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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谈判专家


“所以明月臣昨晚的回礼是什么?”钱牧昀顶着猥琐的姨母笑,晚自习又蹭过来,“快说快说,我毕业之后就指望着你俩的素材再开新坑了。”

“没什么,”盛群玉说,“一个拥抱。”

“啧啧啧,我拿个镜子给你照照怎么样,嘴角都和太阳肩并肩了,”钱牧昀夸张地说,“我以后报航天专业怎么样,去太空把你丢失的嘴角找到。”

“你今天的说话风格不对啊,”盛群玉敏锐地感受到了,“你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就看钱牧昀跟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似的,慢慢漏气,最后终于完全瘪下去了。

“是这样的,”钱牧昀苦恼地开口,“我没想到高三了还有元旦文艺汇演这档子事,今天早上阮老大又把我叫过去了,问我能不能排个舞蹈节目什么的。我说高三都忙,上哪找人去,她就说‘那挺遗憾的,这次元旦汇演有校里的奖项,由校长亲自评选,对玄陵大学的强基计划面试有帮助’——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高中的梦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考上玄陵大学!自从今年一本四十万字完成任务,我现在连文都不写了。”

“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盛群玉叹息,听到晚自习放学铃,搁笔,“但是我还是要说,想要我把我妈的箱子再拿出来,这事免谈。”

“不不不,这次的道具服装不麻烦你了,我全办下来完全没问题,”钱牧昀在收拾书包的间隙中摇头,“我能麻烦你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做我节目的领舞。”

“这玩笑开大了,”盛群玉挤在人群中出教室,没回头看紧追不舍的钱牧昀,“我是个废柴理科狗,不是学跳舞的艺术生,明显专业不对口。”

“但老盛你身体素质好啊,有小时候童子功的底子就行,舞蹈动作都不难,”钱牧昀追上来,“明天有节体育课,我还打算征几个男生和女生,咱们用班上的电脑看会儿舞蹈视频。”

“怎么,你这个舞是翻跳啊?”

盛群玉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就是为了倒霉的奖项而已,我无利不起早,”钱牧昀翻了个白眼,“写作除外。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还花心思编舞吧?又难为我又难为你们的。”

“我以为你挺有艺术创造力的,”盛群玉和她一块下到楼下广场,“怎么,你的小说里没有跳舞的段落?我看你发给我的文包里,后头打着“娱乐圈”括号的文挺多的。”

“那你有看了哪怕一篇吗?”

“没有,它们都太长了,以我现在的时间安排,只能看二十万字左右的,一个月还没时间看完两本。按照你说的,二十万字的都是古早文了,现在一般都是四十万字起步。”

“古早高|h,你说漏了后面两个字。”钱牧昀的侧脸在广场路灯的照耀下,阴影处像是叼了烟,模模糊糊地吐着烟雾,“对啊,现在的文就是太长了——我写文的时候有强迫症,要是这事完全没发生过,我写起来就别扭,所以,我不编舞,因为我压根就对舞蹈一窍不通,监护人以前带我看过芭蕾,不过也就一次。”

“啧。这样吧,女生,我相信你肯定是能拉一两个的;你要是真的还能找几个男生跳舞,我就答应陪你趟浑水,怎么样。”

“要是没成,我就只好自己上了,换节目。”钱牧昀顶着没好全的伤,“表演笛子……我八百年没吹过那玩意儿了。”

“你那舞的视频得发我,”盛群玉在校门口跟她说再见,“我还得看看这个难度我能不能控制得住。”

钱牧昀比了个标准的“ok”送他。

快凌晨一点了,盛群玉好不容易整理好今天的笔记和明天要问明月臣的问题,压力太大,跟心里有瘀血块一样难受,最后居然还能想起来钱牧昀答应了舞蹈视频的事,可见是真兄弟了。

盛群玉打开了那个某附中表演的舞蹈视频。

看完,盛群玉关上了该视频。

他大惑不解地打字给钱牧昀看:“舞蹈没问题,服装我相信以你的财力也能包办下来。”

“这种舞我领舞也没问题,动作简单,学起来会很快。”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我们班能找出这么些男的女的,能跟我一样,在记住动作的同时抓稳节奏,把舞流畅轻松地跳出来?这要从头练,起码得三个月吧?十一月都快过去三分之二了,你其实只有四十天啊钱牧昀。”

打完字他也不管钱牧昀回不回,丢了手机倒头就睡。

他不是累,他要熬夜可以一直熬到通宵,他只是习惯拧上发条。

休息现在不是为了放松,而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下去,而凌晨一点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危险的阙值,引发的后果可能是明天一早上课瞌睡听不到数学老师讲的题——天杀的,为什么不把语文课通通安排在早上第一节,这样就算睡了也完全没有负疚感。

盛群玉这么一想就越想越多。他有个聪明人惯有的毛病,那就是明明该让大脑休息却无法停止思考,精神内耗严重。

想到这里他又羡慕起明月臣。明月臣管理自己的大脑就像盛群玉强迫症一样地处理自己写字台一样,保持绝对的秩序和清洁,轻松惬意,全无挂碍。

要命。

凌晨两点,盛群玉拿脑袋擂着枕头。

他又失眠了。

盛群玉对天发誓,最近他绝对都是在十二点到一点这个区间就睡觉的。

当然了,睡着的区间大概都在三点左右,毕竟两点多他还是醒着的。

奇妙的是,六点一刻之前爬起来他也不困。

可见达芬奇是有的,槙岛圣护1也是有的。

明月臣喜欢的番剧之一,是《心理测量者》第一季。

何怡很久没跟钱牧昀说过话了。

她心知肚明,钱牧昀被打成那样,她不算始作俑者,也是帮凶。如果那天偶然遇到那几个男生的时候她不是一时意气选择参与他们,也许现在也不会这样。

以刘瑜为首的女生小团体也没有孤立她,毕竟何怡还是有钱,还是懂芭蕾也会电子琴,减肥效果虽然不好,不过罚站的效果倒是很不错的,成绩有所上升。

但何怡心里总是不对味儿。

她心气高是真的,不喜欢欠人情也是真的。

此刻她看着钱牧昀课间跟个采花蜜蜂似的左右前后的男生女生都问了个遍,就为了凑齐人数排练元旦节目,心想:

只要她问我,我一定答应,还能让她省许多工夫在没必要的事情上。

然而钱牧昀直接略过了她。

“跳《典狱司》?《典狱司》是什么舞?2”

钱牧昀问完刘瑜,刘瑜天真地问到。

何怡心说我知道。

“体育课我给你们看视频,”钱牧昀合掌,“鱼鱼最好了,你要加入进来我们整个节目的颜值都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刘瑜就温柔地点点头。

何怡扳着手指,看着钱牧昀一圈溜完了数人头,心里也记着数,知道这些答应试一试的,十有八成是最后要放弃的。

cover到《典狱司》上了,这就不对。

距离现在到元旦最多只有四十天,而对于长庚班的舞蹈基础而言,最少也要三个月才能练好这舞,也就是说运动会之前就该准备的事情,钱牧昀拖到十一月底才做就是不对。

就算晚自习、运动会,通通放弃抓紧练,这个任务也不可能完成。

钱牧昀要是想搞群舞节目而不是搞出一套群魔乱舞,就得重新选定题材和内容,自己编舞。

编出一套适合在四十天之内加班加点就能跳出来的、有内涵有美感的舞。

巧的是,自己不单会芭蕾,也有现代舞的底子,也有早就酝酿了很久的底稿。

然而何怡有顾虑——不是为了她和钱牧昀之间的矛盾。

这个底稿可以说,是一场非常的冒险,挑战规则,否则她也不会搁置到现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喜欢电子琴,喜欢舞蹈,喜欢舞台上演员们的闪闪发光,喜欢他们因为每一个动作而变成和平凡、和庸常,完全不同的样子。

工程师用钢铁钛硅构筑梦想的骨骼,文学家用纸笔墨字描绘梦想的真容,而何怡真心实意地想要用舞蹈来表达一切,她要挥洒,要用力,要挣脱束缚。

她最终还是在看重文化水平的父母的要求下先学了理科。

“我们希望你走电子琴。你跳舞不行的。”

“你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跳舞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

她不傻,她生长的环境告诉她,她现在不随心所欲地跳,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随心所欲地跳了。

评委们会说,不知所云。

所以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跳。

还是胖,胖得可能不能登台。

何怡对自己说,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既然败狗如盛群玉,以前从来没人关心过他在作文上拿了多高的分数,现在他都能搞出一套校报出来,既然他都能绝地反击,为什么我不能。

我要试一试,我要亲眼看到我的舞在我的舞台上表现出来,用我的方式表现出来,用最年轻最喧嚣的方式表现出来。

下午,盛群玉难得破费一次,从食堂买完五块钱的蜂蜜长崎蛋糕,存着当今晚的晚饭,再哼着小调溜达上了五楼。

钱牧昀的视频大概是放完了,反响不佳。盛群玉隔着门窗都能听见段子智的声音,像被冻雨淋湿的黑犬:“不是,这舞也太难了,咱们得练多久?”

盛群玉当自己是个透明人,推开门就进去了,坐在自己最后一排的老座位上。

钱牧昀对着底下二十多号人,看着他们纯粹是为了不让自己不好下台才保持淡定的脸,终于抵抗不住压力:“我虽然也觉得这舞不太合适,但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你有。”

刘瑜惊讶地回头。

何怡在四十多双眼睛的注目礼下突然上台,像当初的钱牧昀一样,霸气地拿起粉笔,只是她的板书没有那么潦草。

工工整整的四个大字。

玫瑰少年。

刘瑜露出了不知所云的表情,而钱牧昀的表情丰富多彩可以到可以当调色盘了。

“知道黑板上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出去,记得带上门,”何怡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自己充满力量过,“不知道的,窗户别开,窗帘拉上,留下来,我们再看个东西。”

满室安静。

盛群玉从最后一排施施然起身,旁若无人地从前门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钱牧昀紧随其后。

门在她背后关上。

“你猜何怡要做什么?”

盛群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不知道。”钱牧昀摇头,“但我觉得,她要做的事情会比我要做的事情要更好。”

“一个人是很难性情大变的,”盛群玉兜里有糖,顺手分了钱牧昀一根,“你觉得何怡会那么像你吗?”

“她或许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会像我,而我有些时候可能不像我自己,”钱牧昀手里颠来倒去地捏着棒棒糖,“每个人都有和别人相似的时候,如果他们只是为了理想在努力奔跑——卧槽这句真是灵光一现,记下来记下来,素材不能丢。”

盛群玉看她把糖揣兜里,麻利地再掏出小小一个铁圈本和半截铅笔头,用蝇头小楷飞速地记下来她自己刚说的话。

“我看过何怡以前在省里的舞蹈表演,”钱牧昀把东西都收好,忽然说,“她不学舞,胖成这样真是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她多有天资。”

“你这么说,我差点以为我待了三年的著名放牛班西楼长庚,是个卧虎藏龙的风水宝地。”

“难道这个班不是卧虎藏龙吗?”

钱牧昀忽然反驳。

盛群玉不甘示弱:“恃强凌弱,偷工减料,熟视无睹,如果你把躺平看做卧虎藏龙的话,这个班全是国家一级种子选手。”

“盛群玉,虽然这话我一直憋着,但是要是现在还不说,有违我做为你朋友的准则,”钱牧昀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对长庚班的不满,大多数时候来自你戴了太久的有色眼镜。”

“我明白,”在盛群玉背对着她的同时,钱牧昀还在说,“在你眼里他们那些小小的发光特长根本没什么意义,就像你跟段子智处得来不是因为他编程特别好还会摄影,而是因为这人完全不记仇,还算公正,对你有用。你就喜欢和不给自己添太多纠葛的人打交道。”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盛群玉没生气,毕竟这是钱牧昀:“不知道你听说过狄金森的一句诗没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黄金时代没有黑暗,”钱牧昀很认真,“你想不想变成半明半暗的云不关我的事,但在你的黄金时代里,除了你自己,没人会让你挨锤3——明月臣不是太阳,他是月亮,他可以陪你走过去。”

“是啊,如果他真能听进去我那一两句抱怨就好了。”

在钱牧昀错愕的目光中,盛群玉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手机振动,盛群玉皱着眉打开手机。

振动,只有可能是盛振金的消息。自己最近借口学习忙,配图发上还算不错的成绩单,就敢不秒回这些废话了。

“十二月二十六号你姐姐回来结婚,穿西装,到时候会发酒店定位给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又是没有句号的东西。

当着钱牧昀的面,他把手机猛砸在地上。

钢化玻璃膜这回不堪重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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