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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年时代


盛群玉今天没过来吃早饭。

他还让自己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或者几个星期都不要跟他正面接触。

明月臣自从昨天见过苏慧莉,就觉得心里有根刺,一边生长,一边扎得他难受,好像是他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似的,没认出来她的美丽是自己的错。

语文课还是要认真听的。

虽然包括明月臣在内,启明班的学生都不知道学那些“手法”和“作用”究竟能不能在语文上让他们彼此拉开一两分的差距——这个班以前的人还有四十多号,后来走了好几个,基本都是各大竞赛金牌保送,还有少年班考过的,班上就显得空了许多。

明月臣过了少年班的选拔,但丁茉不同意明月臣那么早去上大学,说是明月臣最好还是多体验一年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活,大学真是压力太大了。

她怕他心态失衡。

班主任李辉也极力留下明月臣,毕竟明月臣虽然没有金牌,但是各科都很平均,完全是可以和省内其他高手角逐理科省状元的。

“今天的云很好,想邮一片给你。”1

“语文课,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但知道那对我而言没什么用,所以我摸鱼了。给你写信比听课更能锻炼语文思维,所以我来写信了。”

“马上要到十一月了,听说十一月的联考一般难度会再上一个台阶,我很期待。”

“听你描述起你那些不太有趣的同学,我也开始观察了一下我周围的人。”

“男生一般谈论游戏和他们在文科班的女朋友。我们班还有好几个打球的,不过水平肯定没你们班的那么好。袁一航说他女朋友在你们班,我听见的是刘瑜的名字。无趣。”

“女生很活泼,活泼到大胆,这一点钱牧昀估计都比不上。课间她们冒着被班主任抓住的风险登录班上的电脑,好奇她们是怎么破译李辉设计的密码的——上网易云放流行音乐,上b站放动漫剪辑视频,都是她们爱干的事情。上次有个姓王的女生放了徐少华那版《西游记》女儿国剪辑,旁白居然有种王家卫电影的感觉:一个精确但没什么意义的时间,一个无聊的事件,特殊的叙事风格。艺术得过了头,就不那么能让人产生共鸣,所以我更喜欢娄烨。郝蕾在娄烨的电影里最美。我喜欢那句‘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2

“但也同样是那个姓王的女生,今天找到我,拍着我的桌子说我要是对她还是那么不客气,她考不过我也会揍我一顿。”

“我说我不知道哪里冒犯到她了,她就说下次月考走着瞧。‘你必须不断前进才能不至于后退’,她生物竞赛拿了省一,肯定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也肯定知道我们俩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她永远都考不过我,而且看不惯我也不会揍我,她是个懂礼貌有教养的人——不过普通人的确都有极限。我也有,只是暂时还没到,我在试探了。”

“发现自己的同学没那么讨厌其实也很有趣,不过我不会试图改善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那没必要。”

“顺颂行止安吉。”

“友,台镜。”

“顿首,顿首。”

明月臣一开始动笔就写个没完,停笔后自觉他把这一星期的话都说完了,于是安慰自己:接下来可以匀出时间,花更多心思在高等数学第七版上了。

他语文课还是没有认真听。

“我想我们可以私底下解决这件事。”

富态的女人戴一串珠光圆润的海水珍珠项链,gui的手包由一手四指并在膝上,何怡站在她背后,低着头,不觉得她妈这种严阵以待的架势对谈判的结果能产生影响。

严重的错误已经犯下了。

“私底下解决?”

对面的男人留着长发,非常夸张的那种长,面庞也很年轻秀气,顶多二十五岁,然而他的行为举止有一种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锐利,气压在他周围都变得很高,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个都像锅里咻咻喷气的剥毛鸡。

他轻哂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何妈妈你觉得出多少可以弥补这种蓄谋?我出双倍把你女儿套麻袋打一顿怎么样?打完,术后恢复和微整的钱我来花也是可以的。”

“六十万,”何怡妈妈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像是完全不在乎教师办公室里有摄像头,“是支票。我们的账户里有钱。”

“记大过会很影响何怡的前途,虽然她学的理科,但是艺术类我们也在培养,而且更希望她能走这条路3。这些阮老师都是知情的吧?有些好学校就是看重这个。”

阮凌觉得这种场合太尴尬了,她最好还是保持成年人的沉默,点头就行。

要解决的事其实已经解决过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何怡的妈妈还来争取。

钱牧昀的监护人,那可不是个善茬。

然而珠光宝气的女人势在必得:“我们不是在讨论一项孩子之间一时兴起的嫉妒事件,而是在讨论一个孩子原本光明璀璨的前途。诚意我给足,我和她爸爸对此也感到非常抱歉,何怡也已经道歉过了,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您当然看得出来。”

是啊,因为心虚所以自首,当然真心。

钱牧昀心想。

她其实不耐烦这样的场合。她想要的是早回家早写作业,她还要正经去考玄陵大学呢,别耽误她宝贵的学习时间。反正监护人十分靠谱,不会让她吃一点亏的。

“同谋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

“打成这个样子,是她一个人干的?”

“是我一个人干的。”何怡开口。

那小路上没监控,她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六十万您收回去吧,”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把信封推回去,“把您户头告诉我,给您打两百万,不用找了,就由我来毁掉您女儿‘原本光明璀璨的前途’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其实就什么都不用谈了,再谈就没意思了。何怡妈妈脸上青红交加,手指把包都捏得变形。

何怡终于哭了,号啕大哭。她原本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上一次以这种哭法暴露在别人面前大概是婴儿时期的事情。

“算了吧。”钱牧昀开口。

“我想我们就谈到这里吧。”男人起身,开始摸棒棒糖。

“我说,”钱牧昀提高了声音,“算了吧。”

“圣母救赎傻瓜的情节只出现在你的脑洞里,别写着写着写傻了,钱牧昀,学业为重。”

男人开始不耐烦了。

“我说算了。这么一通审判下来,我心情不好。”钱牧昀在一室安静里底气很足,“我不想在我高考前背负同学毁掉的未来,也不想让任何同学背负枷锁去高考。”

“那她既然都主动承认了错误,学校不可能不给你一个交代。”阮凌都开始觉得不妥了。

“那就让她到后面罚站一个月,或者打扫卫生三个月。以我们班垃圾桶的填充速率,这个任务也不轻松吧。”

钱牧昀背挺直:“我只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凶。那天我分明听见打我的是两个男生,声音很特别,不像是我们班的。”

她自己走到疯狂抹眼泪的何怡面前,不带感情地发问:“诚意呢?我要实话。”

盛群玉晚上回家,苏慧莉已经喝多了。

冰箱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啤酒一喝完就空了。

苏慧莉脚边一堆空罐子,比盛群玉留在家里的啤酒数量还多,怪不得她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盛群玉本来想把这个瘫在饭桌上的酒鬼架着胳膊扶到房间里去,一闻味道觉得不对,赶紧把人撂下,冲到厨房里把煤气关了,窗户全部开大。

幸好厨房窗户老化关不好,苏慧莉真是命大。

她没事开煤气干什么?嫌死得不够快吗?要吃东西自己点外卖啊,总不可能没手机。

盛群玉出门,夜风里觉得太冷,抱怨都有气无力,最后还是从24小时便利药店那买了维生素c含片。

药店里的东西他一般都敬而远之,因为他没医疗卡,而药店里的东西都贵得吓死人。

这么喝下去,苏慧莉的肝脏迟早会出问题的。

可是盛群玉一边为自己留酒在家里而产生负罪感,一边又庆幸苏慧莉醉了就可以少生事,她酒品不错,不会在喝多了的时候惹是生非。

温水冲化了含片,给苏慧莉灌下去,然后把她扶到床上躺着。

苏慧莉顶多算身上丰腴,脸就巴掌大,骨头架子更轻,盛群玉寻思她是不是过得挺不好的,不然为什么虽然看着没什么变化,却轻了很多?

她睡着的时候,看着非常脆弱,像原本流光溢彩如今光芒黯淡的细颈玻璃瓶。

盛群玉突然发现她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慢慢扯出来,是张字条。

“十月二十九日,我想吃蹄髈,卤好的,热乎的,可以就啤酒。”4

字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因为浸过水又自然风干而变得模糊又起毛。

但是很明显,这字条上的笔迹不是自己的,而苏慧莉估计是没认出来。

昨天是十月二十九日。盛群玉想起来这张字条是怎么回事了,它来自于一段冷笑话一样的经历,至今像小卖部冰柜里新鲜拿出来的北冰洋橘子汽水一样浮着冻实了的气泡。

从高二的晚自习讲起。那个时候的晚自习第三节课是有学生家长监督的。

而盛群玉旁边坐着的不是崔骏,那个位置也不是空的。那个位置坐着的是个一尴尬就总爱吐舌头的深色肤女孩,有雀斑,饱满的心形脸,戴牙套,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蒋靛的手迹,居然时隔一年再次出现在盛群玉手里,人生的旋转木马总是编排人们未曾设想过的剧本。

和其他同学比起来,盛群玉和她相处得还算愉快。蒋靛满脑子的浪漫念头,别的女生不去上体育课窝在班上聊天,她非要拉着人下到楼下广场上,等人齐了她最先坐在草坪上,绝不循规蹈矩地坐长椅,还招呼大家像野餐那样分享吃的。5

这张字条也是,原本是张便签。蒋靛写日记不像钱牧昀所说,女生典型如刘瑜和何怡,一本手帐上没几个字,全被和纸胶带和贴纸塞满——蒋靛的日记写得短,言简意赅,一张便签就能塞下,她写完就会把便签纸丢在她平时用来记笔记的便签盒里。

很随意,很潇洒。

那天汪旭涵妈妈来值班,蒋靛提前回家了,便签盒忘记盖上,也忘记往今天的日记便签纸上多加几张空白的遮一下,于是等家长东晃晃西晃晃来到了她的桌子边,很自然,也很没有礼貌地就把她的这张便签拿出来了。

盛群玉记得汪旭涵妈妈那时的表情。

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七分嘲笑三分不屑。

然后她居然就把那张便签揉了,顺手就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当时值班家长很多都爱翻看同学留在桌子上的东西,还有一遍看一遍笑、看完了接着找下一个的。盛群玉每次看到这帮家长尽情地找乐子,都觉得胃很沉重。

后来他自己把便签捡了,本来想仿笔迹还蒋靛一个,结果一回家就忘了,这张便签就遗落到现在。

屋子里有些凉了,盛群玉去把厨房的窗户关上。

水槽里好像泡着东西。

盛群玉把灯打开。

是在解冻的蹄髈,生硬生硬。苏慧莉一定不知道这种冻到程度的蹄髈得借助微波炉才能解冻。

盛群玉忽然就知道那个酒醉的女人为什么要开煤气了。老校区的煤气要用,得一边拧着一边摁着打火机怼过去才能点着火,苏慧莉不知道,喝得又多,又找不到锅和黄酒,拧了煤气就不管了。

苏慧莉笨的时候真是让人生不来气。盛群玉记得自己小时候和苏慧莉一起在厨房,苏慧莉不会给饺子捏褶,就把肉馅攒小,饺子皮一裹就算完事,还要和自己争辩,说这是圆饺子,她的独创,比扁饺子好吃多了。

等到下锅,自己包的饺子一个没破,苏慧莉的“饺子”破得破,没破的都没熟。

“你学东西这么快啊,那你长大了要照顾好妈妈啊!”这个大龄少女之后很感慨地把他抱起来,“蜘蛛侠电影里怎么说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傻小孩说傻话。

盛群玉自认为生活中他接触过很多种类的人。他们中有些是世故圆滑吃人不吐骨头渣的大人,有些是聪明睿智给他指引和照顾的大人——更多的是少年,明月臣钱牧昀,一流的赤子之心。

然而即使都是少年,不同的经历会让他们渐行渐远,少年时代的青空蔚蓝会变成混沌的薄荷绿、芥末绿,多年以后聚面碰杯,辛辣的不是酒水,破碎的也不是坚冰,实现的也不是穿越田野的旅行。

盛群玉一下子从现在想到未来,然而也不过才过去了五分钟;他拿起笔,又做了一张化学卷子,也不过才过去了五十分钟;明月臣的十六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他还有两个星期为他思考礼物,准备礼物;下一次大联考,他还有快一个月的时间冲击年级前两百;这一年就要过去,他还有四个月就要成年、七个月就要高考。

光阴如流水,少年时代呼啸而过。

责任荣誉远处招手,近处让人泪流。

第二天盛群玉五点醒了,准备给苏慧莉做早餐。

“去找外婆要房子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盛群玉把纸条撕碎了再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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