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臣满脸通红地把盛群玉扛到卧室里,然后把人就这么草率地砸在床上,把他书包丢一边柜子上,自己单膝跪床上,开始扒他羽绒服。
盛群玉不算是营养不良,然而不知道是平时缺乏油水还是饮食不规律,他身上没多少肉,柔软感全靠羽绒服撑起来,喝多了酒更是显得尤其憔悴。明月臣就刚刚那么扒了皮一摸就知道,这人在外面着了凉,现在起码高烧三十九度四。
明月臣顿时气得想给他一下。
大好的周六晚上,不在家补学补差,跑出去参加婚礼,还喝酒。都是未成年人,装什么千杯不醉,这是干的白的吧?干了几杯?退烧了要恢复也得几天时间,这几天时间的学习效率不就下降了——整个一不知轻重的,拿联考成绩开玩笑也就算了,居然还拿身体健康开玩笑。
温度计找出来,甩一甩,让人腋窝夹稳了,明月臣平复心情,不敢惊动丁茉,自己去倒热水,又找到一盒布洛芬,看日子没过期,也一道拿过去了。
正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响亮的呕声。
明月臣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捏着药,没忍住,低骂了一声“卧槽”。
他有一点洁癖。
骂完还得叹息,这不能怪盛群玉,毕竟盛群玉不是故意的。这怪他自己,居然给喝多了的盛群玉开门,居然还肯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丁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打120把人往医院丢。
明月臣的生活经验里没有“照顾人”这一条,当然了,没有可以添,就像他的生活经验里本来也没有“辅导人考大学”这一条,为了盛群玉特设出这条。
为盛群玉特设出来的东西太多,哪天这些都可以单独列出来,单独为盛群玉再完善一下。
明月臣这么想着,先把热水和药放在饭桌上,去卫生间找抹布和拖把。
他在卫生间演习了一下,最终确认自己不会用这俩东西擦地板,更不会亲自动手洗它们,从而造成二次污染。
于是明月臣去柜子里找出几包一百三十抽心相印餐巾纸连带大黑塑料袋,顶着灭口后埋尸的变态高智商杀人狂一样冷静克制的表情,进了自己屋,敬职敬责地开始打扫。
很快几包餐巾纸全部报销,明月臣全拿大黑塑料袋收罗了,那气味实在惨不忍睹,毕竟盛群玉几乎是拿龙虾肉和烤全羊填肚子的。
明月臣干脆地把整个袋子往大门外一丢,然后关门,去卫生间,打了肥皂把手认认真真洗了一遍。
体温计拿出来,果不其然,三十九度四,明月臣的直觉准到他自己都开始头痛了。
“起来,把药吃了。”
盛群玉了无生气地瘫在床上,动都不动,明月臣没办法,只好把他扶起来往后挪,一直到盛群玉坐好了,明月臣才把药塞到他嘴里,然后给他灌水。
灌了还没两口,药给灌出来了。
明月臣坐下来,查了一下嘴对嘴喂药的可操作性,得知这纯属电视剧的无中生有,包括拥抱取暖也是无稽之谈,于是心安理得,把药捡起来拿纸垫了,防止浪费,并且晚上也不打算跟盛群玉挤一个被窝了。
盛群玉被重新安顿好,又被好心且专业的明月臣扒到只剩秋衣,再被这完全没有照顾人经验的学术仔找来的大棉被裹成了粽子,就露出脸来防止他憋死。
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没有那么大的电磁炉,盛群玉一定会被裹着被子丢上去的,然后明月臣会一边心里吐槽,一边体贴地给他翻翻面。
发烧要多喝热水,要吃药,要裹被子里,要出汗,要休息。
都是这么说的。
我做得很好。明月臣长舒一口气。
时间还早,可以把剩下的那张玄陵大学考试研究院的英语卷子做了,睡前再听一首落日飞车的《burgundyred》,很完美,可以在晚上尝试梦见一下藏在墨西哥仙人掌里的小酒馆,还有大帽子下面悬挂着的一圈小铃铛。
明月臣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差错出在他把英语卷子做完,正准备订正,盛群玉开始咳嗽,咳完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明月臣”。
被点名的明月臣当场心脏骤停。
“盛群玉?”他转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起这人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脸,语气中奇妙的有点小心翼翼,“你醒了吗?”
盛群玉依然闭着眼睛,嘴唇一动不动。
明月臣扶额,起来接着订正英语卷子。
“明月臣。”
明月臣这下听见声,带着红笔试卷直接曲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了,“你说,我听着呢。”
“对不起。”
“对不起的话就不要说了,”明月臣对着答案,红笔圈出来重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还帮了我很多,照顾了我很多。”
他顿一顿,终于把这句想了很久的、很肉麻的话说出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沉默。
明月臣憋心里的话一说出来,心里松快了,改卷子的速度就更快,连带着其他的话也说出来了。
“我们是同一种人,不必问我为什么,我只是知道。这很鲜见,因为在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里并没有别人这么出现在我眼前,以后或许也不会有。即使有,他们也不会像你。”
明月臣这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什么他忽视了太久了的东西在心里疯狂叫嚣,要把他整个人重新锻造。
到现在为止,今晚他已经有好几次因为盛群玉的言谈举止而变得冲动、战栗、心脏骤停,这不太正常。
盛群玉应该是睡着了,安安稳稳的,额头开始冒汗,这是好兆头。
“虽然他们都觉得我很聪明,也因此而尊重我,但是我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我这个人,觉得我太傲,太特立独行,难以沟通,简直铁板一块。”
“这么说吧,我觉得对人敞开心扉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且浪费我本来就不多的感情。时间是宝贵的,如果没有一个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出现,那么学会去当别人的树洞也是浪费时间。”
“所以谢谢你,还能找到我,听我说。”
这一通肉麻得要死的话一说,明月臣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似乎他很适应在盛群玉面前丢盔卸甲似的。
不,应该说是“卸下盔甲”才对。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1
迅哥儿还说,无数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迅哥儿是这样,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大多数时候坚硬冷漠,个别时候真情流露,没必要觉得肉麻,人是矛盾的。
明月臣这么一想,就觉得心静。
手里的卷子批完了,按计划要听首勃艮第红了,明月臣戴上耳机,打开播放器,果断开启了他今晚的落日飞车之旅。
然后听完就去再找床被子打地铺吧。
手却自然的伸到了抽屉拉环上。明月臣一皱眉,还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穿着短绳的黄铜圆牌。
正面是俄语圆体印刷的一段话,反面是一个人潇洒的花押,明月臣特地买回来,打算送给盛群玉当那个台灯的回礼的东西。
不过肯定没有那个台灯值钱。
俄语的一段话,意为“我们首先将是善良的,这一点最要紧,然后是正直的,然后——我们将彼此永不相忘”,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
花押写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本来打算元旦送的,既然今天难得见面,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给吧。
明月臣把铜牌系在盛群玉书包拉链头上了,顺便帮他把书包拉链拉到顶。
这醉鬼,书包里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明月臣起疑,然而知道这事不该他操心,所以没管。
突然,盛群玉像是要醒,哼哼唧唧的,大概是在说什么含糊不清的梦话。
诶呦?
这么大人了,还说梦话?
明月臣玩心顿起,地铺都可以不打了,开了录音机就往盛群玉嘴边凑。
然后他听见了让自己毕生难忘的一段话。
盛群玉和明月臣,在学习成绩方面,惊人的差距是难以想象的。
盛群玉每每梦中惊醒,都会起来再做十几道题才能睡着,他没忘记明月臣期待着什么,他没办法不去想,一想到就觉得焦虑,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结果就是天都亮了太阳还没升起,他再睡个半小时就去吃早饭、上学。
他的“在一起”和明月臣“一起”不是一个意思。
怪就怪,感情这玩意儿变得太快。
高一的时候他跟明月臣一张单人床挤着睡都心平气和,高二的时候他因为蒋靛差点被退学,明月臣甚至都冲上阳台喊他了,他愣是一句话不敢说,兜兜绕绕尘埃落定以后,他在疫情局势好转期间冲到明月臣家给他送零食,也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明月臣追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对盛群玉说了句“新年快乐”。
对啊,疫情防控紧张,他们都不能回去上学了,连句“新年快乐”都只能在三月份的时候当面说。
四月底回去之前,按照语文老师的要求,人人都得上交一篇抗击疫情的作文,而盛群玉也不知道是跟语文老师对着干,还是真情流露,全校都写议论文,就他一个明明白白写记叙文,题目起作《念念》,慷慨激昂地抒发他的小资情调,最后被选做模范,至今文章依然被挂在学校官网上。
“像三月的风扑击明亮的草垛,春天在每个夜晚数着她的花朵”。
然而生活不是诗歌,短促而美丽;生活实则遍体鳞伤,背上都是负责鞭打的荆条。
蒋靛的事情闹了一年,四月底一开学,盛群玉的学习成绩就断崖式下跌。
因为似乎是再也不能接受这种只有他一个人被孤立的环境。
一直到现在,好歹垂直攀岩攀回去了一半。
盛群玉终于想起来,高一他好像是有点喜欢明月臣的。
于是再表白,于是这事又再不明不白的被搁置。
所以也就算了。
反正八字还没一撇,谁都不会关心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星期天的这个早晨他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宿醉造成的头疼让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再起床找止疼药吃。
眼前看见的东西还在晃,盛群玉从床上坐起来,干脆闭着眼睛踩下床。
这触感不对。
盛群玉当即抬起两脚,一下坐回床上。
就看见明月臣从地上站起来,眼眶又红又肿,一看就是昨晚的地铺睡得相当不安稳,脸上还有手机镜头贴出来的红印子。
两人对视一分钟。
明月臣先开口,表情古怪,声音沙哑:“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盛群玉此刻的心情,就跟钱牧昀文里写的一样,一万匹羊驼飞奔而过,一边跑还一边尥蹶子,在那茫茫草原上,在那碧蓝天空下——
玩球了这次。
“想起来你昨晚说了什么了吗?”
明月臣步步紧逼。
“你让我再逃避一会儿现实,”盛群玉扶额,“现在几点了?我今天可以拒绝这个世界向我靠近吗?”
“五点十八。”明月臣居高临下,“在我妈叫我出去吃早饭、顺便发现你在这里呆了一晚上之前,你还有四十二分钟的时间解释一下你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以及你奇奇怪怪的言行举止。”
“拒绝世界靠近是不可能的,”明月臣在椅子上坐了,“坦白从宽治,抗拒没饭吃。”
盛群玉断片了的大脑瞬间下达紧急指令,在对自己的人品保持绝对自信以及个人对国家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极度熟悉的大前提下,他首先确定了自己昨天晚上没借酒发疯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我亲戚比较多,”盛群玉头疼死了,“昨天晚上他们好久没见我了,就拉着我给我灌酒,说是高三了喝两盅压根不叫事,最后还是我姐姐派人打的把我送回来的。”
“还有呢?”
“我喝多了应该没耍酒疯,不然肯定昨晚就把丁阿姨惊动了,”盛群玉仔细观察明月臣的脸色,“那就应该是……吐了?”
“吐成了阳澄湖大闸蟹。”明月臣把药递给他,“昨晚连药都没吃下去。今天好歹烧应该是退了,昨晚你一口气烧到三十九度四。”
“空腹也不能吃布洛芬。”盛群玉松了一口气。
“还有别的。你昨晚做了什么梦,梦话还挺别致的。”
盛群玉心里一根弦紧了紧,“我说梦话了?”
“有录音,你听不听?”
明月臣表情严肃,把耳机递给他。
丁茉进明月臣屋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她听话懂事性格孤僻的儿子,和盛群玉窝在同一张床上,大早上就玩手机,还分享有线耳机,俩人全神贯注,头发乱得都跟鸟窝似的。
被子更是乱得别提,床上地上都是一片狼藉。
她还记得明月臣有强迫症和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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