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考成绩盛群玉比较满意，英语确实是单科第一，理综也进了班里前五。
而真正对他而言可喜可贺的是，把钱牧昀套麻袋打成那样的凶手被找到了。何怡后头准备罚站到新年连带承担新年之前班上的值日，而那几个男生原本就是外头普高跟钱牧昀有过过节的，最后也被相关学校勒令退学了。
这几天学习压力松下来一点，盛群玉就有机会跟钱牧昀聊天了。
“所以你还惹到外校的了？我跟你说过，学习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冲动是魔鬼。”
“那也是他们先堵的我啊，晚自习之前我一般在学校外面吃晚饭，他们见到我落单就来打劫好么，不给他们点教训怎么能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呢。”
钱牧昀理直气壮，盛群玉大为讶异。
说完了震惊完了两人还得写作业，彼此都安静非常。不过这回倒是钱牧昀最先结束了六张试卷两篇作文大书小书各一课，然后战术后仰，伸了个懒腰，掏出了mp3挡在手心看小说。
盛群玉一开始没注意，等放学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他完成任务，往钱牧昀那一看，才发现她对着手上mp3傻笑。
“看什么呢？”
“小说啊。”
“报个名字，看我听说过没有。”
“你肯定没听说过啊，”钱牧昀目光锁在mp3上，表情还带着要笑不笑的那种肌肉抽搐，“网络小说这个领域没涉足过吧，总是名著不离手的语文大佬？”
“怎么可能，九州系列我看得更多，连萧如瑟和沧月我都考过古；记得你的《悟空传》吗？那还是我送你的。《此间的少年》和《上海堡垒》也是。”
“‘三年之后又三年，而今相对却无言’，”钱牧昀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不过对这俩，我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我记得‘羽烈南淮十二刀’。”
“还有偷花跳板打枣子。”钱牧昀转而接话。
“铁甲尚在？”
“尚在！”
钱牧昀这下答得慷慨激昂，颇有‘俗子胸襟谁识我’之范，盛群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然后钱牧昀收了mp3，唏嘘：“美好回忆都成了新经典了，自然有书贩子排着队去践踏。然而爱码字的作家被钱埋掉了，连带他没填完的《捭阖录》、《龙族》和《天之炽》。”
“艹，破防了这。”
“明月臣看这些不？”
“他没时间看这些。不过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
“学神的生活果然不同于我这种还在小说里神魂颠倒的菜鸡。”
“他还是很接地气的，别把他捧太高了，孩子怕摔。”
放学铃响了，盛群玉难得跟钱牧昀一块走，于是多絮叨了一下：“所以你刚看的网文是？”
“《春抄》，殿前欢的书。”
“讲什么的？”
不用“很久以后”，到了明年见盛群玉就会意识到今天这场对话是他不可不说的人生转折点，大概就跟诺曼底登陆和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之于泛欧洲战场，珍珠港事件后美帝第一次将原子弹用在亚洲战场上。
啼笑皆非的简单和偶然。
“你自己去看吧，太复杂了我说不清楚，”钱牧昀意外地回避了这个让她刚才很兴奋的话题，“我把文包发你，未删减版的。”
“未删减版？”盛群玉难得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
非要强调未减删版，只能证明该文包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而且资源本身不好找，就跟班里男同学私底下交易十八禁小视频一样，一般要求了高清无|码就得提价。
女生男生都是人，再加上集训期间难得的几次男生卧谈会已经让盛群玉充分意识到在女生们的世界里，解放天性这种事情跟男生一样寻常可见。
视角不同而已。盛群玉喜欢更换视角看待问题，那样事物的本质在他眼睛里能更清晰全面。他更喜欢涉足不同的领域，找到它们的共通之处，架构杂七杂八的知识网络他很有兴趣。
“我承认，殿前欢是耽美网文里最容易被全文锁定的，”钱牧昀最后说了实话，“啊不，是专栏内已经基本没啥文不带大堆红锁的那种。”
“我也承认：我开始好奇了。”
“知道报菜名吗？”
“知道，以前相声发烧友汪旭涵表演过，‘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那好，马上就到校门口了，听清楚我接下来说的。”
钱牧昀深吸一口气，大概是抛弃平a打算来个大的了。
盛群玉凝神。
“大风刮过水如天儿星河蛋挞几杯不问三九小周123闲相饮高台树色吐维香龙血树一寒呵tangstory阿堵南康白起柴鸡蛋诸事皆宜长洱藏妖无射非天夜翔世味煮茶尤萨妖舟童子孔恰公子欢喜闪光的伊甸殿一殿二蓝淋迷羊花臂熊猫superpanda风弄颜凉雨耳雅酥油饼天籁纸鸢尼罗深海先生dome黑色禁药蛇蝎点点君子在野北南孟还梦溪石空灯流远薇诺拉水千丞贺一天——你听清楚了吗？”1
钱牧昀在校门口站定，表情庄重敦默，盛群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像个旧时代还拿钉上钢针的荆条鞭笞自己的证道神父，刚才那一串不是稀奇古怪的人名而是一个又宅又中二的姑娘内心之中呼唤某种力量的咒语。
“没听清。”
“当然了，你能听清才有鬼呢，就算是知道他们的人如今也快忘了吧，”钱牧昀又恢复了那种跳脱的态度，“不过要符合你这种极品文青的审美，推荐去看白先勇森茉莉和安德烈艾希蒙。”
“这个我会，”盛群玉大惑不解地举手，“《孽子》、《枯叶寝床》和《夏日终曲》……但这和你刚才说的有半毛钱关系吗？”
“今晚我挑几本发你，”钱牧昀渐渐走远了，对他挥手，“挑几本短的，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当然了我记得老盛你两小时二十万字的阅读速度，肯定不夹带私货你信我！”
盛群玉莫名心底一阵恶寒，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新世界大门的门上不仅写着“过了此处就是地狱之门”，还画着钱牧昀憋笑的大头照。
苏慧莉走了，晚上盛群玉难得能再见明月臣一次。
他俩因为不是同班同学，哪怕是邻居也不能天天碰见，盛群玉又怕耽误他学习，所以不是明月臣开口约他，盛群玉连个消息都不敢给他发，只能慢慢屯着一个练习本厚度的信，等有机会遇见了再给明月臣。
他俩最忙最难过的时候是高二，整整大半年居然一次都没有偶遇过，练习本两人各活生生攒了六本。
所以这才一个星期多，完全可以接受。
“广告部发展的还不错，”明月臣深更半夜坐阳台上，借着盛群玉台灯的光，自己看题目，“我在三中也发展了下线，记得三中门口卖教辅的书店吧，我联络上了，一中似我下一期的广告位他们跟眼镜店和咖啡馆分地方。”
“厉害了我们的财政部长。”
盛群玉惦记起明月臣的台灯还是插电式的，用起来不方便。
“我还是得说，拿到钱之后我们得二次招新。”明月臣在教辅上标重点。
二次招新，说起来简单，学生组织的正式招新都过去这么久了，让校方再开放招新，第一在时间安排上就不现实，第二要是范围放大，招进来的人良莠不齐，校报下一届照样不行。
盛群玉沉默了。
“跟他们说进一中似我发工资行不行？”
明月臣合上书，抬头，开了个玩笑。
盛群玉还站着，他坐着，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显得这月亮弟弟特别幼稚，真的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小朋友，眼睛里有盛群玉早就丢失的骄傲和乐观，桃花水母溯流而上。
星辰大海随他曳航。
盛群玉随便打了个哈哈，这个话题就容后再议，他开始跟明月臣讨论今天遇到的数理化生问题。
明月臣一直希望盛群玉能和他去同一所大学。
盛群玉却有自己的考虑。
同一所大学，冲一冲，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但是实在太渺茫，自己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就感觉自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穷途末路，再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发泄口就要爆炸了。
进步了又怎么样，还是差得太多。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忘记十月月考刚结束的时候跟明月臣抱怨，化学水解平衡那题真的太难了，而明月臣虽然措辞不带嘲讽，但是自己还是能很明显地听出他的难以理解。
明月臣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他大多数时候非常自我，典型的天之骄子目无下尘。
自己向来不吝对明月臣成就的夸赞，然而明月臣向来不吝对自己错误的指摘。
所以现在盛群玉努力奔跑，只是为了在明月臣心里不再后退。
盛群玉其实更想考玄陵大学，那是个对他而言更合理的目标。
但是这就意味着南北异地。
他经不起。
“盛群玉昨晚上又失眠了？”
明月臣还是把盛群玉拉到家里吃早饭，丁茉给他舀今天的赤豆元宵粥，不忘了在看见盛群玉越发加重的黑眼圈的时候发问。
“昨晚十二点半就睡了，没失眠。”
“头疼不疼？明月臣说你血糖容易低，早饭一定要好好吃啊。”
“不疼，谢谢阿姨。”
盛群玉感觉还好，他昨天是十二点半把事情做完就睡觉的，可惜的是五点他就莫名其妙地醒过来。再睡也没意思，他就把昨天钱牧昀发给他的压缩包打开来看。
足足有4个g，差点没把他的手机爆了。
钱牧昀看的《春抄》二十多万字，盛群玉觉得没时间，就挑了同作者的另外一本，《一受封疆》，名字起得让盛群玉奇妙地想起了陆游，想起“匹马戍梁州”。
盛群玉打开了引子。
盛群玉关上引子。
然后盛群玉去查了书名。
连带收获了一堆姑娘哭哭啼啼的书评。
看书评的面子上，盛群玉重新打开，勉为其难地看下去。
故事，客观来说是好故事，人物形象很丰满，情节张弛有度，有笑点有泪点，伏笔埋得好，文笔很流畅。
唯一的缺点是——
作者对人物感情生活描写，盛群玉有点接受无能。
明月臣喊他去吃早饭前他刚看完书，顺手查了作者的生平，惊讶地发现作者原来是两个人。
挺有趣的。
这些书可以看看解压。盛群玉心想。
“所以你昨天看了我给你发的文了吗？”
“严格来说是今天早上看的，五点。”
“怎么样？我跟你说啊《春抄》真的好看，最后‘苍天在上，就请各位上神，放过我家那绪’，这句真的越读越有韵味……”
“我今早看的是《一受封疆》。”
沉默，沉默是这会儿的钱牧昀。
“感觉怎么样？”
教科书级别的描写，憋成猪肝色的钱牧昀，出现了。
“还行。”盛群玉很客观。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今早被天雷滚滚刺激过，晚自习忍不住了，要弄死我呢。”
“我查了一下作者，似乎她们的文都走的这个风格，所以为什么你似乎觉得推荐我看《春抄》没什么，但是我看了《一受封疆》你就觉得怕我接受不了还怕被打？”
“这么说吧，以我的视角，《春抄》可甜可甜了，相比之下《一受封疆》我就觉得有点意难平，更何况后者的大众评论……你要是查了就知道，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姑娘们泪水涟涟。”
“那可能是你们情感太丰富了，我觉得也不是那么难过。”
“一点遗憾的感觉都没有？”
“没有。”
“那推荐去看花臂熊猫的《斯德哥尔摩》，我感觉她深得木原音濑的真传。”
“我也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北京故事》，《蓝宇》的原著小说。”
“你可饶了我吧大哥，”钱牧昀双手捂脸，“李碧华南康白起一挂的我都受不了。”
“那王小波呢？”
“《东宫西宫》当年看傻了。”钱牧昀双手没从脸上撤下来，“成，咱们不搞严肃类了……你要是感兴趣，咱们看小甜饼不行吗？”
“行啊。”
钱牧昀颤颤巍巍直起腰，抹了把脸：“不过我个人以为，流量和小甜饼是不大靠谱的，所以我发给你的，都是我私人鉴赏过值得仔细看看的文。”
“所以？”
钱牧昀摆出王境泽架势：“今天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要高喊——《雨魄云魂》，我的白月光！《十大酷刑》，我的朱砂痣！《一受封疆》，yyds！”
“……我感觉还是小甜饼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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