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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提琴钢琴


明月臣还在后台,现在有点着急。

学校提供的钢琴先前还好,结果他才离开没几分钟,回来钢琴里有几个键的音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听见外面的掌声经久不息,就知道盛群玉的表演很成功。钢琴这边还十万火急,他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成功就好。他比谁都希望看见他光芒万丈。

还有一个节目,似乎是相声表演,他应该还有时间调琴。

这个时候明月臣就开始痛恨自己太久没练琴,音感差了点,不然早就能解决问题。

袁一航本来没打算在元旦汇演上给明月臣难堪。

但是不得不说,就像是骄傲的诗人在别人面前志得意满地朗诵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长篇叙事诗一样,被听众中那个总是冷眼相待的人嘲讽,会心生畏惧和厌烦。

明月臣就是那个总是冷眼相待的人。袁一航讨厌他那一副什么都看不上的眼神。

再说了,袁一航劝慰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小人行径,只有像明月臣这样的奇葩才总是顺风顺水,是该代表天理,让明月臣意识到有些时候生活就是一碗水端平,此处上升,彼处摔跤。

何况这也不叫摔跤,顶多是个小困难而已。

所以最后袁一航自认为还是堂堂正正。

台上的相声刚开场,捧哏和逗哏都有几个朋友是长庚班的,前面长庚班的群舞已经赚足了,这边就讲了好几个长庚班的段子,也叫顺应时事,惹得还没走成的长庚班群演都大叫“敌方势力打入我方内部”,也算是让相声成功收获了大家的欢笑。

“刚刚我看明月臣在后台鼓捣钢琴呢,你说他怎么了?”

刘瑜演出服换得快,这个时候妆也重新化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袁一航旁边。

“估计是出了什么乱子吧,我哪知道。”

“你说以前他跟你一块学过钢琴,”刘瑜小口小口地吸奶茶,小辣椒色的口红沾了一圈在纸吸管上,“那你们俩谁弹得比较好?”

“当然是我,你男朋友干什么都是最棒的。”

“嗯,你最棒了。”刘瑜说完就沉默了。

袁一航对刘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一方面刘瑜漂亮,乖巧,会说话,让人充满保护欲,带出去会让他在一众兄弟面前非常有面子,另一方面刘瑜总是给他一些意料之外的沉默,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不会聊天。

幸好刘瑜很快又自己打破了僵局:“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弹给我听?”

“等咱们毕业了,暑假你来我家,我弹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黑暗中刘瑜的手突然搭上他的手,冰凉冰凉一只,袁一航的心却一下子就被捂化了,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去。

别说,这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感觉真不赖。

“我想听《卡农》可以吗?那是爱情的曲子啊。”

“你想听什么都行。”

刘瑜微微一笑,袁一航借着舞台的光看见了。

“卧槽何怡这是把粉全倒我脸上了吗?这粉怎么还没洗干净?”

段子智洗脸洗得都快怀疑人生,盛群玉毫不留情地就挤了洗手液往他脸上糊。

“搞快点,一会儿节目结束了还要去吃庆功宴。”

“不是,何怡把我妆化得这么浓是我的错吗?”

“你熬夜长痘没事还挤,何怡这妆面遮暇遮得,是她尽力了。”

“不行我还是觉得脸上油……”

“那是你脸本来就油。”

可怜大会议室男厕所的洗手台,这回算是被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浇了个透,红的黑的黄的姹紫嫣红,盛群玉看着都觉得这是最近的审美变了么,男妆怎么都浓。

“盛群玉!盛群玉你好了没!”钱牧昀在门口唤了。

“等一下段子智吧,要吃饭也不用这么急。”

“不是,你先出来!”

盛群玉才探个头就被钱牧昀整个揪出来了。

“明月臣那有点麻烦,你看你要不去看看?”

钱牧昀这话说得严肃:“他说他的琴音准差了。”

“这事你找我?我又不懂钢琴。”

“明月臣点名要你去,说你有绝对音感,”钱牧昀说到这自己都怀疑地打量了一下盛群玉,“绝对音感?这一般是通过乐器训练判断出来的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乐器。”

“以前吹过的牛皮现在要还了呗。”

盛群玉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自觉地往后台走了,双手插裤袋,一副谁都不爱的表情,“对了,汤晨弦呢,待会儿吃饭带不带她?她人呢?”

“带她啊,不过她还在后台跟王飞凯两人对喂零食呢。天哪他俩又是一对甜到我牙酸的,自上高中以来,狗粮我真的已经吃饱了。”

钱牧昀说到这里又是很头大:“其实找你之前我还自己跟她商量了一下,毕竟钢琴加提琴真是两人合奏的顶配,音差一遮不就过去了,结果她不愿意,说今天琴拉累了,要休息。”

盛群玉嗯嗯两声,还是自己走去后台。

盛群玉没来。

在主持人热情地介绍“下面让我们一起欣赏由高三理科启明班的明月臣带来的《小星星》”时,明月臣先对台下听众鞠了一躬。

他以前不知道鞠躬和不鞠躬之间有什么区别,现在他知道了,在已知自己一定会把事情搞砸的大前提下,鞠躬能减轻心理压力。

算了,盛群玉来不来都没什么作用,毕竟谁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弄坏了击弦机,搞得击弦机慢得像过马路的老太太。

他自己已经尽力去修了,不过效果似乎不太好。

要是后台有监控就万事大吉,可惜没有。

明月臣一坐在琴凳上,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先丢到一边,专心想怎么把脸面损失降到最低。

其实也就是一首《小星星》而已。

就算是沃尔夫冈·莫扎特的变奏版本也是一样,这是首欢快的曲子。

开头相比原版要加一些装饰音,不过受限于琴本身经不起折腾,明月臣即兴剔掉了几个音,当场改谱。

接下来就是炫技了。

十六分音符在这里被巧妙导入,就像往最朴素的全麦面包上加了大颗草莓和厚厚一层奶油,玛丽·安托瓦内特就像是为这个上了断头台,半音阶是生命无限循环的舞会。

小提琴音就像是突然闯入的蒙面侠盗,一剑先挑起了国王头顶的王冠,冷铁剑尖贴着黄金宝石,珍珠和祖母绿随之滑下,替明月臣弥补了接下来左手回旋音的不足。

他压根不用回头看那人是谁,因为盛群玉已经走到了他旁边,步子很稳,每一个音都是配合。他站定,带着从天而降的小提琴,衣服还没换,但是胸口别了顶墨绿色小帽,遮盖住了衣服的皱褶。

第一次掌声响起。

“我勒个去……”

钱牧昀台下看着,人已经傻了。

汤晨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莫名慵懒,伸完懒腰就后仰陷在座位里:“这波啊,这波是英雄救美,你以为盛群玉在第一层,其实他在大气层。”

“你以前认识盛群玉?”

“听说过,但以前没见过他人,刚才是第一次。”

汤晨弦拆了桶海苔卷,说:“本来我都忘了我学琴的时候有个天纵英才的传奇师兄的……刚才他为了借琴,用我的琴,花了一分多钟拉了首《野蜂飞舞》,当时我就在想,他这是教我重新做人。”

“……我记得小提琴这首的世界纪录是一分六秒。”

“对啊,所以够硬核,我都在想我的琴何德何能可以被他这种大佬使用。”汤晨弦接着吃海苔卷,三口一个,“他熟练得让我怀疑他把这首的谱子刻进了海马区。”

“怪不得你把帽子都借他了。”

“能目睹这二位同台竞技,我送顶绿帽子算什么。”汤晨弦递海苔卷给钱牧昀,露出一个标准的姨母笑。

钱牧昀心领神会,也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嗑他俩的cp咱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她俩异口同声,当即确认组织。

“一会儿二次利用玫瑰花吧。”

钱牧昀又有了一个好主意。

台上,台上这气氛就不对劲。

不是天作之合应该表现出来的契合浪漫,而是琴弦琴键都要着火了的那种可怕硝烟味在弥漫。

你又来劲了是吧。盛群玉疯狂给明月臣递眼神,脸上笑眯眯,心里都快给明月臣跪了。

他一定是忘了我是来救场而不是来拆台的对吧?!

断头王后化身幽灵杀手,要跟蒙面侠盗决一死战,什么荆棘缠绕什么严霜冻结通通使上,黑云压城城欲摧,得亏盛群玉能接上明月臣越来越跑偏的即兴,不然再这样下去他俩手都得废。

其实明月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一开始做事就极度专注,运动会搭纸牌也是,现在弹起琴来弹兴奋了也是,即兴发挥那就不叫事,反正都是击弦机的锅,他只是趋利避害而已。

这一招剑走偏锋,莫扎特的八度音阶被明月臣玩成了暴雨梨花针。

盛群玉不甘示弱,反正《小星星》的谱子他见过,《小星星变奏曲》的谱子没见过,他就是得跟明月臣拼手速才能赶上节奏。

第二次掌声响起。

最后不就是钢琴大跨度的渐强收尾么,接得上接得上。

天有不测风云,弦在这个时候崩了一根。

盛群玉面色不变,提前收音,弓还是稳稳搭在琴上凹造型。

明月臣接上尾声,完美结束。

第三次掌声热烈,经久不息。

“我给大家翻译一下:我不懂,但是我大为震撼。”

钱牧昀手捧刚才盛群玉丢给她保管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一边吐槽一边把花递给在她身后追着的汤晨弦,“你穿的好看,你上去送!”

另一双手伸手接过花,声音和蔼:“两位不用争了。”

钱牧昀和汤晨弦一道立正:“校长好!”

施校长还是微笑,第二次把花递给盛群玉:“这算是第三次惊喜了。”

盛群玉照例说谢谢,接过花,胳膊肘夹着琴,又伸手夹了一朵玫瑰,两下掐短玫瑰花茎,托着花冠,把她插在明月臣的西装排扣的第一个扣眼上。

第四次掌声。

元旦汇演完美谢幕。

“现在我该跑了,钢琴的击弦机坏了,后台没监控,这事讲不清。”

盛群玉自然挽起明月臣的胳膊,一道慢慢往后退,“我也差不多该跑了,琴是借的,刚刚我把弦拉断了,没预算赔啊。”

“往哪儿跑?”明月臣问得很实际。

“要不咱们就赌,分头跑,看能不能跑到同一个地方。”

“好啊。”

在退到大幕阴影里后的那一刻,盛群玉把琴放在音箱上,跟明月臣跑了反方向,溜得比兔子还快。

刘瑜看见了。

可惜,她在心里叹气,这个时候戳破明月臣的钢琴击弦机是坏的,也没有那个效果。

不过给他添了麻烦,食堂采访的仇就算是报回去了。

盛群玉从西楼小门爬上五楼,再上阅览室的时候,已经在楼梯上听见明月臣的《卡农》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首曲子为何吸引了那么多人。我只觉得它工整,像排列整齐的一串小钢球,组成了牛顿摆,本质上只是简单的数学模型,根本不能和巴赫、亨德尔那些天才之作相比。”

明月臣停下来,手还放在琴键上,“但我妈很喜欢这首曲子,说《卡农》让人着迷,正是因为简单。”

“《卡农》的确简单工整,不过我赞同它的感性。”

盛群玉从柜子里拿出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提琴。高三以来他压力挺大,有时间就会来这拉上一段,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了用场。

“有些时候就是要简单才能表达出个人的感情,”盛群玉架起琴,“天才之作是天才创造出来,让别人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东西,因为只注重技巧,忘记了感性。”

“我欣赏理性在艺术中发挥的作用,不过有些时候还是很喜欢任性。”

于是他真的任性了。

这一段《卡农》被他拉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然后他们都像被夕阳西下后的地平线吞没,英雄和佞臣不知所踪,美人自刎,眼见凤凰台栖枭鸟,云梦风烟旧莽苍,却又是大江东去,众生草木,满眼青山。

明月臣想起课本上那个故事,笑起来:“你可不该学小提琴,该学铜琵琶、铁绰板,你的任性是东方的任性——你是个洒脱的人,何妨吟啸且徐行。”

“饶了我吧,这算捧杀了。我真是一点都不洒脱,你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

盛群玉把琴放回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耀眼到炫目,像无数的金叶在闪,海上跳跃的飞鱼翅膀。

“我只是皮安诺的梵婀玲。”

盛群玉回头,侧脸上一个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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