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盛群玉愉快出门,难得带上了月亮弟弟明月臣。
“我本来想今早睡个懒觉的,”明月臣打个哈欠,“如果不是觉得难得跟你一块出门来市区这里更好的话。”
“一会儿咱们要去跟三中的疏蕊交接一下,她说有事要谈,我也想看看三中校报是不是按照之前我和她说好的那样,把一中似我和三中we一块发了。”
盛群玉习惯了明月臣这种幼稚的抱怨,所以知道这种时候,得跟他谈正事才能把他的注意力拉过来。
“看上去是合作共赢,实际上是利用我们校报更优质这个亮点,将三中的赢面拉下。”明月臣稍稍变得严肃了些,目光却先粘在了路边一家新开张的水果店上。
“你想吃水果吗?”盛群玉问他。
“这里原来开的是家还买桂花糖藕的糕团店。”
“那家店因为经营不善,四年前就倒闭了,”盛群玉疑惑地看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里离十中也不远,离你市区的家也不远——你没怎么上街逛过吧。”
“上街一般是挑教辅,而且只有我妈有时间陪我,我才能去。”明月臣替盛群玉拎着胡萝卜和花椰菜,“后来习惯网上订预售,就不上街了。再说,学校小书店的书够用了,而且价钱还便宜。”
“这么说你上高中以来就没读过课外书?”
“也不是,读过《大师和玛格丽特》,还有《爱情和其他魔鬼》。”
“选修一亚硝酸盐检测方法的原理是什么?”
盛群玉忽然问。
“亚硝酸盐与对氨基苯磺酸发生重氮化反应,再与n-1-萘基乙二胺盐酸盐偶合形成玫瑰红色染料。”
明月臣答得很快。
“涡流的原理是什么?并提供几个应用实例。”
“电磁感应作用在导体内部感生的电流,往往由于导体表面和磁场分布的不同,其中电流的路径类似于水的漩涡,称为涡流;应用实例,简单说几个:安检、扫雷、探伤。”
明月臣不假思索。
“生日想要什么礼物?”盛群玉套话的关键一环。
“草稿纸。”
盛群玉略有吃惊:“草稿纸?你就想要个草稿纸当生日礼物?”
“草稿纸有什么不好,二十沓百页双面加厚理科专用米黄护眼草稿纸,舒适感堪比cherrymxboard80,实用性也极强,还耐用,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应该是学生时期性价比最高的生日礼物。”
明月臣振振有词:“但是我妈觉得专门花钱买草稿纸是浪费钱,这点我非常不能理解。难道那么十几块钱比我在小练习本上浪费的时间和精力还宝贵吗?说实话,在玛丽小本子上打草稿真是一种酷刑。”
“丁阿姨学校不也会提供草稿纸吗?”
“但我不会用打着玄陵大学校徽的东西。”
明月臣看着盛群玉,把盛群玉活活看不自在了:“水杯、草稿纸、手提包……我要用了学校周边结果却不考这所学校,会有负罪感。”
“我明白了。”
“所以你会送我草稿纸吗?”
盛群玉义正辞严:“不会。”
“十六号就是我生日。”
盛群玉心说你居然还记得啊?去年你就忘得干干净净,没我提醒你那十五岁的分水岭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到了,你不一定能习惯欸。
“那就送草稿纸。”
盛群玉嘴上改主意,心说不可能,礼物我早备好了,我像是那么单刀直入不拐弯的人吗?不要低估一个爱好文学的理工男的创造力。
“好啊。”明月臣很乐意听到这个答案,“我妈前天跟我说生日礼物可以自己挑,我打算要把卢克天行者1光剑雨伞,超棒。她同意了。”
盛群玉猛地牙酸,整个人原地变成柠檬。
没办法,谁让人家的妈虽然管得严,但贴心是真的贴心,儿子中午着家晚了,能拎着保温桶校门口等着人出来也不当场发火。
跟疏蕊约在三中门口的奶茶店,明月臣和盛群玉先到了。奶茶店装修精致,老板却是个胖女人,看着很凶,看到他俩进来就把“本店最低消费标准二十元”的牌子竖起来。
“这就是三中的报纸?”
疏蕊还没来,明月臣从报纸架子上捞起三中的we,“we,看着让人想起《倾国之恋》。”
盛群玉心想又一次心有灵犀。
临近中午,奶茶店靠窗的地方被太阳照得暖融融,两人把蔬菜鸡蛋放在地上,绿的红的浅橘色,配上做旧的原木地板,看着可喜。
都走了很久的路,明月臣有点出汗。看报纸前他忽然注意到,盛群玉侧脸上,瓷白下面钻出来一点浅粉色。
这样看着气色才好。
明月臣不信盛群玉说十二点左右就睡的话。年纪轻轻,盛群玉就憔悴得像人才市场上挂了许多年牌子却始终没找到工作的老司机,眼睛里有血丝,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颓败,除了不是胡子拉碴以外,样样特征都满足。
想告诉他早睡、不要太在意丁茉的话,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想自己就觉得越界了,盛群玉有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无权干涉。
报纸最后没看,也放在桌上了,明月臣开口:“如果效率很高的话,早睡完全可以理解。李辉说如果二轮还没开始就疯狂刷题,身体后期会累垮。”
“问题是什么样的效率可以称之为效率高。”盛群玉也拿了份报纸,一边看一边说:“我也没疯狂刷题。我按照你说的,关键在于总结和归纳每次遇到的错题和创新思路,概念一旦模糊就要回归课本,光靠教辅和别人的笔记有些时候会事倍功半。”
“就是这个意思。我担心你走弯路猝死。”
“谢了,”盛群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没什么情绪地把报纸往后翻了几版,“我原来以为钱牧昀这种热心过度的,都不会想起来担心我的身体问题。”
明月臣不知道怎么再接下去话,他觉得这种对话正在往他最不擅长的那个领域猪突猛进,活像嘴平伊之助2。
我可能真的不擅长关心人。明月臣严肃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这不能怪我。没有对照组也没有实验组,只有盛群玉一个人做我的朋友,只有我妈是我的亲人,我能做到理解他们,就很不容易,因为没人教我,我又实在感受不到。
他把手里的报纸翻了页,奇怪的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可能是因为自己在生自己的气。
“你看看这个,”盛群玉突然把报纸伸到他眼睛底下,手指点点其中一篇文章,“眼熟吗?”
题目叫《不知道你》,明月臣还没看正文就先皱眉。
“我给你读读。”
盛群玉知道,明月臣一皱眉就说明问题比较严重,要真看估计会气急败坏,为了降低影响,他就把报纸抽回来,“‘追风少年以意气风发速写长歌诗篇,不易一词,不改一句,忽的白日间教我看见绚烂天际’——耳熟吗?这是你写给我的。”
“转载的时候没找我要授权。”
“事实上除了人名事迹改掉,剩下的都是骨灰级还原。而且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奶兔妞鸭。”
在明月臣迅速变得十分难看的脸色下,盛群玉抖了个机灵:“奶对妞,同偏旁;兔对鸭,都是陆地的可爱小动物。这姑娘还挺会取名字的。”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明月臣气急了,反而看上去让人觉得他挺开心的。这小孩不太会通过面部表情反映情绪。
“等疏蕊来,咱们跟她好好掰扯掰扯。”
盛群玉把报纸架上所有的we抱下来放桌子上,开始按照印刷时间依次排列,“信不信还有类似的骨灰级还原?”
“看谁找得多。赌这次的最低消费标准谁付账。”明月臣面无表情,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站起来开始找。
“霸王条款啊这。先说一句,我穷得死。”盛群玉开启了嘴炮模式。
“我妈也不会给我钱花在这种事情上的。”
“刚才那一篇可是我最先找到的,首杀,firstblood!难道接下来不给我个双倍buff?”
“双倍请客buff怎么样?”
“再说一遍,我真的是个穷人。”盛群玉在老板娘能把他俩扎成刺猬的目光下,顺手从柜台上放着的笔筒里捞了只铅笔,“这下你输定了。”
明月臣还没听懂,就看见盛群玉飞速地在他刚看的那几张报纸上打了几个圆圈。
“哎,那是我先看见的!”
“先看见的就是你的,道理不对吧小明同学。你自己争强好胜,不定好规矩,给人家钻空子,是不是活该啊。”
盛群玉眼尖得要命,手也跟得上,很快就把明月臣抢得一篇都不剩。
“我错了成不。”
盛群玉没搁笔。直到最后一篇抄袭文章落入法网,他语重心长地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虚晃一枪,我还信你啊月亮弟弟。”
“你似乎很喜欢给人起外号。”事情做完了,明月臣坐回在懒人沙发上。
“不,只是你的名字能取的外号太多。可爱一点比如月亮弟弟小明同学,正经一点有明明臣臣。”
明月臣心里吐槽“我不觉得明明臣臣算正经一点”,嘴上也不怼回去,毕竟名字这事他自己确实也不太满意:“我妈原来还说我要是个女孩,就叫‘明石姬’3。”
“丁阿姨看《源氏物语》啊卧槽哈哈哈明石姬这名字真是够了,这哪是个能见人的名字,你要是个女孩她还教你弹琵琶、送你去见光源氏吗哈哈哈——”
明月臣自高二以来没听过盛群玉笑得这么开心。
盛群玉的笑点一直都挺奇怪的。比如说物理竞赛的时候他跟自己讲笑话,“真空中的球形鸡”4,明月臣笑了,他自己反而说这个笑话他不觉得好笑。真是奇怪。
推门的微响。盛群玉和明月臣齐齐看去。
疏蕊来了。
实践证明,三中的校报主编可比一中的这位情商高,上来就知道先付账请客,再抱怨校报内的抄袭问题,说找他们来其实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好人都让她一个人做了,倒显得盛群玉和明月臣不会做人似的。
“这一期报纸发行前,我本来是不知道有抄袭的事情的,后来听说有人看了一中的报纸,内容据说跟我们的一模一样,只是发行得更早,我才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疏蕊吸着蜜橘奶茶,对面盛群玉和明月臣的摩卡放在桌上,没喝。
“这就是你想起来联系我的原因?”盛群玉笑了一声,打破了无话可说的尴尬,“为什么不早说,一中的校报和三中的校报一块·发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注意一下影响。”
“我觉得公道自在人心,到时候就算要批评,错的是我,也是我先挨骂。”
疏蕊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盛群玉本来也就不打算追究疏蕊的问题,没想到明月臣开口了。
“有些人,既不专业,又不想负责任,还想做决定,这跟在宣传禁用一氧化二氢、从而保护环境的社会调查表上填‘中立’有什么区别——明哲保身,但是一样愚蠢。”
疏蕊觉得他话里刺人,愤怒之余还是保持疑惑:“你说的一氧化二氢是什么意思?”
盛群玉能猜到明月臣听到这话接下来会说什么,都不忍心看了,只好捂上脸。
“一氧化二氢,就是水。”
明月臣看向盛群玉,满脸写着“看吧她果然愚蠢”,嘴上还不饶疏蕊:“你是文科生?文科生就更不应该了,历朝历代的兴衰浮沉都学到哪儿去了?昏庸无能的皇帝,他的朝代往往败在自己的闭耳塞听——”
“我想和你们一起解决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中的校报主编是这个态度。如果你们不想合作处理,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疏蕊气急了,起身就要走。
盛群玉拦她:“对不起,是我们口无遮拦了。你能先坐下来听我说吗?”
“他是主编,我不是。”
明月臣对疏蕊不觉得有什么歉疚的,他对盛群玉那个“我们”和“我”倒是觉得不太舒服。
“我们把所有含有抄袭内容的文章都标在这里。”盛群玉给疏蕊看那一个个打上去的铅笔圈,语气逐渐严肃:
“我也不要你在这里跟我道歉,因为都知道这种事情是从严处理。虽然三中的稿费给的很丰厚,但是三中的资源不是拿来挥霍的。带手机了,就把这些作者的名字都拍下来,我们要求专门在下一期we开一个版面,公开道歉,并且你们学校的广播站应该循环播放抄袭文章的作者班级和真名,财务那都能查到记录,好找。”
“这么处理太过分了。”疏蕊轻轻叹气。
“过分的行为才需要过分的处理。”盛群玉喝了一口咖啡,“这次抄袭文章的数量和抄袭内容的相似程度,是拿调色盘一比对就会出相当轰动的结果的,而一中似我还没出几期。传出去,说你们三中无才无德,太不好听了。”
“不用传出去,我这个主编就要干不下去。”疏蕊苦笑。
“你不容易,我们理解,”盛群玉跟明月臣碰杯,收获了对方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但是荣光总会照耀最初的梦想,只要自己先把心上的雾气淘洗干净5。要是写作文,我们就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是文科生?说话好听多了。”疏蕊不动声色地在最后讽刺了一把明月臣。
“我是语文比文科生好的理科生。”
盛群玉举起咖啡杯,向她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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