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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美丽报复


十二月三十一号,大课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时候。

“各位各位!号外号外!”

钱牧昀率先冲进班里,连带着后面的一票男生拥趸:“抽签结果出来了!我们班倒数第二出场!”

“压轴好,大轴算是万众瞩目,到时候要是扑街了多难看啊。”

“我们前面是高二的,也是团体表演。”

“不能吧,哪个团体表演跟我们这么尽心尽力似的,他们那合唱流行歌曲,我们这可是自编自跳,难度系数首先就不小。”

“我还是担心曲高和寡啊,万一努力没换来应得的成果,那可是很——”

“呸呸呸,少说晦气的,演出一定顺利!”

“那什么啊,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正说着,突然听见汪旭涵的一瓢冷水:“阮老师说要么你们这次拿个奖回来,要么你们这次联考砸锅就一起卷铺盖滚蛋!”

“汪狗别胡说!阮老大什么时候叫我们卷铺盖滚蛋过?再说了,一中也没有滚蛋制度,长庚班是铁饭碗!”

“虽然话是这么说吧,但是我也很慌,听说这次是玄陵大学考试研究院出题,难度系数047……”

“那不就是150考出来平均分只有705?要死啊这是!不过要是仔细想想,这是全市联考,平均分低点也没什么。”

“这次考试好像不是简单的市里联考,是一中和别的省重点一块考,其他学校不参与的……”

“卧槽!”

“不止,理科这次听说往年杀疯了,今年听说要变换一下策略,语文英语要加大难度。”

“那连语文英语都救不了了?这他妈的缺大德!”

“我还听说文科历史更恐怖,往年的主出卷老师都是那一个,业务能力号称历史界的‘十番打’1——前几年不就有我们学校文科状元,冲着这货居然高三给自己下马威,于是发誓要洗刷耻辱,一腔热血浇在玄陵大学历史系上了么……上过热搜的!”

高中里的普通学生,兴趣爱好或许大相径庭,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能津津有味地说起那些被人讲烂了的名牌大学段子。

如果能说起那么一两个特别有趣且冷门的,那一定能收获大家好奇且憧憬的目光。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考名校的学生不是一般人,很多人高中时代的“诗和远方”大概率是一所好大学。

盛群玉自大课间开始以来,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心思净扑在明月臣给他划了重点的那道数学压轴导数题上了,也就听见“十番打”的时候笑了一下,别的时候压根没注意他们都在讨论什么。

重点不是随随便便就划的。这道题第一问很经典,也做过好几遍,但是很容易就漏掉对第二种情况的讨论。

一中对错题的容忍度是零,只要有一点疏漏,整小题分数扣光。

明月臣在看过盛群玉的周考月考答题卡之后,对此充满同情地发表评论:“知识点都知道,例题也都练过,几个模型也都见识了,但是上述一切,掌握了的不多。”

顶级的嘲讽一下就拉满了盛群玉对导数题的仇恨值。

而就这一题而言,第二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完全可以不掌握,但是盛群玉要是想考玄陵大学,或者目标更远大些,想跟明月臣去一所大学,那这一题就是必经之路。

头疼,第二问他一点思路都没有。

“设新函数是原函数再乘以一个lnx,然后试试洛必达法则嘛,第一问有提示的。”

喷香的鸡肉包子,两个,塑料袋裹着,水雾模糊,还是烫的,钱牧昀把它们丢在盛群玉桌子上,开口。

“观题不语真君子。”

马上要上课了,盛群玉嘴上一说完就抓紧时间啃包子,吃相难得十分凶残。

“再说了用洛必达法则高考都要扣两分,一中就更不容忍了。”

“陈帆说你可以现场证明啊,迂回一下再来洛必达,效果一样。”

钱牧昀理直气壮。

远看还不觉得,近看就会发现钱牧昀最近暴瘦,脸色蜡黄得跟通宵打了好几天游戏一样,目光都没什么神采了。

她双手一合:“上次我话说得过分了,把你讲得不好。现在可以原谅我了不?”

“早原谅你了。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么久,你都没看消息吧。”

盛群玉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在咽下去一个包子之后很感兴趣地问到:“你这个精神状态,是最近码字了还是最近刷题了?”

“我上个月初就把请假条挂到了明年六月九号,”钱牧昀又是好大一个白眼,“早说了,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进玄陵大学的大门。不要质疑我的努力程度。”

她在上课铃的响声中古怪地一笑。

“我已经把明月臣攒的题目通宵赶工做完了,兄弟你要努力啊。”

“不过人的悟性各不相同啊……从初中起我悟性就比你强,数学方面更是如此啊!”

盛群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是因为他的进度条才过了七成。

“不对吧,你数学一直不怎么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钱牧昀耸耸肩,“我突然开窍了也说不定啊。”

元旦没有零点祝福。盛群玉过的一直是旧历新年,包括写“双旦”贺卡一类的祝福活动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倒是情商很高的钱牧昀和高一的肖泽希都给他递了贺卡,其中肖泽希还表达了自己对早日继承盛群玉主编职务的殷切希望。

理论上来说肖泽希不会等很久。盛群玉的计划是三月底他就卸任,然后像别的著名报纸那样印刷纪念刊,正好赶在四月中旬初三学生过来实验考试的时候统一发放,正好连大肆宣传都省了。

元旦这一天早上,所谓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盛群玉的脸这下由何怡负责,眼线笔差点因为他不自然的冷颤戳到他的眼睛。

造孽,这是真造孽。毕竟何怡是实打实的浓妆爱好者,而盛群玉还记得自己对细菌的免疫力究竟是有多差。

钱牧昀是总导演,为了这舞她和何怡还先去听了学校街舞社社长的意见,期间种种经历不可谓不曲折。

“我们班挑了一男一女当领舞,”钱牧昀一边走一边跟她请来的外援汤晨弦解释情况,“本来只有一个男生是领舞,女生是后来添的,就是为了表现lgbt群体在男女人群中的都会存在,一个是女穿海蓝衬衫一个是男穿粉红衬衫,其他同学的服装都按性别分跟他俩相反……”

“但这些情节我都不用管对吧?”汤晨弦跟着她一块儿在后台的拥挤中穿梭,心不在焉地听着,“我就是个负责器乐伴奏的。”

“麻烦你了。”钱牧昀话说得软,“主要是我不认识别的还会拉小提琴的人……这套演出服表演完就送你了,胸针啊耳夹啊头花啊鞋子啊也都送你当谢礼了你看怎么样?”

汤晨弦给她堵得说不出话。

绝对不是她不贪财很清高,是钱牧昀出手太阔绰了。汤晨弦身上这条钱牧昀定的红色长裙都四位数了,剩下的零零碎碎,加在一起比裙子还贵。

汤晨弦心里有点不舒服:“没必要,你连奶茶都不用请,我这个忙帮的微不足道。”

“你也不要我送衣服吗?”钱牧昀感受到了挫败,“你们都不要衣服,那我买来质量那么好的,用完塞哪儿呢?”

“你本来就应该租衣服的。自己花钱找了麻烦那就自己解决,闲鱼欢迎你。”

汤晨弦找到一处空位置坐了,没再管钱牧昀,开始给小提琴做表演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哎……弦弦。”

汤晨弦听到这声,手上的音就错了。

在一众男生看热闹的“哦呦”声里,平日里的大喇叭王飞凯这时候手捧奶茶,奇妙地红了脸,屁颠屁颠地从人群中冲到汤晨弦面前:“给你订的,茉莉奶绿,七分甜,热的。演出顺利啊。”

“你也是演出团体里的?”汤晨弦眼睛盯着小提琴,头没抬,“那这演员整体颜值堪忧啊。”

围观群众又是齐齐一声响亮的“哦~~”。

大家学习都忙,在座的男生但凡曾经有过女朋友的也都分了,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何须单恋一枝花。

不过汤晨弦和王飞凯倒是一股清流,成天面都见不到几回,居然见到了还能给围观群众喂饱狗粮,实在是难得。

“盛群玉?”

盛群玉这会儿躲在别的班的阵营里蹭暖气,闻言很震惊地回头:“怎么,你这回没打请假条?我没看到你们班有节目,这种情况你不是不来的么。”

明月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他背后,闻言也很无奈:“一中的传统,最后还有一场抽签节目,一不小心抽中我们班,所以我就上了。”

一中的元旦汇演虽然允许班级不参与,但是在选定的节目表之后会再增加一场抽签节目,在无表演班级里随机抽选,抽中了就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一般都是乐器独奏凑数的。

“所以你弹钢琴?”

“对,弹《小星星》,”明月臣揉了揉手指,“练习时间太短了,凑合吧。不过那钢琴还不错,斯坦威的,和我家的琴一样。一会儿我再去试一试,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

“当遭遇偏见、冷眼和欺凌的时候,我们往往会以为前方既没有给我们的选择,也没有道路可走,然而选择是有的,道路是有的,而当它们来临时,希望我们都能选择成为我们自己。”

台上主持人报幕,钱牧昀在后台举起一拳,“怎么样,这台本我写的,不错吧。”

“除了啰嗦了一点,”盛群玉跟她碰拳,“酷毙了。”

何怡咳嗽一声,示意他俩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要上了。

“下面请欣赏由高三长庚班带来的舞蹈表演:《玫瑰少年》。”

全场大灯熄灭。第一排的校领导以施校长为首,面容全部隐遁在暗处。

唯独留了一盏小灯,雪白一束,直直罩在汤晨弦的墨绿色小帽上,映亮了她的红裙,手中的弓,肩上架着的琴,她闭上眼,浓睫低垂,眼目模糊,清晰地运出第一个音。

像王尔德的夜莺,喉管扎在一朵白玫瑰的荆棘上,由鲜血渲染红玫瑰的姝色。像暮色奔赴它的森林,舞台上小灯齐齐亮起,盛群玉和何怡在其他人的簇拥下面对面站着,向对方伸出手去。

是镜子里的交互,无法触碰到的手,挣扎,痛苦,流泪,全靠他们举手投足,在这一方舞台上分毫必现。

狂风暴雨,人言可畏,这一段由剩下的同学表现。是舆论的涌动,擦肩而过,非礼勿视、勿言、勿听,对受害者的冷漠比施暴者本人的沉默要长久得多。

排舞的时候何怡和街舞社的社长对这一块的伴舞存在争论,社长觉得这一块要是为了凸现群舞就容易让领舞的色彩暗淡,而何怡据理力争,说芭蕾里排演的时候,群舞的优异表现也是为了凸显领舞所必须经历的一部分。

最后由钱牧昀出方案,这一段就特别表现了当今社会上的“受害者有罪论”。

这个时候,钱牧昀就在下面看。

“我可真是个天才。”

她感叹到。

汤晨弦的弓越拉越急,曙光终于托起她流泪美人的腮边。何怡举止坚定,好像人皇举起他的安督利尔2,一呼百应,所向披靡,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然而她又真真切切地在舞蹈中流了泪,转到她这一边的时候,能看到她侧脸上清晰的一道泪线。

而盛群玉表现得要柔韧得多,却也拘谨得多,像被不知名的丝线牵扯,他只是耷拉着的木偶;像他背后的阴影里伸出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要把他撕成碎片,再把他活活拼成“合理的样子”。

舞跳到这里,就要到高潮。

何怡被群舞中的几人狠狠推搡了一把,像中了猎|枪的天鹅,她仰颈向后倒,胳膊伸长,向前伸直,身体依然笔挺,每一个动作都被拉到最缓,多年的芭蕾功底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汤晨弦的弓似乎要运坏她的弦,调子走得非常急。

盛群玉两三步追过去,像是将身后所有桎梏一刀斩断,果断伸手,一把拉住何怡依然高举的手,让她重新站稳,一气呵成。

难度最大也就是这里了,以何怡的姿势不好使力,盛群玉要是太用力,就表现不出那种轻盈感,影响舞台效果。

有一说一,盛群玉排练了这么多次,就这一次失手,劲用得大了。

因为他没想到何怡也瘦了不少。

钱牧昀在台下看得提心吊胆,所幸舞台效果没有大打折扣,演出依然顺利地向最后的结局推进。

女性在当今社会是弱势群体,而她们中的特殊群体所能争取到的空间可能就更少,遭受的偏见和压力也就更多,何怡扮演的人物所要表现出的就是这个。

而盛群玉所扮演的人物要体现出这种内部的自救。

群舞按照设计,在何怡倒下的那一刻要表现出“悲痛”,以体现出群众的良心未泯,而在何怡被盛群玉拉住的那一刻他们要表现出“吃惊”和“感叹”。

不得不说表情管理这方面大家都不太过关,钱牧昀在这一块耗费的心思最大。

效果最后很好。

盛群玉依然拉着何怡的手,背对观众,走进由群舞拉开的一整张“悦纳大网”。

“你表演得很好。”

何怡对他说。

“你也很厉害。”

盛群玉同样欣赏她。

他们彼此对笑,这个动作在设计之中。

在汤晨弦的最后收音之中,群舞将他俩高高拥起,全场灯光大亮,钱牧昀定购的一堆向日葵和玫瑰被提前拆下花瓣,这个时候由群舞撒向天空,由中心向四维,纷纷扬扬,明黄嫣红,是生命的蓬勃热血。

选择,自由和希望,不屈和斗争,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满堂安静。

盛群玉突然就像回到了校报创立前的校长室,心往下重重一沉。

出错了?

这个时候就应该有“雷鸣般的掌声”了。

没人说话,群舞也不敢动,就举着他们俩,盛群玉看见下面段子智汗出了一头,感觉观众再没个表示段子智就要被压扁了。

终于,施天云从座位上站起,声音不大,却因为大会议室的设计可以清清楚楚地打到最后一排。

“我惊讶,也很高兴,因为看到了如此才华横溢的你们。”

她和蔼的目光从无框眼镜后投射到台上,是鼓励,是赞誉。

“然而我更高兴看到,你们在容易困惑迷茫的高三生活中选择了自己。”

“希望你们能在自己的道路上,一直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这就和钱牧昀的台本对上了。

施天云说完,缓缓鼓掌。

于是全场起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何怡在台上一下子哭倒,几个女生把她扶住了,大家一起鞠躬致谢。

钱牧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捧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手捧花,是准备最后谢幕的时候她跑上去送的,这个时候头脑一热,她居然把花递给了施天云。

而施校长微微一笑,居然真的拿住那一捧不轻的花,将它递给离自己最近的盛群玉。

“谢谢校长。”盛群玉受宠若惊。

“你已经是第二次给我惊喜了,应该的。”

施天云说完,声音再次放大:“在此所有的长庚班的同学,你们都很棒。掌声雷鸣,送给风华正茂,送给恰同学少年。”

第二次雷鸣般的掌声。

那一刻盛群玉居然鬼使神差地在台下找起了明月臣。

明月臣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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