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盛群玉昨天晚上发烧了,你才把他带回家的?明明啊,发烧这事可大可小,在不确定发烧病人之前的病史和家族遗传情况的时候,擅自进行处理可能会给别人带去危险。”
丁茉嘴上维持了体面,手上还是给盛群玉舀粥,心中警铃大作。
“下次有事了还是要通知大人。你再有主见和能力,也还是个学生,学生的事情就是学习,学习以外的事情,学生有些时候做不好。”
明月臣这次居然没反驳,就只是低头喝赤豆粥。
盛群玉知道这是明月臣掩盖了自己是喝多了才认错门的事,怕丁茉知道了觉得他不学好带坏儿子,心里更过意不去。
“盛群玉这是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有点贫血啊。”
“没有,谢谢丁阿姨,粥很好喝。”
盛群玉答得倒是很快,挨不住丁茉不信:“有话要实话说啊,你看你也有挺久没来阿姨这吃饭了不是?有什么改进意见就说,阿姨听得进去。”
“盛群玉这一个月熬夜熬得晚,早上起得也迟,所以没胃口过来吃完饭再走。他跟我说他大课间会自己去学校食堂吃,两块钱一个鸡肉包子,其实也挺划算的。”
明月臣这倒有理有据地替盛群玉挡了一下。
毕竟是亲儿子说出来的,不由得丁茉继续追问。
这一次也就过去了,哪知道明月臣又率先放下碗勺,主动提起今日计划:“今天我和盛群玉还有事要做。妈你一会儿在家吗?不在家我就带钥匙走。”
“校报的事情吗?明明啊不是妈妈啰嗦,高三了,学业为重,就算你有信心,也不能耽误盛群玉学习。”
丁茉自己碗里的赤豆粥已经换了两趟。
“不要再叫我小名了妈,我有大名。”
“那不是喊着别扭么。在妈妈这你还是小鬼。”
盛群玉听这母子俩的日常对话,再想想自己和苏慧莉,早就尴尬得要死,一溜烟就跑去厨房送空碗,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头却听见明月臣不啻于催命的话:“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了。妈,我有轻重,盛群玉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会耽误他的。”
他这么说还不够。
“我以前那件西装妈还能给我找到吗?今天这事比较重要,我得穿正装去。”
钱牧昀重金包了金诏帝都广场最近爆火的一家地道川味自助火锅餐厅全场,冒着被监护人一脚踹出家门的风险,今天中午就是特地请人吃饭的。
累死累活练了小四十天舞的同学们服气了。
尤其是何怡,这下是彻底服气了。
“多谢大家卖我这个面子,参加我们这次的元旦汇演,为班级争荣誉——好吃好喝啊好吃好喝,我买单,酒水自便啊都随便点!”
“这能来瓶八二年的拉菲吗?”
有男生起哄。
“喝你八二年的矿泉水吧,没周润发的皮,装什么周润发的逼!”段子智拿靠枕砸他。
心里想着“可恶,我还没装逼呢怎么让你小子占了先”。
“有一说一,你们以后出门装逼别老是说‘来瓶八二年的拉菲’,其实懂行的人都知道,拉菲口感干,配辛辣为主的川菜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很掉价。”
何怡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下了菜,大多是肉,“快吃吧,这还有几个要赶着回去午睡的呢。”
她自己反而在一众人都去哄抢其他菜品的时候给自己倒了杯鲜榨水蜜桃汁,示意钱牧昀:“一会儿你吃吧,我还要节食。”
“要准备艺考了?”
“这事复杂得很,跟你讲不清,”何怡还是有点不耐烦,“别管的太宽了钱牧昀。”
“女生今天就来了咱俩,我不跟你说话难不成跟男生一块儿搅?那不显得我这做东做得很没牌面么。”
“要是盛群玉在,你还这么说吗?”
“你说他?这个班只有他是我初中同学,跟他讲两句也没什么吧。再说了,我两年没来上学,蒋靛那事知道个皮毛,不好下判断。要说私人滤镜,还是初中时候的事,现在我看他,就一情谊还在的老同学。”
“我知道内情,你敢不敢听?”
“你这么说我可就来劲了。”
钱牧昀搅着辣汤里面的肉:“快说吧。”
“当年蒋靛家境不太好,但是她爱面子,在外总是撑出一副家里很有钱的样子,出手阔绰得要命,高二那时候总之就是爱请客爱打扮吧,不在意花钱。我们那时候也真以为她是大小姐。”
“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在外面打|黑工还债,认识了社会上的人,”何怡拿起冰块夹,给水蜜桃汁里面加冰块,“这里头水有多浑,大家也有很多说法,最靠谱的一种是她给‘大佬’当那什么,大佬随随便便漏点都够我们花一年了。”
“后来反正就是被盛群玉发现了,他以为蒋靛是被迫的,就报了警。”何怡喝了一口加冰的水蜜桃汁,一点都不怕冷,因为就好冬天里这口冰的,“结果警察来之前他们就被大佬堵了,校门口小巷子直接械斗。盛群玉,按电视剧里的说法就是怀中抱妹杀,把大佬手底下几个小弟打成了脑震荡。”
“这不是见义勇为吗?怎么给你们抹黑成这样。”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盛群玉高一搞竞赛,不怎么跟我们打交道,高二平时又是那个孤僻的怪样子,监控模糊,大家辨认完监控,都不信那是他本人,谁信他见义勇为啊。关键他杀红了眼都,大家想起来就怕,更怕这种涉黑的事情自己乱说话会被反杀。”
何怡看着也很惆怅:“所以后来的说法都演变成了,盛群玉之所以那么及时地遭遇了这场事件,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跟大佬一伙的,大佬玩腻了蒋靛要灭口,盛群玉良心不忍当场反水,才有了监控的那一幕。”
“荒唐透顶。”
“你也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这件事最后一锤定音的是蒋靛,她咬死了盛群玉涉黑,只是最后证据不足才松口的,你还能反咬受害人吗?”
“这不可能。”钱牧昀霍然站起,筷子掉进了汤锅里,“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
“盛群玉今天还在这里跟你我当同学,只是嫌疑没有洗清而已。”何怡压低了声音,“这就够了,他一没案底二没退学,总比蒋靛好。她被大佬逼到走投无路,而盛群玉被捞出来之后毫发无损,这不也说明他来头不简单么——我只知道这么多。”
拿自助餐盘的同学三三两两的都快回来了,脚步声响起,钱牧昀当即坐下,无事发生似的,仔仔细细地用毛巾擦了擦手。
“服务员,再拿双筷子来。”
她原来以为这事是有人乱嚼舌根小打小闹,结果发现这事里有太多疑点,绝对没完。
她要不把这事弄清楚,就不是钱牧昀。
与此同时,在火锅餐厅楼上的法国菜馆nereus。
明月臣这口吻听着是要杀人:“吃饭。这顿我请你。”
盛群玉昨天穿得皱巴巴的西装没来得急换,依然不伦不类地穿在里面,进店把外头穿的羽绒服一脱,乍一看还是人模狗样。
对面明月臣板着脸,不熟练地使了一会儿刀叉,在淙淙的钢琴伴奏声下终于放弃了割得七零八落的松茸:“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这馆子不便宜吧。”盛群玉看清冰桶里面的葡萄酒的年份标签,眼角跳了跳。
“我妈几年前就预订了座位,准备跟明守仁谈离婚时候用的,那时候这餐馆还没这么出名,所以也没这么贵。这几年也不能说是放弃了,只能说看淡了,觉得那畜生还值不上这个排场。”
所以她就大手一挥送预订给你?试问这要不是她儿子从小聪明懂事,就她这个宠法,家底都被败光了吧。
“这是全国竞赛银牌的奖励,我没来得及用而已。”明月臣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很冷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成心的。我要有的选,也一定不会录音。”
明月臣开始掏手机。
“但我觉得这事没完。虽然法律意义上我应该没机会制裁你妈,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道德约束一下。她欠我妈不少,你看你怎么还。”
“别外放。”盛群玉猛然起身,一把抓住明月臣的手机,险些打翻桌上玫瑰花瓶,“私事公共场合解决,你不觉得挺浪费公共资源的吗?”
他真不想再听录音里头的自己哭哭啼啼了,也不想再听自己一边哽咽一边细数苏慧莉和盛振金当年的罪行。
反正他今天早上拿起耳机听清录音内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想到在明月臣心里,“盛群玉”这三个字打上黑框1了。
这顿绝交饭他吃还不行吗?他放手后再还钱不行吗?明月臣把事情做绝了,是想让他悔恨交加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吗?
说真的,要不是高层建筑玻璃窗开不来,他真有那想法。
“放手。”
盛群玉乖乖坐回去,顺便一叉子把明月臣盘子里切得惨不忍睹的松茸扎穿,直接丢嘴里,没说话。
然后明月臣当着他的面把录音删了。
“这事我本来就没打算怪你,你和你妈上门来的时候——我又不是不在场。”
明月臣叫侍者过来开葡萄酒,被盛群玉阻止了,于是依然说下去:
“咱们出门就把这事忘了,以后也别提,就当没发生过,你看怎么样。”
“那你还把我叫到这来?”
盛群玉再一次见识了明月臣的情商为负,转着空玻璃酒杯,苦笑到:“真要把这事忘了,咱们就应该出去撸个串,再叫一打扎啤,然后我把你灌醉,你哭得稀里哗啦,我顺便把你小时候的糗事套出来,录个音,一通捉弄完再当你面删除,这才叫两清。”
“我以为越重要的事情越要堂堂正正地解决。”明月臣露出那种大惑不解悉心求教的表情,“我做错了?现在如果补救要怎么办。”
“你什么都没做错。”
盛群玉即使松了一口气,头也是一个赛两个的大。
这小孩儿太死心眼了。
“没做错就好。我昨晚定了私人影院,可以放《星际穿越》。跟我妈说这是高三最后一次出来玩,所以马上元旦了也没时间,就今天一起去吧。”
明月臣说着就开始学盛群玉,直接拿叉子扒拉碟子里的菜吃,依然很真诚地说:“从大众点评上看来,环境不错,有沙发,还可以直接躺榻榻米上,有果盘还有爆米花。”
盛群玉刀叉才拿起来,听到这话,刀叉当场齐齐掉地上了。
《三国演义》里有个片段,著名的青梅煮酒论英雄,老阿瞒把可怜兮兮的刘备叫来喝酒,然后跟他怪力乱神天南地北吹一通,最后一丢杀手锏,说玄德桑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把人玄德吓得差点当场去世,比天雷劈头顶都不逊。
盛群玉现在就差不多是这个心情。
不是,我是不是给钱牧昀带坏了?要不是她天天给我安利小黄文,为什么我一听说私人影院就会想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以明月臣的情商为评判标准,他分明就是个独断专裁的小鬼,只是偶尔披上了可爱的皮而已。
所以盛群玉还能怎样?言听计从罢了。
“怎么了?”明月臣叉子上扎着鹅肝,问他。
“没事,”盛群玉无奈地打了个响指召唤侍者,“换副刀叉来。”
直到一顿法国菜吃完,盛群玉都有种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发毛感。
酒这玩意儿不是好的,再沾一滴他是狗。
正当他站在电梯里唾骂昨晚那个酒后找错家门的盛群玉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电梯停了,有人要进。
门一开,电梯里两双眼睛跟电梯门外钱牧昀的一双眼睛直愣愣地对视。
盛群玉捂眼。
真没眼看了。
“好巧啊……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钱牧昀情商较高,在这部电梯里她属于满级大佬屠了新手村。
“刚在楼上吃完饭,马上要去私人影院看电影。”明月臣答得很实在,还顺便客套了一下,“看《星际穿越》。你要不要一起去?”
“哈哈哈我就不去了,我也刚跟我们班同学吃完饭。这会儿有点不太舒服,想回家休息一下。”
她走到后面跟盛群玉并排站着,开始玩手机。
于是盛群玉的手机就开始疯狂振动。
出了电梯门,盛群玉和明月臣一块走,钱牧昀自觉地走了反方向。
“她跟你不是朋友吗?”明月臣突然问到。
“是啊,怎么了。”
“她刚才没跟你说再见。”
“没说就没说吧。”
盛群玉这个时候已经拿出手机,并且被钱牧昀夸张的消息条数震得连表情都不具象化了。
“首先,我请咱们参加舞蹈表演的大家27号来吃午饭你是知道的。我也请你了,然后你借口有事没有来。”
“其次,据我所知,我定的那家火锅馆子,楼上只有一家餐厅,卖贵得要上天的法国菜,还得有预约,通常是准备离婚的老夫妻和准备更进一步的小情侣去的,试问你们两个未成年人是怎么偶发奇想去那里的?”
“最后,知道兄弟你现在跟家里矛盾不小,穷得死,所以饭、电影,肯定都不是你掏的钱。”
“看个电影吃个饭,约会的基本操作啊这是!”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拍大腿:兄弟,我劝你小心为上,明月臣他这是要反攻啊!他这是要泡你啊!”
“热知识:两个人去私人影院,一般情况下不是去看电影。”
“【痛心疾首】果然我的美人零亲儿子代餐如你,攻不起来吗?果然我逆了吗?果然其实是年下吗?”
盛群玉坐在出租车上,面无表情,一条一条回。
“第一,因为你带着紫色眼镜,所以看什么都是紫的。”
“第二,我不去你那吃饭,是因为我昨晚上早就有安排了,两顿饭离得很近,得推掉一场,吃多了我胃受不了。”
“第三,反攻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叫我爸爸也是不可能的。”
“最后,少想有的没的了,是谁说她要考玄陵大学的?下次联考是玄陵大学考试研究院出题你不会不知道吧。”
钱牧昀秒回一通哭天抢地。
盛群玉看她可怜,就把资料包发给她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卧槽明月臣的保姆级做题指导!这恩爱秀我脸上了!为什么,我只想要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活,为什么要把狗骗进来杀。”
“友尽。”
盛群玉反手把钱牧昀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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