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哪,三中这也太丧心病狂了,”钱牧昀手上拿着三中十一月新出的we,“我才发了几篇文啊,被他们抄的连错别字都不剩!人才啊,都是人才!”
“这不是才发了长文道歉了吗?态度挺端正的。”盛群玉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难得规规矩矩地写一次语文卷子。
“对啊,所以说幸好曝光得早,不然这事闹大了,我就算有理也要吃亏,”钱牧昀叹息,“碰瓷鉴抄信口雌黄的人多了,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大家也就是吃个瓜算了,谁关心可怜的原创作者怎么自处。”
盛群玉没办法和她感同身受,所以只好“嗯嗯”几句,当个可靠的树洞。
本来阮凌看他几次月考周考表现都不错,打算把他调到前面去,又发现钱牧昀跟他关系还不错,就敲定了他去跟钱牧昀坐,刘瑜再跟别人换,再换人坐到盛群玉空位置上的计划。
哪知道段子智消息得的快,二话不说就在盛群玉还没想好的时候,找到他,说要进行“男人之间的对话”。
盛群玉后来毕业,原汁原味地复述“男人之间的对话”给钱牧昀听,差点没让她笑抽了筋。
“他这么有勇气,不如跟我说啊,万一我脑子一热就同意了呢?”
已经毕业的钱牧昀这么说。
“算了吧,我说的算委婉好听的,我怕他知道你压根就是个独身主义,死缠烂打。”
盛群玉怼她。
回到现在,上个星期,男人之间的对话,直播。
“你是不是喜欢钱牧昀?”
段子智倚在江边的栏杆上,鞋拔子脸被江边城区的霓虹灯映得忽明忽灭,像只被人踩了一脚、但是还没踩灭的烟头。
盛群玉听到这话就一句“卧槽”。
段子智却仿佛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闻言居然没照着他以前的脾气破口大骂盛群玉一通。
他只是非常、非常忧伤地开口:“你说吧,我听得起,受得住。”
夜风非常冷,江边的风更冷,盛群玉想把眼前这个用一辆小电驴把自己拖到江边、就为了问这么个破问题而不上晚自习的憨憨打一顿。
打一顿影响不好,打残了也没人骑车把自己送回去,盛群玉姑且忍了。
给段子智来个一劳永逸吧,别成天有的没的耽误自己学习。
段子智还在喃喃自语:“我知道你长得帅多才多艺学习成绩现在也有起色……”
“我是同性恋。”
盛群玉一秒都没犹豫。
死寂。
段子智偏过头,噗嗤,盛群玉听见了,看见了,可怜的香烟头被彻底碾灭了。
“你要是同性恋我就是伪娘。兄弟,我知道你急着撇清,但是这么说就不对了。”
段子智的语速变得前所未有的快,倒豆子似的,盛群玉险些听不清。
“你说你不就是帮了钱牧昀一个忙,运动会才穿的女装么,不至于,别的班不也有男生穿女装化个妆搞笑的,但是这跟同性恋,”段子智吞了吞口水,觉得这个词太尴尬了,“这跟那啥没关系。你为了蒋靛跟社会人干架的时候、跟明月臣挣运动会两千米第一的时候,还有暴打我的时候……哪里娘了?倍爷们儿。你用笔都是最简单一支黑的一支红的一支涂卡的,又不像隔壁班那谁连笔袋都是粉的,一看就不正经……”
“同性恋你有信心用肉眼分辨吗?”盛群玉跟他一块倚在栏杆上。
段子智沉默了。
“因为你的学科思维决定了你看东西的时候会理性,哪怕你学的并不是很好。你的理性告诉你,同性恋不是精神病,也不是通过叫一声‘啊,这个人穿衣打扮用东西的习惯不对劲’就可以判断出来的东西。其实同性恋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你已经知道理性思考的结果了,你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行。”段子智被戳中了,只好颓然地趴在栏杆上,“现在这真的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了。”
“喜欢钱牧昀哪里?”
盛群玉反而问他。
“她运动会那身裙子,”段子智望着远处茫茫灯海汇成的江岸线,“她穿着它从主席台上冲下来——我有说过她那一下子像高尔基笔下那海燕吗?我不会说话啊你别笑,你还笑我还揍你——我觉得她那一下子,真的,是在‘高傲地飞翔’。”
高傲地飞翔。
他一说,盛群玉就懂了,因为想到了另一个人。
任何人,在遇到真正想要夸赞的人的时候,无论使用多么简单的词汇,旁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情绪。
“我都这么说了,你又不跟我抢,”段子智看过来,“要不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喜好?比如爱吃什么爱……”
“我唯一能给你的忠告是,”盛群玉同情地看着他,“别打钱牧昀的主意,否则会变得不幸。”
“怎么,”段子智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艹,不会她喜欢刘……”
“她这种人比同性恋多,不过也挺特殊的。”
“不是,只要不是先天的,那不是还可以争取一下吗?”
“她家很有钱你知道吧,她是这么跟我说的,”盛群玉更同情他了,“‘老子就喜欢长得帅没头脑的二傻子,只要他独自美丽,老子为他上天入地’——试问你是长得帅还是没头脑还是不心疼钱牧昀为你上天入地?”
“我还是跟崔骏一样去给刘瑜当舔狗吧。”段子智抽了抽鼻子,“起码人校花就算有主了,还给个真心实意的笑呢。”
“行了,伤春悲秋到此为止,赶紧把你爸爸我送回去,爸爸还要回去学习。”
“卧槽盛群玉你别蹬鼻子上脸,小心我把你喜欢男的这事抖落出去!”
“你大喇叭循环播放也没事,我行得正坐得端,你说出去也没人信;我只要坐那一喊,段子智喜欢钱牧昀——夹着尾巴做人吧兄弟。”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两个秘密永远不会在毕业之前说出去。
虽然他们要吵真吵要打起来谁也拉不住。
但是他们真的是朋友。
明月臣中午有点头疼,寻思自己是不是昨晚睡晚了,生物钟紊乱。
下午去上学就去得比平时晚了点。
一路上人挺多的,难得。
广播站又在放一些“美文”朗读,明月臣每次听,都特别想给主播正正英语口语。
这一篇完了,下一篇是?
“接下来是为高三启明班明月臣同学点的歌曲,《答案》,祝明月臣同学生日快乐——”
主播变了,这是钱牧昀的声音。
“愿君千万岁,”钱牧昀纵然说得严肃,明月臣还是听出来她在憋笑,“无岁不逢春。”
这句祝福应该,是盛群玉的意思。
“有个简单的问题,什么是爱情,它是否是一种味道,还是引力。”
女声甜蜜蜜的,男声接上,像是爸爸教育女儿,奇异的温馨和俏皮,不像盛群玉一贯的听歌风格,然而合适,比任何一首歌都合适。
明月臣忽然就懂了,那句盛群玉用过的,他一直记得很清楚的,顾城的诗。
像三月的风扑击明亮的草垛,春天在每个夜晚数她的花朵。
他在路人的侧目中奔上西楼。
西楼五层,广播站。
想见。
要见。
“生日快乐明月臣!”先从广播站出来恭喜他的是钱牧昀,递给他一大包东西,“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明月臣飞奔上五楼,气还没喘匀,撑着膝盖接过那么一大包东西,在“时而在飞,时而下坠,时而又落泪”的歌声里发问:“盛群玉呢?”
“他帮阮老师去印刷室拿卷子了,让我买通广播站,替他把话念了,”钱牧昀好奇地打量着他,“咦?怎么你听到广播就真的冲上来了?盛群玉挺了解你的啊。”
预备铃响了。
明月臣站直了,举起那一大包东西,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这是什么?”
“二十沓百页双面加厚理科专用米黄护眼草稿纸。”钱牧昀微笑。
“盛群玉的礼物?”
“不,是我买给你的。”钱牧昀的微笑忽然变得非常暧昧,“他说他的礼物,他晚上会自己给。”
明月臣还准备问问题,钱牧昀双手撑着他肩膀把他往后掉了个头,“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上课去吧学神!”
“下次能避免身体接触吗?”明月臣不太高兴。
“知道了祖宗!你快去教室!”钱牧昀自己跑远了。
去教室当然是去迟了,启明班的预备铃就是上课铃。明月臣自诩心理素质还算强大,只要理由充分到能说服自己,那么他的愧疚感就会降到比较无关痛痒的一个数值。
总之,高三了,什么事情都突然得很,像本来就切成二倍速的电影,突然换了浏览器就可以开五倍速一样,愧疚感就像垃圾宽带的网速,除了膈应人没有任何用处。
钱牧昀是被打了吗?脸上都是伤。
明月臣这才发现他好久没见过钱牧昀了。
隔班如隔江,隔楼如隔山,要不是利益相关,启明班的大多数人可能直到毕业都不会和长庚班的人打交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扯就断,根本靠不住。
在明月臣灰暗程度不一的前十六年人生里,他过早地意识到了这个道理。
所以要把盛群玉捞出来。
他亲自去做。
捞出来,再说别的。
丁茉没给他定生日蛋糕,这也是旧习惯,明月臣不爱吃甜食,尤其是含乳制品的甜食。
再说了,他的生日也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十六年前的今天有个女人在产房痛得一边哀嚎一边掉眼泪,千辛万苦才挨到护士去报喜,结果只落得某个男人冷冰冰地一句:“是男孩就好,省得我再浪费时间。”
然后他就走了,鬼知道去了哪里。反正现在也不怎么用现金了,明月臣上高中后,连他汇到丁茉账上的钱都怎么没见过,更别提能常常见到本尊。
而丁茉居然忍下来了,因为离婚会被老家的人嘲笑,所以她只好日复一日地撑着一堆烂亲戚,还笑着说“明明爸爸忙,这次就不和他一起回去了”。
所以,简单,清晰,一目了然,最好。明月臣厌恶人际关系的复杂,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聊不来的人多说几句,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见之下就觉得恶心的人微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笨得出奇还想拿主意的人商量问题。
明月臣写完作业,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错题集再添一点新鲜血液,一看钟,十一点四十八。
平时这个点他早睡熟了,今天丁茉难得能让他点垃圾食品的外卖吃,披萨炸鸡薯条可乐随意,所以耽误了一点吃饭时间。
明月臣难得看向最近不怎么用的手机。
要不问一下盛群玉。
自己的礼物在哪儿呢?
手机开机。
消息多了几条,最近一条是“今晚十一点五十阳台见”,明月臣把对话框点开来看,争分夺秒。
第一条是今早零点发的:“happybirthdaytoyou,summer”
在所有关于自己的外号中,只有这个最意想不到,最生动,最柔软。
明月臣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心里还在吐槽,这是自然把他俩换算成布兰和冰原狼1了吗?
零点祝福,盛群玉的常规操作了,明月臣每次都忘记蹲点,因为实在是困得很,十一点五十大概就是极限了,那还得有春晚加成,到时候得多巴胺刺激一下才能再坚持一会儿不睡。
第二条消息:“睡了?”
这条是凌晨两点发的。
行吧,这是又失眠了。盛群玉失眠的原因一般不包括自己,他失眠是老毛病了,得治。
明月臣心想不好,我把他生日忘记了。不管了,反正到时候一定记得送个安神的枕头过去。
第三条:“下午去晚点,有广播站送温暖。”
心有灵犀,也可以说只是巧合。
最后一条看过了。
明月臣走到阳台,推开门,十一点四十九。
冬天有点冷,明月臣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等。
先让他看见的是光,蔚蓝色的光,柔和得像蓝色大海的波涛,又渐渐变得郁沉,像芬兰小镇上空逐渐漆黑的夜空,然而星子越发明亮。
然后是绿光,不是菲茨杰拉德所描述的那种隔着海绿灯散发出的幽昧。现实从不与美丽割裂。它像大气电离,神话中大气电离是女武神甲胄的反光,现实中它干脆被称作“极光”。极光照在皑皑白雪上。
就这一刻而言,去他的月考,去他的前途未卜,去他的惨痛往事,没有什么比生日快乐更重要。happybirthdaytoyou,盛群玉实践出来给他看。
然后他拿着一盏台灯亮堂堂地登场,明黄色的光最后为他探照。
“送这个给我?”明月臣看着那盏灯,价值不菲的样子,让人看见了觉得很惊奇,“你把它改造了?”
“改造了开关,再加了几个led,”盛群玉把灯递给他让他仔细看,自己去看明黄色的光把明月臣照亮,“本来打算再加个剪纸小人在灯罩里面转圈跳舞的,但网上卖的剪纸小人好像都不没有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明月臣挑了挑眉。
“好吧,其实是我不会装小型电动机。”盛群玉举双手投降。
“你可以换成手摇或者发条的。”
“聪明。”盛群玉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反正礼物送出去了,你自己再改也行。”
明月臣把台灯放在一边,说:“你现在能靠近一点吗?”
“得有多近才行?”盛群玉对这个走向不太明白了,“我们这儿阳台不是还隔着半米呢——卧槽!”
还有一分钟。
明月臣在那声“卧槽”之前,以盛群玉从来没想到过的矫健身姿,脚踩栏杆,一脚蹬到了这边来,狠狠给了他一个树袋熊似的拥抱。
“我要赶紧许愿。”
还有四十秒。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明月臣喘着气,“我相信天才、耐心和长寿2——我永远相信你。”
指针在这一刻转拨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零点的钟声响起,生日的魔法结束。
盛群玉闭上眼睛,什么都没说。
丁茉听到响声,从床上坐起,慢慢移到阳台边。
她看到了。
她慢慢地退回去,同样的,内心惊疑不定,却觉得什么都不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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