香烟烧着,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她很像上个世纪的港星,梅艳芳王祖贤一流,有那种独特的魅力和清纯,“你现在成绩不错呦,成绩单上排名我看到了,你们那不都是前一百进玄陵大学么,这个排名很有希望。”

“要多少?”盛群玉把掉在地上的书都放回原来的位置,硬邦邦地回她。

苏慧莉坐在饭桌边,香烟摁灭:“我还没吃饭呢。要说这一个也是很抠哎,分手饭也不请吃一顿。”

“冰箱里有酒,剩菜你自己热吧。到底要多少?”

“不带这么敷衍的哦,”苏慧莉起身开了冰箱,“怎么连个水果都没有啊,盛振金不是一个月给你三千吗?”

“两千多我要拿来租房子,这个咱们已经说过了。”

“这小破地方的房子还要两千多一个月啊,不如明抢。欺负你是小鬼,不会还价吧。”

“已经还过价了,一个月便宜七百。学区房就是这样,你不租有的是人租。我们班有直接买下来的,也花了两百多万。”

“说到房子啊,”苏慧莉看都没看剩菜一眼,拿着最后几个鸡蛋就进了厨房,准备蒸个鸡蛋羹,“我们那八百多万的房子的房产证呢?”

“不是我们,那房子只是我一个人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好绝情,你真的是我亲生儿子么。一个未成年,还是需要监护人保护的吧?监护人养你,监护人监督你,监护人找你要房产证,你不是应该双手递上吗?”

“妈,”盛群玉这么叫她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和她心平气和地谈,免得苏慧莉一动怒,邻居都被惊动到报警,“我还是学生,我还要读书,我没钱,也没经济来源。把房子卖了,以后就任你挥霍吗?那咱们怎么在玄陵立足?难道到时候你要你亲生儿子跪着再去找那个把你害到这个地步的男人讨钱吗?”

“那你还说‘要多少’,听这话头不像没钱啊。还是把房子交给妈妈保管吧果果,”苏慧莉连他小名都叫了,可见是势在必得,“妈妈保证绝对不会再乱花钱了,那可是八百万啊,是小数目吗?卖了,咱们下辈子绝对衣食无忧,你好好读书,争点气,学个经济,还不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事,钱多好赚。卖了房,你之后留学移民的钱不都有了吗?妈妈都能借你的光到国外享福。”

“我初二的时候,你去欧洲扫货,一小顶钻石头冠不带税,十几万。”

“十几万就算放在现在也只是玩玩。八百万现在放在那,十几万随便漏漏不就没了?”

“当时盛振金忙生意,我肺炎住院半个月的事情你问都没问过。”

“妈妈也是才知道,跟你道歉行不行?再说了,是不是妈妈把你从盛振金那里救出来的?不然你死定了吧。”

盛群玉开始写作业:“我不想跟你再讨论钱的事情,我很累,我还要学习。我这只有三千,你要吃什么自己买,我没空应付你。还要抱怨的话就去找外婆,她人在市区的康阳养老院,腿脚不利索了,靠退休金生活和请护工,你要还想吸血就去吧。”

他起身,回头把书包的所有口袋拉开,哗啦啦往下倒,课本和辅导资料掉得遍地都是,卷子满天飞,硬币纸币堆在一块,得小心搜刮才能正好凑够三千。

这不是八百万的购买力的问题,这是尊严问题。自从盛振金和苏慧莉分了的那天起自己就在算,算等到自己高中毕业,自己究竟欠了盛振金和苏慧莉多少钱。

当然苏慧莉没给他花很多钱,大多是因为苏樵的缘故自己才把账记在她身上的。

欠了钱就要还,简单得很,养到这么大,自己从小到大不补习,除了买书吃饭几乎不消费,上的都是公立学校,直到毕业,撑死了也就花了五十万。

感情上的事才比较难办。幸运的是以盛振金和苏慧莉的态度,自己也不欠他们什么感情,大不了等苏慧莉不能动了,把她送去养老院再请护工就是了,毕竟邱婷就算对苏慧莉宠得没边,最后养老院也还是自己送她去的。

这些钱,一分一毫,都要还干净。

至于苏慧莉欠盛振金的钱,太多了,尽力而为吧。

房子,等到毕业了就退给盛振金,然后要他承认小时候他曾经遗弃自己。

要是房子卖了,八百万,苏慧莉漏一漏,漏没了,就是永远都堵不上的窟窿。

更何况计划里还有对丁茉的补偿。

二奶要是飞出了金丝笼子还花金主的钱,那就永远是二奶;私生子要是还花金主父亲的钱那就永远是私生子,见不得光,永远给人戳脊梁骨。

亲生的又怎么样,那只在生物学上严谨成立,在法律上,“亲生”,单薄的两个字,可钻的空子太多了,只要涉及到钱、权、名声、控制欲——那就去他的吧。道德约束对某些人来说是不痛不痒的。

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

迅哥儿自问自答: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他又说,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在自己这里,自由不是关键,尊严才是。尊严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轻易地卖掉。

卖掉,太轻易了。一个人的价值很容易就被社会估出来,没长大的孩子才不信这个。

盛群玉以为自己圆滑世故地想了这么多,准备得这么充分,苏慧莉接下来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苏慧莉。

“外公的房子现在在谁手里?”

苏慧莉把三千块钱全部搜刮完了,有些不耐烦地问到。

嚓咚,盛群玉活生生把中性笔笔芯的笔头撅飞了。

油墨漏得不快,在他的紧急抢救之下卷子上的字好歹没糊。

“你去问外婆,”盛群玉捏着鼻梁,眼前一下子看不清东西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家的房产证到底在哪里?!家里也没有,这里也没有,你书包里也没有!到底在哪里?!这你也不知道?!”

苏慧莉的调子越拔越高,盛群玉知道她要发火了,而他要挨骂了。

眼前一片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有道白线像正弦波一样的振荡,耳鸣。一会儿是自己跪在外婆脚边哭着说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也没有原谅自己;一边是外公年纪不小了,还上树摘桃子给年纪还小的他,桃子失手掉进了深缸里,他看都看不见,更别提能捞到。

意识到了。

唤不醒。

敲门声,夺夺夺。

这敲门的声音太小了,但还是让苏慧莉和盛群玉听见了。

鸡蛋羹都糊了。盛群玉没能动,身体不听使唤;苏慧莉去把煤气的火关了,开门。

一切的恐惧让盛群玉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

他想一头撞死,想号啕大哭放声惨叫到嗓子坏得干干净净,想服毒,想咬笔芯吞墨,那滋味很苦很涩,要不笔芯干脆扎到喉咙里。

“您是盛群玉的妈妈吧。”

明月臣手上拿着一叠卷子,有点疑惑地看着这个显然憔悴但依然光鲜亮丽的女人,但看她满面笑容,还是把卷子塞到她手上:“这是给盛群玉的卷子。”

明月臣只上晚自习第一节课。而钱牧昀肯定已经把他今晚没去上晚自习的事情告诉他了。

盛群玉对自己说,应该想到的。明月臣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应该和他打交道了。钱牧昀也是。

“哎呀盛群玉丢三落四的,还要你们同学给他带卷子……”

“这是我给他整理的,不是作业。攒好了就想起要送过来,看他有时间就做吧。”

“劳烦你费心了。天都黑了,要不要阿姨送你一程啊?”

求你。盛群玉捂上眼睛。

跟她少说话。

“不了,我家现在就住这边对门,”明月臣转身,往那开了一道缝的门走去,“明天早上盛群玉和您都来吃早饭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不在家,盛群玉不会天天吃白食吧?那多难为你们……”

“您也不必介意。”

明月臣觉得盛群玉长得像她,但也不知道盛群玉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妈。他只觉得盛群玉提到“苏慧莉”,语气都不太好。

旁观者清,自己应该帮忙调解一下。

“远亲不如近邻。”他觉得自己在理。

“还是算了,”苏慧莉端着笑,“你回家吧。”

门在明月臣背后合上。尘埃落定。终结了。

只有“咔哒”一声。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盛群玉扒着封死的玻璃窗往外看,疑惑不解。

在他八岁的脑袋里,除了这次,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郊区以外的地方,更别提窗外那种鳞次栉比的高楼,中西合璧的街道,人有很多很多,车有更多。道路上有指示牌,写着通往几号线,通往什么桥,通往什么庙,外面又有小河,公园就在旁边,鸟语花香,梧桐树影参天,菡萏顶叶出水。

“市区。”苏慧莉没好气地答他,“我们已经到了。一会下车以后,妈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听到了吗?”

他点头,不说话了。

他应该逃的。那个时候他不知道。

但是逃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时至今日这个问题依然无解。

迷迷糊糊转进了居民楼,他看着子母门上的铜铭牌,904。

苏慧莉敲门,门开了,一道门缝里是个憔悴的女人,脸盘圆圆的,看着很孩子气,打扮很朴素。她看见是苏慧莉,脸色惊变,立马就要关门。

“丁茉你个不要脸的货——”

两个女人,一个在门里拉,一个在门外拉,彼此都拼了命,绝不泄力,苏慧莉最先开骂,嗓门开得很大,占据了一项先机。

盛群玉惊惧之下后退一步,听见门那一边有个孩子疑惑的声音:“妈妈?”

“明明你去饭桌上坐着写作业!”

“哦。”

那孩子很听话地就去了,这是一种幸运。

“苏慧莉,”门里面的女人转回来的脸扭曲得骇人,她压低了声音,生怕里面的小孩听到,“咱们的事早就了结了,你在这里闹有什么用!”

“钱呢?!你从我们家带出去的钱呢!”

“没有钱!我说了,没有!”

盛群玉还没来得及叫声“妈妈”,就被苏慧莉掐着脖子抓过来,抵着那一道门缝就把他往里推。

丁茉吓了一跳,怕大门夹到孩子的头,使上的力气就松了。苏慧莉乘胜追击,照着盛群玉的腰就把他往门里一踹。

盛群玉摔倒了,头撞在墙上,不知道流没流血。他眼前一片模糊,整个脖子像是被拧错了位,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记得不能哭,哭哭啼啼的小孩是不讨喜的。

苏慧莉把他提起来,照着脸给了一巴掌,然后把他摔地上,声嘶力竭:“你要逼死我们母子俩啊!丁茉!你把钱吞了,我们母子俩怎么活啊!”

盛群玉站不起来,晕头转向,后脑勺好像肿了,听着苏慧莉吵吵嚷嚷,邻居隔着门,以更大的声音警告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说是再不小声点就报警了。

他往客厅看。

那个小孩太小了,坐在高脚椅子上写题,双腿都悬空,拖鞋掉到地上,面前桌子上放一兜零食,果冻蛋糕蜜饯一类,还有碗里切好的火龙果丁。

盛群玉离他很近,看他放下笔,抬起头,很诧异地看过来,好像从刚才到现在那些吵闹都跟他无关一样。

盛群玉歪在地上,还是起不来。

他觉得很委屈,很耻辱。

不用苏慧莉动手,他终于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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